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午子跪在祁砚之面前, 眼中满是恐惧,口中重复着那句足以令皇宫所有人都为之心惊胆颤的话——
他六神无主,哀哭道:“天牢那边的人回禀过来消息, 谢美人、谢美人薨了……”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刹那,空气似乎就这样安静下来。
一切声音都不复存在。
夕阳的光晕柔和披洒下来,将一切拢成金黄的颜色,归巢的飞雁拍着翅膀,自皇宫顶檐盘旋而过。
空气是窒息般的寂静。
听见午子的这句话, 祁砚之还未有所反应, 站在祁砚之身旁的徐屏已然大惊失色。
他一贯从容的老脸露出震惊,拿着拂尘的手都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什么……谢美人、谢美人薨了?!
怎么会这样!谢美人不是在天牢中待着吗?怎么会这样……
震惊过后, 很快想到最重要的事情,徐屏猛地看向身前的那道身影, 饶是他跟随王上多年,此时心中也不由深深惧怕起来。
完了, 这下、这下是真的完了。
祁砚之的嗓音很低。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午子, 凤眸垂着, 语速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道:
“你什么?”
午子的眼泪滚下来, 哭着磕了个头,提高声音哭喊道:“王上节哀!天牢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属实, 谢美人在受刑之时,没能撑住,气绝于身,就这样薨、薨了啊……”
午子最后那拉长的, 凄恻不已的三个字落下之后, 便宛如有一记猛烈的惊雷, 在众人头顶轰隆炸响,远远传出去,彻底响彻北晏皇宫。
徐屏拿着拂尘的手颤抖起来。活了这么久,即便是在当年王上登基之时,他这等做奴才的都未曾如此害怕过——
正是因为跟随王上多年,了解王上,他才知道,谢美人对王上来意味着什么。
即便谢美人犯下偷盗兵防图这等滔天罪行,本该立即处死,可王上却只将谢美人入天牢,顶着朝中众位大臣一日压过一日要废黜谢美人的越来越高的呼声,将事情延后从宽处理。
谢美人在王上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可如今……这一句话落下,一切都变了。
徐屏一贯从容的面上现出惶恐,看着祁砚之,急急道:“王上当心龙体,千万莫要动怒,兴许这事情还有转机……”
然而话还未完,在一众宦官的惶惶注视下,祁砚之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午子的衣襟,几乎将人给提站起来。
他呼吸重了许多,嗓音压着阴鸷,一字一句问道:
“谢芙在哪里?”
午子被吓得一激灵,三魂都丢了二魂,好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哭道:“谢美人的尸身应该……应该还在天牢。”
那“尸身”二字更加刺激到了男人的神经。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午子便被男人狠狠甩出去,摔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磕头,“王上息怒、王上息怒啊,当心龙体……”
见那道玄色身影大步离去,徐屏怒其不争地看了午子一眼,旋即赶紧带着人跟过去。
***
天牢的门锁哗啦一声落下,大门被推开。
阴冷潮湿的空气中隐约带着酸腐的味道,天牢过道旁点着昏暗的烛火,里头仍是漆黑一片。
牢狱长带着几个人站在大门旁边,面如土色,颤抖得几如鹌鹑。
祁砚之没有看他们,颀长的玄色身影带着冷风,大步进了牢狱中。
“王上,王上……”
徐屏带着底下的太监连忙跟过去,站在大门边的牢狱长往门外悄悄退了两步,心中害怕,想要暗中开溜,却被平萧拎着抓进了牢狱中。
男人大步走向关押谢芙的那间牢房。
他所过之处,一间间牢房中,犯人看见那道彰显地位的尊贵身影,顿时惊骇不已,往后退去。很快又感觉到空气中窒息般的寒意与威压,更是一句话不敢。
祁砚之来到牢房外,凤眸看向牢房内的景象,猛然停住脚步。
只见牢房阴冷无比,脏污的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血迹斑驳层叠,已然干涸。
可是,没有人!
牢房空空荡荡,一个活物什么都没有,哪来的人?
骗他的……骗他的,都是骗他的,谢芙没死,谢芙不可能死!
祁砚之的凤眸阴鸷下去,压抑着滔天怒意,慢慢转身回去。
牢狱长正被平萧抓着,他身量矮,仰头看着面前脸色极冷的男人,面无人色,两股战战,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
祁砚之上前一步,抓住牢狱长的衣襟,狠声道:“谢芙在哪里?”
近在咫尺的男人容貌俊美堪比天人,眉眼间却糅杂了可怖的狠戾之色,看得人心生畏惧。牢狱长颤抖地哭丧着脸,结结巴巴道:“谢美人……谢美人死后,尚方司已经按天牢律例,将犯带走,在火场施以火葬之刑了……”
话音落下之后,天牢中一片寂静。
那一瞬间,祁砚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
他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喑哑,重复道:“火葬之刑?”
牢狱长哭了半天,终于从喉间憋出一个勉强的音节,“是……”
“没有经过孤的允许,你们就敢将孤的人带去火葬,嗯?你们哪来的胆子?”他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宛如恶人低声呓语。
“不是……”这两个字堪堪出,牢狱长忽然被男人猛地松开了衣襟。
没有身后平萧的掣肘,再加上腿软站不住,牢狱长颤颤巍巍掼摔到了地上,地面很快洇开一滩水迹。
祁砚之凤眸骤然扫向其他人,声音低狠,道:“带孤去火场!”
