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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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如太医所,厉纯睡了一觉后就醒了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母后,然后又看到了父皇。他想坐起来,被黄凝按住,又听父皇:“你吓到你母后了,躺好不要再折腾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厉纯觉得父皇的语气不善,他立时不敢再起身。

    黄凝问他怎么样,他只答无事了。可黄凝还是不放心,让他停两天的课业,她留在上乾殿亲自照顾他。

    阿纯不肯,自己完全无事了,只是这几日睡的不太好,如今睡了一大觉,精神好得不得了,没有必要耽误课业。

    黄凝现在终于知道阿纯有多努力了,她也拧不过他,看阿纯确实是一副没事的样子正想着随他去吧,一旁的厉云却开口了:“你母后也是担心你,两日的课程不算什么,你要听话。”

    如果是往日,父皇这样,他一定认为父皇是在心疼他,可现在他不这样想了,厉纯总觉得父皇并不是在真正的关心他,更像是事事以母后为先。

    父皇与母后都这样了,他做儿臣的自然不能再什么,只得躺着谢恩。

    黄凝忽就心疼,身体出了问题的孩子,还要给做母亲的她道谢,皇家的规矩就是这样不通人性。

    黄凝又摸了摸他的头,还一下下地拍着他,像他时候那样。厉纯看着母亲的样子,心中在想,母后这时候在想什么,会不会想起他的身世。

    他控制不住地疑神疑鬼,对父皇与母后的感觉都变了,想起他们不再是安心,甚至有些提心吊胆,他的世界颠倒了。

    厉云的注意力全然都在黄凝身上,他本来在对于阿纯的事上表现得就像个慈父。这会儿孩子躺在那里,他天天来此看顾也是得通的,是以,厉云以阿纯生病为由,天天往上乾殿跑。

    他甚至在上乾殿里,跟黄凝一同用了次膳。王俟在一旁看着,皇上难得地高兴的像个孩子,有多少年不曾见皇上这样笑了。

    黄凝为了阿纯自然是忍了,没给厉云什么眼色,一心扑在阿纯身上。歇了两日,阿纯的脸色也补了回来,黄凝这才回去松声殿。

    阿纯继续回到上书院读书,黄凝守着松声殿,其间摇红带着无亭也常来走动。

    两年的时光悄然过去,阿纯到了十五岁束发的年纪。这两年若变化最大的是阿平,他终于不再让上师们头疼了,不止如此,他还是个后来居上的好学生。

    厉纯虽一早知道皇弟是个会读书的,但也没想到阿平竟聪明至此。比起他的刻苦,死记硬背,阿平却是过目不忘,而且他在骑射方面也精进了很多,十一岁的少年,就能跟着大人一起猎了。

    黄凝最是知道阿平怎么回事的,他能像开了窍一样的用功,全赖摇红的女儿无亭。明年两个孩子就十二岁了,到了男女大防的年纪,按例无亭是不能再在上书院念书,也不能再做皇子的玩伴与学伴了。

    是以,阿平可能是想着在离别前给无亭留下个好印象,让她知道自己不光会玩,功课与武功也是不差的。

    但阿平做的这一切在阿纯眼中却不是这样的,看着皇弟越来越优秀,听着父皇多起来的夸赞与鼓励,厉纯的心开始失衡。

    这种失衡在一次辩题中,达到了极点。当日是先生所出之题目,两位皇子在皇上与自己先生面前,进行辩论。

    以前,阿平都没有机会与皇兄弟进行这样的对抗,可现在先生们觉得他可以了,于是厉纯人生中第一次与阿平的竞争出现了。

    本来就不适应的他,在阿平出奇不意角度的辩论下,最终赢得了父皇与先生们的认可,虽没有直接阿平赢了,但对他的大加赞赏像刀子一样在割着厉纯的心。

    从这日开始,厉纯的功课做得越来越不像样,皇上单独召见了他,询问他最近是怎么回事。

    十五岁的厉纯心智更成熟了一些,他回想当日父皇与佛主的对话,早就开始怀疑父皇的用意,明明是他让王公公带自己进去的,又为什么会在那里出如此机密该是背人的话,难道父皇真的疏忽忘记了?

    以厉纯对皇上的了解,他的父皇实不是这样的人。所以这两年来,他时有冲动地想,要不要与父皇捅破这层窗户纸,这样猜测煎熬的日子他过够了。

    今日面对父皇的责问,厉纯没有一味的答是,他抬头看向自己一向敬重的父皇,道:“儿臣的课业一向如此,自问并未懈怠,只不过近日皇弟太过优秀,两相对比,可能父皇才会有此疑问。”

    这孩子一向隐忍,难得今日冲了一些。厉云自是不生气,却也加重了语气:“你这是在,朕拿你跟你弟弟比较,对你不公平了?”

