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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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阙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姑娘竟会主动亲自己,表情微怔,瞳色却是一下就深了起来。

    如同藏匿着魑魅魍魉等穷凶极恶之徒的深渊巨壑,黑黢黢的,喑哑而幽深,没有一丝光亮透过。

    好半晌,他才终于找回些微薄弱的意识,滚了滚艰涩的喉结,嗓音如含了砂砾般粗砺沉哑。

    “阿慈,你…”由于紧张,他指节不受控制地蜷曲着,眼尾也逐渐洇染上昳丽的潮红之色,“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他至今仍旧记得那晚,姑娘攀着他的脖子,哭着啜泣着,被他带入艳靡堕落的深渊,与共沉沦。

    当时她被药物控制,意识混沌不清。

    但是现在呢?

    江阙看着姑娘近在咫尺的眉眼,与她纠缠得难舍难分的五指紧了紧,手背上的淡青血管隆起。

    在过往的三十年里,他从未像现在这般矛盾过,迫切、急切,乃至是殷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可内心深处却又诚惶诚恐,害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在封建庸古时代,戴着枷锁镣铐,跪于朝堂之上,等待着皇帝发落的罪臣。

    生怕下一秒,头顶最煊赫尊贵的那位,檀口微张,简单一句话,就将他入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却还是忍不住存有一丝侥幸心理。

    万一要是无罪赦免呢?

    万一要是……

    童年缺爱,再加上这些年在社会上摸爬滚的经历,导致江阙非常看重家庭。所以即便有欲念,想疏解的时候,都是自己来,而不是跟圈子里那些人一样随便乱来。

    尤其他心里又认定了闻梨,即便不得对方回应,依旧将自己当做已婚人士般洁身自好,严于律己。

    可谁知那一夜荒唐沉沦,将原本平静的假象彻底撕开,让江阙不得不直面正视这段感情,跟姑娘坦白。

    他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好心里建树,谁知只是去外面拿个药,回到酒店后,却只得到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儿和温度的房间。

    那一刻,江阙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坠入到冰窖里,凉到触手生冰,以至于后来再没胆子张口跟姑娘表白心迹。

    他默默将这一切都通通藏匿在心底,想用实际行动对姑娘好。甚至还卑劣地利用婚姻将她困在自己身边,编织一道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让她慢慢适应自己。

    乃至将来有一天,再也离不开他。

    可原本他所以为的遥遥无期、可望不可求,却在这一刻,骤然看到了光明与奇迹的降临。

    这让他怎能不激动?

    江阙呼吸极短的紊乱了下。他静静看了闻梨几秒,冷不丁发力,掐着姑娘的细腰,心避开她的伤口,将其抱到自己腿上。

    这一下实在是太突然了,闻梨吓了一跳,下意识紧紧攀着男人的肩膀。待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清隽的眉眼便近在眼前。

    近到她甚至可以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纤长眼睫。

    闻梨下意识揪紧他的衬衣,磕磕巴巴道:“江、江阙…唔。”

    她话没完,江阙的大手,就如同富有生命的藤蔓般,攀附蜿蜒而上,最终落在了她后脑伤口周围脆弱的头皮上,轻轻揉按。

    闻梨只觉头皮一阵发麻,那种似痛似愉的感觉,顺着她本就比常人敏锐的神经末梢传遍四肢百骸,弄得她顿时浑身激灵了一下。

    眯着眼,嗓眼发出道猫崽讨奶喝似的喟叹声。

    喟叹之后,又忍不住睁着那双澄澈的鹿眼,不解地看向江阙。

    不知道是逆着光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原因,闻梨只觉他瞳色极深,深到她根本无法窥探到其中一丝一点的情绪。

    这个认知让她颓丧地收回眼,索性全然放松自己,将自己交给男人,任由他给自己做头皮SPA。

    沉溺于这份让她全身毛孔都忍不住扩张的亲昵之中。

    只是突然,江阙哑声开了口,破这份岁月静好的脉脉温情。

    “阿慈,难不难受?”