***
夕阳逐渐西斜,宽阔的场地正中央,灰石砖块搭建起一座圆台,四周堆放着柴禾,圆台上躺着一道身影。
负责行火葬之刑的人点起了火。
火焰接触干燥的柴禾,登时燃烧起来。扭曲的火舌舔舐着一切,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去,火势越烧越旺,浓浓黑烟冲天而起,霎是可怖。
浓烟四起,圆台之上,那抹梨花一样的荼白身影尤为醒目。
伴随着火势蔓延,空气中的灰尘砂砾随风四转升起,与浓烟一道,将那道身影掩盖在其中。
祁砚之到达火场之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
那道纤瘦的身影静静躺在火焰中,周身被火舌席卷吞噬,却闭着眼眸,安静得无声无息,几如陷入昏睡一般。
漫天尘埃尽处,似乎只余那样一道清冷颜色。
祁砚之步伐一顿,猛地停下,刹那间,竟再也迈不出一步。
他站在那里,凤眸中竟第一次显出微不可察的怔色,远远望着那道身影。
身后不远处,郑映寒和赵晚媛听闻消息陆续带人赶来,看见火场中滚滚燃起的黑烟,都面露震惊。
重云烟也赶到了。
她适才在桦宫中听到了午子的那句话,似是谢芙死了,她诧然不已,察觉事情不对,也不管身上还带着伤,匆匆赶了过来。
此时,看见远处的景象,重云烟心中忽然狠狠一跳,她最快反应过来,立道不好,锐利目光转向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只见那人身姿颀长矜贵,劲瘦俊美,风将他的衣摆往后吹起,静默无声,一言未发,看起来宛若天人。
可即便一句话都没,甚至连一个动作都没有,可其他人竟然都隐隐感觉到,那人心中死死压抑的防线似乎已经溃败。像是山势倾颓,天地无光。
所有人继而看向圆台上的那道身影,惊愕地失去了声音。
就在这时候,祁砚之忽然动了。
在众人视线中,他往圆台大步走去。
身后的徐屏吓得连忙去拉祁砚之,然而却根本阻挡不了,不由惊骇万分,扬声哀求道:“王上!王上,您不能过去啊!”
重云烟急急往前奔赴一步,被欣哭求着拉住,她再抑制不住担忧,娇柔的嗓音满是惊慌:“王上!”
那人恍若未闻,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向那燃着滚滚黑烟的圆台。
平萧反应过来,闪身一步阻拦在祁砚之面前,“王上不可!谢美人已经……谢美人已经故去,王上就让谢美人安心离去吧!”
“滚开。”
祁砚之的声音很低很冷,喑哑异常。
他没有看平萧,一双凤眸近乎死寂地盯着圆台上的那道身影。
平萧已是御前层级最高的暗卫,却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格开。
见挡不住王上,平萧更加惊慌,狠下心违抗指令出手相抗,反而被男人反手折断了手骨,痛哼一声,猛地跪下,额上沁出冷汗。
耳边只听那声音道:“不要再让孤第二遍。”
火焰席卷而来,空气灼烫异常,仿佛能叫人融化,祁砚之走上圆台,身影没入了浓烟之中。
徐屏终于反应过来,着急道:“来人,快灭火,灭火啊!”
身后不远处,赵晚媛亲眼看着那道身影没入浓烟之中,登时大惊,绝望地往前扑去,被身旁的宫女拦下。她哭喊道:“王上……”
重云烟再站不住,柔弱的身姿晃了晃,无力地跌坐在地,额头依旧包扎着白布,艳丽的脸上浮起怔怔之色。
太监宫女,还有无数侍卫慌忙赶赴上前灭火,她望着眼前的乱象,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这样?
她原以为,祁砚之只是将谢芙当作玩物,只图一时新鲜美貌,不过玩玩而已。谢芙被爆出处心积虑偷盗兵防图一事,祁砚之更是恨极了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可此刻,谢芙当真死了,他为什么做出这般举动?
他不是那样恨谢芙的吗?
她计划了这一切,就是为了彻底毁了谢芙,这样她就可以得到王上的宠爱。明明不久前,王上还前来桦宫看她,那般温和。王上对她,明日他还会来看她……
“娘娘、娘娘!”欣慌乱地来扶她,重云烟却没有反应。
良久,她盯着那道身影,清醒过来,美目中的震惊消失,很快被讥嘲替代。
她心中讥笑一声。
谢芙,饶是王上再喜欢你,那又如何?你已经死了。一个死了的女人,还能翻出什么滔天巨浪?
灰白石砖铺砌的圆台正中,翻滚的火焰烧灼着空气,无形中将空气撕扯变形。
祁砚之甫一走近,便觉得那灼热扑面而来,似要将他烧融。
他却毫不在意。
他迈入圆台,那道荼白身影静静躺在石床之上,衣裳血迹斑驳,血迹模糊了眉眼,无声无息。
祁砚之走过去,在女子身边跪伏下去,竟也毫不介意,将脏污的她抱起。
怀中瘦弱的身体毫无呼吸,已经冰凉。
他沉沉呼吸着,眼中压抑着深沉冷色,慢慢道:
“谢芙,没有孤的允许,你怎么敢死?”
作者有话:
今天早点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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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