    厉纯:“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现在朕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学业不进了,是把时间都花在了这些不重要的事上了。那是你弟弟,你不盼着他好?”

    厉纯脸涨的通红,父皇从来没有这样严厉地跟他过话,内容还是关于皇弟阿平的。

    他眼圈红了,终于还是没忍住,“父皇,儿臣真的是您的儿子吗?”

    厉云挑了下眉,然后平静地看着厉纯,父子俩就这样对望着。还是年轻,望着厉纯倔强的眉眼,厉云心下暗想。

    他开口道:“你终于肯问出来了?”

    厉纯一下子就泄了气,眼泪流了下来,他从到大都是个要强的孩子,懂事后就从来没有哭过了。这样想着,此刻更感羞耻,他玩命地抹泪,可刚抹掉,新的就又涌了出来。

    厉云见此道:“真不真的不重要,朕认为你是不是才是关键。”

    厉纯一下子止住了泪,他认真竖耳听着。

    “把心放肚子里,除非出现两种情况朕才会放弃你。”

    厉纯握拳紧张起来,就听父皇接着:“一种是你认贼作父,对大历的心腹大患起了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厉纯马上跪地表示:“父皇,乱臣贼子无论是谁,莫是身为皇子的儿臣,就是大历百姓都应该人人得而诛之,儿臣的心永远在我大历,在天下。”

    厉云点头:“你身在其位,自然大局为重,你能明白这点最好。至于其二,”

    厉云稍稍停顿,厉纯忍不住抬头看向他的父皇,厉云冲他招了招手,厉纯上前凑到皇上身边。

    厉云一把拉住厉纯,深深地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字地沉声道:“其二,除非是你母后有意要立阿平为帝。”

    一句话听得厉纯心下一哆嗦,母后?父皇的意思是大历的下一代天子竟是一个皇后可以决定的?能如此儿戏?

    随后他心下就释然了,这么多年如果时候他看不懂现在也该看明白了,他歇息的那两日,父皇是如何对待母后的,他看得清楚。别帝王霸气了,就是做为平常百姓家的丈夫,父皇的作派也可以归为伏低做了,让他看了有时都忍不住回避。

    “只此两点,你做到第一点,你母后不会做第二点,这个皇位就一定是你的。”厉云完,放开了厉纯。

    厉纯离开大殿,仔细琢磨父皇的话。父皇似给他吃了定心丸,又似没有。母后真的会想让阿平称帝吗?应该不可能,阿平看着志不在此,母后对自己的好他感受的到,他们母子的关系并没有问题。

    可是阿平真的志不在此吗,为什么近两年他开始上进,开始追赶,时候他可能不懂权力的好处,但现在大了,谁不想被父皇重视、被先生赞扬,甚至登上那至高之位。

    母后是疼爱他,但也疼爱阿平,甚至相较于自己,母后对阿平更是多了一份亲昵,她许阿平叫她娘亲。而最令厉纯忐忑的是,他并不知道父母一辈的的纠葛真相。

    那个人于母亲来是怎样的存在?母亲到底是不是受他胁迫?如果真是那个人欺了母后,令母后无颜面对父皇,这才是他们分隔不见的根本原因,那自己作为见证母后受辱史的存在,母后真的会对自己完全没有芥蒂吗?

    厉纯觉得自己脑袋都要想炸了,他试过放下,放下对继承人的执念,顺其自然,该是他的定是他的,不是的话,坐上去的人也是自己的亲弟弟,未为不可。

    但他失败了,他做不到。他从就被灌输自己长大是要当皇上的,要继承父皇帝业的。如今但凡有一点失败的可能,他都承受不住。

    厉纯这么想着,一路走到了松声殿。他在殿前站了好一会儿,听到身后有声音道:“大皇子安。”

    厉纯回头,见是佛主的夫人。佛主虽然他没有见过,但这位夫人他却是在母后这里见过几面,厉纯叫了起,然后只得与摇红母女同进殿中。

    黄凝疑惑他们怎么会一起过来,摇红解释,是在殿门外偶遇了大皇子。阿平知道今日无亭要来,一早在母后这里候着,一眼见到心念之人,他眼珠子都亮了。

    黄凝与摇红话,让厉纯带着那两个的去玩。

    摇红想起刚才在殿门外看到的一幕,随即又想起佛主与她所,方隐洲已建好,皇上从两年前就开始行动了,如今快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看来是大皇子这枚棋已经动了,动了大皇子,那就离她触动皇后这步棋不远了。