    闻梨喉间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幅度地摇摇头,含糊不清地回道:“不难受…唔,很舒服。”

    江阙闻言,沉沉‘嗯’了声,可却突然停下动作,收回手。

    这戛然而止的一下,让闻梨觉得自己现在心里面就像有一个猫爪子在挠似的,痒的慌。

    她压着那份躁动,不解地抬眸看向江阙,下意识紧紧揪着他的衣服,颤声叫道:“江、江阙…”

    “为什么不肯叫哥哥了。”

    江阙抿了下唇,断闻梨。

    闻梨觉得现在的气氛委实有些不太对劲,江阙也不太对劲,遂缩缩脖子,期期艾艾地改了口。

    “哥、哥哥……”

    姑娘身子骨软的跟没有骨头似的,声音也软软糯糯的,浑身上下就没有一丁点的攻击性,完全可以任人为所欲为。

    尤其她眼里的全然信赖,与那点儿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翼翼与讨好,让江阙快要疯魔了。

    清明的眼白逐渐被血色晕染,呼吸也渐渐沉重浑浊。

    江阙在一片混沌之中,颤抖着伸出手,试探着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按了按姑娘柔软的唇瓣。

    “这样呢,”江阙清晰地听到,自己由于紧张,声音逐渐破碎的不成样子,“排斥吗?阿慈。”

    闻梨摇摇头,面红耳赤地垂着头,不敢看他摄人的眼。

    心里默默地想:她喜欢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排斥呢?

    闻梨不知道,她眼睫低垂的那一下,落在江阙眼里,满是女儿家的娇柔可人与腼腆羞涩。

    那般绰约风情,让江阙的手有些发软,直哆嗦。

    可被他囚在心底许久的野兽,却摩拳擦掌,蠢蠢欲动着。

    终于,他忍不住试探着动了动略微僵硬的身子,上身微俯,将身上最柔软那处,轻轻覆在了姑娘娇艳的唇瓣之上。

    只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一下,稍触即分,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又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正在进行着什么古老仪式,卑微却又神圣地亲吻着佛像金身的脚。

    闻梨瞬间瞪大了眼睛,只觉被江阙碰过的那处像是着了火,以燎原之势,将她整个都吞噬了进去。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江阙,脑子里在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最后愣生生却一个都没抓住。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江阙,兴奋激动到眼圈发红,嘴唇发抖,眼泪也逐渐攒在眼眶转。

    “这样呢,”江阙扯扯嘴角,僵硬且不自然地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样也不难受吗?阿慈。”

    闻梨用力、不停地摇着头,眼泪瞬间大滴大滴地砸落。

    “不难受,不排斥,很舒服,我…”她哽咽着,直白地抬眸看着他,将自己眼底汹涌的爱意,毫无保留地全部都展露出来。

    “——我很喜欢。”

    闻梨每一句,江阙眼里的光就更亮一分,心里也随之开出一朵又一朵随风摇曳的花儿来。

    到最后,心中满园春色芳菲,四季烂漫无边,再无枯树冰川。

    而他,也不再是孤苦伶仃的孑然一人。

    心有归属,所念所想也都按照自己心中所期盼的那样得以回复,这让江阙觉得好开心,好欢喜。

    比他一手创立承衍,一步一个脚印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将汤晗以及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统统踩在脚底下,都没有今天、这一刻、这一秒这么快活过,欢喜过。

    他忍着心底悸动,再三确认道:“阿慈,你…”他喉头微痒,“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闻梨盈盈弯着嘴角笑,眼里蓄着的泪却顺势滑落,沿着滑腻光洁的香腮,最终缓缓没入嘴角。

    “我已经长大了,也已经成年了。该上的生理课,国外的老师,也都是有教授的。”她顿了顿,动情地叫道,“——哥哥。”

