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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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凝,暗淡无光,唯有他们手上提的灯盏,勉强照清了来人身上的红纱裙。

    烛火摇曳,重重树影洒落在那人身上,一步步走近间,明暗交错的影在衣裙上不停流转,黑红交织,衬得那人似鬼魅一般,恍若携了一身的凶煞气。

    众人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连方才最为镇静的秦学正也绷紧了身子,直到那人走出树下,来到他们近前,几人才陡然松了口气。

    赵明锦嘴角一弯,将手上仍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往上拿了拿:“长夜漫漫,诸位也饿了?”

    四位夫子神色复杂,秦学正也拧着眉头,唯有向学监敛了方才的沉着气势,笑吟吟地瞧她:“石先生年纪轻,饿的自然快,这红薯是……”

    “馔堂已熄了灶火,我在书院外架柴烤的。”

    众人一同看了看她指的方位,又回头看向刘夫子,刘夫子抬袖在额头上抹了一把:“许是我老眼昏花,将烟气当成了鬼影,看错了看错了。”

    赵明锦眉梢一扬:“所以学监兴师动众,又要掌灯又要敲锣的,是以为我被鬼捉了去?”

    “石先生笑了,”向学监朝她拱手,“书院建于山腰,远离尘俗,虽能让学子们静心研读,却难免遭山匪流寇觊觎,万不可大意。”

    她略一点头,配合道:“多谢学监记挂。”

    之后两日,赵明锦照旧在书院中闲逛,虽未正式上武举课,却也与不少人过照面,二十九个学生认识了七七八八。

    她走到一片青葱翠竹下,正巧见不远处有两人迎面走来。

    那其中一人步履沉缓,衣摆飘然,举手投足间自带灼灼风华。

    旁人穿上这身衣袍,就同沐了露水的嫩葱一般,叶濯穿上这身衣袍,偏就显得身形颀长挺拔,愈发清俊无双。

    就是脸上动过手脚,长相太普通了些。

    两人走近,一齐停下脚步,躬身拱手对她拜道:“石先生。”

    赵明锦嗯了一声,强压下翘起的嘴角:“不必多礼。”

    待他二人站直,她随口问道:“你二人是……”

    叶濯身侧那人率先开口,朗声道:“回石先生,学生裴敬。”

    随后叶濯的声音才响起,依旧是往日温润含笑的语气:“学生陈……”

    话没完,黄怀安不知从哪条路里钻了出来,语气颇酸地断他:“石先生,这就是学生之前与您提起的,那位远道而来大名鼎鼎的陈行之。”

    赵明锦与叶濯对视一眼,又颇为默契地一同移开目光,两人神色皆是淡然,唯有站在一旁的裴敬在见到黄怀安后,目光沉凝下来,神色带了些敌意。

    “先生,”黄怀安凑到赵明锦身侧,声道,“陈行之近些日子在课上出尽了风头,言语间很是瞧不上我等京师子弟。先生与学生同来自京城,断不能让他这般猖狂,定要好好挫挫他的锐气。”

    这还是个教唆挑拨的好手。

    她嘴角一动正要话,不想裴敬忍无可忍地先开了口:“黄怀安,我等皆为求学而来,井水不犯河水,你处处挑衅,我与行之兄不愿与你计较,你别欺人太甚了。”

    罢,裴敬又朝赵明锦一拱手,很有些刚正不阿,宁折不屈的倔强:“石先生受皇命而来,乃众人之师长,京城如何,靖州又如何?我等一心向学,先生自当一视同仁。”

    “我同先生话你插什么嘴,”黄怀安被他一番慷慨陈词的有些没底气,只继续游赵明锦替他出头,“石先生,你听听他的,分明是在暗指您……”

    赵明锦懒得听他废话,拿眼尾余光瞥他:“你这几日经常欺负他?”

    黄怀安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他”指的是陈行之。

    “我……没有,我怎么会,皆是同窗,哪能算得上欺负,不过是开玩笑罢了,而且……”

    而且这人看似和善老实,实则是个心机深沉的,没有一次让他讨到好去不,反而害他被夫子责骂。

    就连向学监对他都不似往日那般关照了。

    他暗中瞪了叶濯一眼,走了个郑锡,又来了个陈行之,永远有人骑在他的头上,他不服!

    赵明锦勾起一侧嘴角:“开开玩笑倒也无伤大雅。”

    听她这么,黄怀安有些得意,不过转瞬,那得意就僵在了脸上。

    “但欺负人,我可看不惯,”赵明锦看着叶濯,很是认真的问,“他欺负你了?”