    花园里,厉纯满腹心事,他今日来的不是时候,赶上母后这里有外人在。

    阿平在跟他的学伴提起先生,言辞间透露出一桩恶作剧。是孙医生刚去教阿平时候的一件事,厉纯记得,孙先生因为这个捉弄,还病了两日,原来这一切都是阿平在背后倒的鬼。

    孙先生是厉纯的启蒙恩师,对他多有爱护,同样的,厉纯对这位他人生中的第一位先生也十分敬重。听阿平起此事,还没听全就已怒火起。

    近日压在心中的郁结全都在此刻爆发。他厉声喝斥了阿平,用从来没有过的态度。

    阿平一时傻住,皇兄从来没有对他这样过,而且皇兄还冤枉了他,他要解释,皇兄也不给机会,只一味他从到大就是这么浑着长大的,如今好不容易知道学好了,却也是本性难改,还拿当初做下的浑事来炫耀。

    如果只兄弟俩,阿平能忍着不与兄长顶嘴,但无亭在呢,少年的脸上挂不住了,开始回嘴。

    与阿平一样,厉纯也不适应这样的阿平,平常他无论什么,阿平都会低头听着,就算日后不改,当面也是不敢反驳的。

    今日竟开始不尊兄长了,可见是父皇与先生们给他的底气,觉得有人给他撑腰了,变脸倒是快。

    无亭不明白这两兄弟在吵什么,她觉得这里有误会,但她性子淡,只是看着不会为他们调解,也不会为任何人话。

    随行的奴才们更是不敢插嘴,个个低着头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只有溪福觉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准备偷溜回松声殿,给芽喜通个气,再找个人到上乾殿通知安桃就更好了。

    溪福不知,她走后,吵嘴升了级,大皇子怒极下了皇子一巴掌,在心怡之人面前挨了,少年的自尊心受不了了,竟不分长幼地扑向了大皇子。

    大皇子身后是池湖水,他一个不备被力气大到如牛犊般地阿平撞得后退了好几步,惯性下两个人都落了湖。

    两位皇子都不会水,此湖虽不深但底下有淤泥,一时想站起来颇为费劲儿。厉纯个高,他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刚把脸上的水抹掉,费劲睁开眼睛,一眼没看到阿平,再环顾四周,还是不见阿平。

    厉纯慌了,他重新扎入水中去查看,可惜湖底已被搅混,他拼命在水中睁眼也看不清水下情况。

    岸上的太监们一个个跳到水中,终于有人把阿平拉了起来。

    黄凝与摇红赶到的时候,正看到阿平躺在地上,咳嗽着吐水。黄凝要被吓死了,她跪在地上连手都不敢上,担心地看着阿平咳嗽,不知是该帮他拍拍背还是不能拍。

    她记得几年前宫中淹死过一个太监,传的就是救的方法不对,一口气没上来活活呛死了。是以,黄凝不敢动阿平一下,紧张地看着他,以及等着太医来。

    好在咳了几声,阿平不咳了,喘气看着也匀了不少。

    在他被扶着能站起来后,黄凝问四周:“到底怎么回事?皇子是怎么落水的?”

    没人回话,只一个女童声在:“是大皇子了二皇子,他们才落水的。”

    黄凝这时才发现,阿纯也是浑身湿透。她问道:“你也掉下去了?”

    阿纯点头,拱手道:“是儿臣的不是,不该与皇弟争执,差点出了大事。”

    这里人多嘴杂,黄凝只道:“全部跟我回去换身衣服再。”

    一行人回到松声殿,因无亭的一句话,有可能一会儿会被问话,有了这个理由,摇红特意留了下来没有请去。

    两位皇子换好了衣服,臊眉搭眼地来到黄凝面前。

    她难得在孩子面前如此严肃,“谁先?”

    厉纯觉得自己是兄长,应该有担当,不想阿平嘴快:“是儿子与皇兄闹着玩,一时逗过了,没看清脚下这才一起落了水。”

    黄凝问厉纯,厉纯与阿平对视一眼后道:“是儿臣们玩疯了,没注意安全,请母后责罚。”

    黄凝冲无亭招了招手,无亭走过去,听皇后娘娘温声问道:“无亭,把你看见的告诉我。”

    无亭拘礼道:“阿平皇子得对,就是这个情况,他们逗得太闹腾,看着跟起来了一样。”

    黄凝点点头,无亭回到摇红身边。

    “以后不可再胡闹,夏日快到了,你们两个不要光顾着功课、骑射,游水也要学起来,多项技能总是好的。”

