第壹零陆章 今年的除夕真是糟糕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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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好!给那你们拜个早年。”

    “新年好!祝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乔母、乔宇和沈家妈、沈晓军等人客气寒暄,互相拜年。沈家妈拉乔母一起坐到沙发上,梁鹂搬把椅子给乔宇,乔宇微笑着坐到她的旁边。

    张爱玉端来盛有五香瓜子、炒花生、松子、香榧、糖果等的果盘,摆在茶几上,又斟来滚滚的茶水,乔母让她不要忙,因为明天要回乔宇外婆家过节,所以先抽个空档来拜年。

    梁鹂抓了一把松子给乔宇,乔宇接过,边剥壳边声问:“陈宏森还没回来?听新闻讲暴风雪太大,北京车站已经紧急停运。”

    “陈阿姨他过家里电话,上了火车,晚上十点左右到家。”梁鹂拈了一块巧克力糖含在嘴里。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天已经黑了,灯光映亮敲玻璃的雪花。

    乔宇拿起搁在手边的新民晚报,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

    沈晓军和张爱玉逗得梦龙咯咯笑个不停。

    乔母则在和沈家妈:“同阿姨讲句心里话,单位里首批下岗名单里就有我,我又哭又闹要上访,这才多补偿了点钞票,有啥用场呢,总归是被欺负了,只得擦干眼泪朝前看,日节还要硬着头皮过啊。”

    沈家妈同情道:“以在现在那你们哪能生活呢?乔宇还在读大学!正是需要用铜钿钱的辰光时候。”

    “是呀!”乔母接着:“我在一家卖笼包的饭馆里,专门包笼包,做了这个才晓得,为啥笼包里皆是汤汁,原来在肉馅里加了肉皮冻,加热后冻变成了汤,所以味道鲜呢!每天夜里四点钟就得去饭馆,辛苦归辛苦,但包三顿饭,而且工资还过得去。”

    沈家妈叹口气:“侬也不容易!”

    “我这一代人有几个容易的?命是最苦。十六七岁中断学业,响应国家号召上山下乡,靠三十岁历尽千辛万苦回城,回来发现在自己的故乡成了外人,没钱没房寄人篱下,在三产单位工资微薄,好容易培养子女长大,又逢着失业下岗,没知识没学历、年纪也大了,只能去做最吃力的生活,男的嘛做门卫、保安、卖报纸,女的做保姆、卖茶叶蛋、摆地摊.......兄弟姐妹斜起眼乌子瞧不起。”乔母道:“若不是大过年哭不吉利,我真额是眼泪水淌淌地。”

    沈家妈劝慰她:“再艰苦两年,等乔宇大学毕业出来工作,侬就解放了。”

    乔母道:“还早哩!乔宇以在有一个做交换生的机会,啥叫交换生?就是被学校送去美国的大学读书,读个一两年再回来,伊他呢还有想法,算继续在美国读研,他这个专业,没办法,要想有出息必须走这条路。”

    沈家妈是过来人:“学费和生活费是一笔不的开支。”

    “只要伊有出息,我砸锅卖铁也愿意!”乔母笑了笑:“所以讲天无绝人之路,正巧碰到动迁,我跟动迁办商议过了,要一套房子,钞票把我多些,恰好够给伊做留学的费用。”

    沈家妈道:“嗳,可怜天下父母心。宝珍也在美国,到时乔宇有啥困难,不要客气,就去寻伊,伊一定会得帮忙!”

    乔母眼睛一亮,笑道:“我正有一桩事体要同侬讲哩......”

    梁鹂觉得没意思,起身回到自己房间里,伏在窗台上往外望,雪没有停的迹象,有人在放烟花,绚烂的色彩像被稀释了,很浅淡的一个光影,恍恍就没了。她想起旧年除夕夜,她、乔宇、建丰雷不动地到陈宏森家里一起守岁,陈宏森会拎煤炉子到房间里,烤些红薯和土豆当夜点心吃,时间长了,满屋子的甜香味儿,明亮而温暖,乔宇到哪里都是看书,她、建丰和陈宏森下棋或牌,建丰最早撑不住,先睡着,她就和陈宏森看碟片......

    这样一回忆,今年的除夕真是糟糕透顶。

    她拿起一本歪在床上看,听着窗外风雪声,不知不觉就睡熟了,一会儿又被鞭炮噼噼啪啪声吵醒,再看钟已经指向十点半,连忙起身去隔壁间,乔母乔宇已经告辞离开,沈家妈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一边瞌睡,张爱玉躺在床上哄梦龙困觉,舅舅不在,多数跑去寻阿宝一帮兄弟吃酒守岁。

    梁鹂下到两楼去敲陈家的门,见是陶妈来开门,便问:“陈宏森回来了么?讲好十点钟到,以在十点半快了。”

    陶妈笑道:“落雪天火车晚点也正常。”一阵低沉的歌声传来,她听着:“是刘德华在唱《忘情水》,邪气好听!”

    梁鹂道声再会,往楼上走两步,想了想,一咬牙又蹬蹬蹬往楼下跑,出了灶披间,推开门,一阵寒风挟着雪花迎面扑来,深吸口凉气,她把大衣帽子罩在头上,深一脚浅一脚往弄堂口走,石板路上的雪被踩的嘎吱嘎吱作响,亮着灯的窗户门缝里飘扬出歌声:“曾经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行遍千山和万水/一路走来不能回 ......”

    她走着走着四围又寂静了,房屋锁着没人住,都搬走了,一户窗户没关牢,被吹开半扇,胭脂红的丝绒帘子被风吸的凸出来,又凹进来,猎猎作响。弄堂口的路灯亮着,行人很少,半晌寥寥走来一两个,会很吃惊地看她两眼,加快步履走开了。

    乔宇站在窗前,出神的朝外看着那个身影,他站了许久,默不作声,还是乔母叫他过来一起看电视,他才含混地嗯了一声,转身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了。

    刘德华在唱着歌: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生不伤悲/就算我会喝醉/就算我会心碎/不会看见我流泪.......他突然站起来,我出去一趟,从门后取了把长柄雨伞,开门阖门,一步一步下楼,越来越快,奔跑出楼道,却又突然慢下来,缓缓走到弄堂口,走近快成雪人的梁鹂,把伞遮到她的头上。

    梁鹂感觉雪怎么停了,抬眼看是他,伸手拍掉帽子和肩膀的积雪,给他一个快要冻僵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都要冻死了。”乔宇握住她的胳臂:“去我家等吧,窗户正对着路口,宏森回来一眼就能看见。”

    梁鹂摇摇头:“他十点钟会回来,以在快十一点钟,应该马上就到了。”

    “管不了那么多。你跟我走!”乔宇嗓音很严厉,用力拉着她往回走:“你需要烤火和热水。”

    “这么凶!”梁鹂呶呶嘴唇,兀自嘟囔:“万一走在楼道里,他回来了呢,不就错过了。”

    她还是不想走,被他拉的一趔趄,差点摔一跤。

    乔宇莫名的心底怒火三千丈,自顾把她往弄堂里拉,走了数步快到楼门时,一道橘黄色的光芒从背后照亮他俩脚下的青石板路。

    他俩一齐回首,是一辆差头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开,从里面下来个人,拎着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