    叶濯薄唇勾起抹浅笑,眼中闪着只有他二人才能看明白的深意:“只是互相开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黄怀安:“……”

    是夜,黑云遍布,狂风大作,轰隆雷声响彻天际。不多时,闷了两日的雨终于酣畅淋漓地落了下来。

    赵明锦躺在寢被中,听雨声扫过茂密纵横的松枝,刮过檐下垂着的灯笼,最后卸下所有力道,轻轻在门扉与窗格上。

    早年在山谷中,她就颇喜欢在夜里闭眼听雨声,那时脑海里闪过的都是师父教她的招式以及和师兄过招的情景。

    后来师父命她前往长安,也不告知她要做什么,只是板着脸同她——若无师命,不得回山谷,亦不得私自离开京城。

    当年一别,已有六载未见。

    初时,她还会经常想起师父和师兄,近两年倒是愈发少了,今夜更是一点儿也无。

    赵明锦翻了个身,眼前闪过的全是前夜的情形。

    那夜,她原本算去后山探探,可却在刚翻出书院院墙,撞上了不知是巧合,还是已等在那里许久的叶濯。

    见她出来,叶濯竟然丝毫不惊讶,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抬手就将刚烤熟的红薯递给了她。

    “你……”她怔怔接过,有些想不明白,“三更半夜不睡,靠在墙边做什么。”

    “两日不见,想去看你,”叶濯垂眸轻笑一声,“阿锦,你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自然不算,我是有正事才出来的,”她啃口红薯,边嚼边从怀里取出那张写了三个字的字条,“不知是谁夹在门缝中,也不知是何用意。”

    叶濯将字条拿在手中,肃了神色:“你算去后山。”

    “嗯。”

    “此事我来查。”

    “也好,”她点点头,将香甜软糯的红薯咽下去,“但你别亲自去,就算去也记得叫我一起,里面不准有诈。”

    话音刚落,叶濯薄唇微动,因着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他的话直接被三重院落里传来的尖叫声给盖过了。

    四目相接,赵明锦眉头拧起来:“我刚离开就闹出这么大动静,是巧合?”

    “不见得。”

    “我先回去,”走出两步,她又回身,朝叶濯扬了扬手里的红薯,“怎么想着拿了这个?”

    叶濯眉眼含笑:“记得你爱吃。”

    床榻上,赵明锦又翻了个身,搜遍了所有的记忆,也没想起来何时同叶濯过爱吃烤红薯的事。

    不过爱吃确实是真的。

    叶濯他……

    总是对她好到古古怪怪,莫不是当真如之前顾云白所的……

    图她?

    赵明锦抬手敲了敲额头,又揉揉莫名热了些的脸,将被子盖过了头顶。

    “胡思乱想些什么。”

    翌日一早,骤雨停歇,骄阳明媚,长空如洗,书院中漫着好闻的泥土香气。

    赵明锦脚步轻快地往学馆方向走,只是没走出多远,就听一阵嘈杂地声音传来。

    循着声音过去,只见一重院落的库房门大开,学生们在不停向外搬书册。

    她抬脚走过去,迎面遇到了向学监。

    向学监笑着同她道:“石先生,武举课怕是要推迟片刻,这库房里需得收拾一番。”

    “无妨。”

    她看了看库房里没过脚踝的水,又望了眼破了个大洞的房顶。

    昨夜风雨大作,竟连瓦片都掀开了。

    向学监在一旁道:“库房不常用,想是年久失修才破损的如此严重。”

    “修缮一番就是,”她问,“可需下山请两个工匠来?”

    向学监摇头:“刚下过雨,山路泥泞不便行走,恐怕……”

    “我来吧。”

    温润有礼的声音断了他的话,赵明锦立时回眸,看到了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叶濯。

    叶濯忽略掉她微有些惊诧的目光,拱手道:“不过破损之处在房顶,上上下下爬梯不易,望石先生能留下,助学生一臂之力。”

    赵明锦自然应得爽快:“好。”

    待叶濯备好修补房顶的油纸和砖瓦,库房内的书册也搬的差不多了。

    怕被杂物砸到,众人都退了出去,学监与夫子们站在下方看了会儿,见帮不上什么忙,同赵明锦客套两句也离开了。

    不多时,房顶只剩下叶濯、天墨和赵明锦。

    天墨自然是要修房的,赵明锦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会儿,这孩子年纪不大,会的倒不少。

    她走过去蹲下,从怀里取了封书信递过去:“上次见面时忘了,高齐托我带了信给你。”

    天墨手上的动作一顿,苦着张脸看叶濯,见叶濯没理他,又无奈地看赵明锦,神色恹恹地把信接了过去。

    将信开,他径直取出了里面的暗器图纸。

    赵明锦虽不用暗器,但到底是武将,对这些难免上心,她瞧了瞧高齐画的东西,实在有些拙劣,看了半晌才勉强看明白。

    “他是想央你做个套在手臂上的暗器,射短箭,三支齐发?”

    “是。”

    她把图纸从天墨的手中抽出来:“别做了,白费工夫。”

    天墨有些不解:“夫人的意思是……”

    赵明锦用指尖在上面敲了敲:“我见过比这厉害的暗器,九支齐发,且能连发三次,威力惊人,便是……”

    她声音一顿,忆及当年,不由自主地扭头望向长岭边关,眸子眯起来:“便是我都躲不开,若真被遇上,用高齐图纸上的暗器,岂不是巫见大巫?让人笑掉大牙不,怕是命都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