    黄凝又嘱咐了两殿的宫人,让他们回去帮着皇子们弄些热姜水驱寒,再让太医改道去上乾殿与守一殿给两位皇子再看看,不要有疏漏才好。

    厉纯与厉平离了松声殿,两人到了殿外,厉纯对阿平:“为兄今日急了些。”

    厉平:“皇兄不用在意,臣弟也冒犯了皇兄,还请皇兄恕罪。”

    厉纯摆摆手,两个人无话可,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厉纯不知厉平怎么想,但自他了解了自己的身世后,他对阿平的心态就变了,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刚才水中找不到阿平的时候,他虽然也慌乱,但在阿平无事后,他有念头一闪,如果他真的溺死了呢?这念头虽马上被自己叫停,但他还是心惊了一下,自己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松声殿里,摇红与皇后:“都怪女话不清楚,差点让娘娘误会了。”

    黄凝脸色凝重,摇头道:“他们男孩子真起来也没什么稀奇,时候家里哥哥们也架,我还被吓哭过,可哥哥们只是在逗着玩。想来无亭跟我是一样的。”

    摇红见屋里此时无人,她看了无亭一眼,无亭主动出了屋。摇红跪下,郑重道:“臣妇有事禀与娘娘。”

    黄凝看了她一会儿,才扬声冲外面道:“外面人都下去吧。”

    一阵动静后,外面静了下来。摇红这才道:“娘娘真以为大皇子与二皇子是在闹着玩?”

    黄凝目光冷了下来,她问:“你什么意思?”

    摇红:“这事臣妇藏在心中多时,今日见此情况,知道娘娘对两位孩子的心,觉得不能不与娘娘听了。”

    “你有话就。”

    “皇上有让位的意思,但在让位前,他要在大皇子心中种上仇恨的种子。”

    黄凝:“仇恨谁?”

    摇红:“信王安信。”

    黄凝一下子站了起来,摇红又:“娘娘也知,佛主近些年来常常进宫,为的就是两件事,一是修方隐洲,二是配合皇上演一出戏,让大皇子得知自己血统存疑。”

    方隐洲是什么?阿纯已经知道了吗?黄凝记得以前摇红问过她,就不好奇佛主来宫中做什么?她那时是真不好奇,因为心都在孩子们身上。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佛主来宫中的目的竟与她的阿纯息息相关。她听摇红话中,很多地方已经听不懂了,是她错了吗,她以为放下一切,默默护着孩子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一生的尽头了,没想到自己把自己蒙蔽在其中,任厉云在她不知道的时间、地点伤害着她的儿子。

    黄凝眼中燃火,但她缓缓地坐下了,同时她让摇红起了来,“你坐吧,一点一点地与我听。你想很多年了吧,今日满足你。但摇红,你所之言不可隐瞒、不可撒谎,如若你犯了,不等皇上收拾你,我也不会放过你。这么些年,你看了这么些年,如你所明白我对阿纯与阿平的心,事关他们俩,若有一丝疏漏,我必不可饶。”

    摇红等的就是今日,她把皇上这些年来的所有计划、行动都与了黄凝听。

    黄凝听后,独自消化了好一阵。她是真没想到,厉云可以忍这么多年才出手,她甚至在近几年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在阿纯的问题上,真的冤枉了厉云,原来他真的不冤,他真的存了坏心,还是变态至极的坏心。

    阿纯明明也有可能是他的儿子啊,可他却这样的害他,完全拿那孩子当个工具来利用,这么多年那孩子对他的感情她看在眼中,她不信厉云看不到感受不到,可他还是这么做了,预谋多年,时机一到马上对一个养育了十多年的孩子毫不留情地出了手,厉云就是个畜生。

    还有方隐洲,不知在哪的鬼地方,他在宫中囚她还不够,还要把她弄到那里去,让她再也见不到她的孩子们。原来他的守诺不相见,其背后是未来更长时间的占有。

    摇红最后提到了信城、信王。这个多年来被黄凝藏在心中不愿提起的名姓。

    摇红:“信王这么多年来,与皇上一样,一直没有闲着,他做了曾经他不屑于做的一切。现在围绕信城的边境国都为他所有,但以现在的兵力他还是不过朝廷,不过有一个人可以帮他,助他杀到京都救娘娘与大皇子。”

    “谁?”黄凝问。

    摇红:“我。”

    黄凝看她,想了想后道:“你是指玉佛堂的势力。可现在玉佛堂还在佛主手中,佛主又与皇上勾联,你能确定你做得到?“

    摇红:“十年,娘娘用了十年来忘记,来骗自己过得很好,可我这十年可没有闲着,如果我不能成事,信王也不会回应我的联系。”

    作者有话:

    大历的诅咒嘛,番外一的名字就叫《大历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