    江阙闻言,不知所措地替她理着鬓边散落的发丝,嘴唇蠕动,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些什么。

    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大C先生,在商场上游刃有余、杀伐果断,面对任何问题都能处惊不变地冷静处理。但在喜欢的人面前,却活脱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莽撞愣头青。

    可这一切,江阙都甘之如饴。

    他正绞尽脑汁搜刮着之前在酒店好的腹稿,想要跟闻梨表衷情,谁知,向来胆怯懦弱的姑娘,却比他勇敢,抢先一步。

    “其实——”

    她攥着江阙的衬衣,肆无忌惮地把原本被熨烫到没有一丝褶皱的平整衬衣,弄得皱巴巴的。

    “其实我…其实那晚、我…我知道是你。”

    闻梨在江阙骤然放大的瞳孔里,清晰看到了自己通红的脸。她突然就衍生出一种冲动,想要他眼里永远只能看到自己的冲动。

    遂顿了顿,缓缓道:“——我是心甘情愿的,哥哥。”

    江阙眼尾通红更甚,妖娆的,昳丽的,勾人的,皆是他的风情。

    皆是他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独独只在闻梨面前才能看到的,私人限定的独有风情。

    “阿慈,所以你…你其实都知道?”他眸光微动,“都记得?”

    闻梨羞涩地轻轻点了点头,幅度虽,但一直紧紧盯着她的江阙却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莫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他觉得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这种付出无限努力后得到同等回报,更让他觉得满足的了。

    他不知道怎么,他发了疯,他失了语,只能一遍遍又重复唤着那个他最熟悉的名字。

    “阿慈…阿慈…阿慈…”

    这一声声带了感情,含着念想,听的闻梨全身绯红,甚至羞耻的连脚指头都蜷了起来。

    在闻梨心里,她始终觉得是自己先算计的江阙,理亏在前,遂忍着心中那股子快要将她烧起来的羞耻,仰着头,怯生生地看着他。

    “哥哥,是你的,我们是领了证的,是合法的,是受法律保护的,所以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她顿了顿,红着眼,声却异常坚定地补充道:

    “包括喜欢你这件事。”

    这下,江阙脑子里彻底炸开了花。

    他从来都没想到过,平日里那么腼腆害羞的姑娘,撩拨起人来,竟这般要人命…要他的命。

    一念成魔,一疯成狂。

    此刻,江阙在闻梨面前,也已经彻底成疯成狂。

    他哑着嗓音,口中不停地喃喃唤着‘阿慈,我的阿慈’,觉得之前自己做的那一切,用过的所有卑劣的手段,都是为了迎接这一刻的到来。

    可直到这一刻真的到来了,江阙却又觉得自己没错。

    毕竟就如闻梨的那样,她是他一手带大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那么自然的,也就没有人会比他更适合站在她的身边。

    况且,这世上能站在闻梨身边的男人千千万。他们可以是亲人,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同学,甚至可以是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那为什么不能再多他一个呢?

    江阙默默地想,曾经的他一无所有,需要仰仗别人的鼻息得以苟活下去,的确不配站在闻梨身边。

    但是这些年来,他走过荆棘丛林,蹚过沼泽泥淖。

    现在他觉得,他配。

    也可以。

    江阙素来情绪内敛,再加上这些年的经历磨炼,导致他的性子愈发的沉闷克制,就连表达宣泄情绪的方式,都只有‘工作’。

    不停地工作,疯狂地工作,做不同的工作。

    但此刻,在面对闻梨时,他却采用了一种他想都不曾想过的表达情绪的方式——攫取了她的呼吸。

    ……

    繁复的蕾丝窗帘没拉,月光从落地窗照射进卧室里,落在粉白的丝质床褥上,也落在两人的身上。

    江阙在这其中,跪坐在闻梨身前,极尽虔诚地尽他所能。

    窗帘摇曳,笙笙荡漾之间,突然,闻梨半截藕臂探出,纤细腕骨上那串松松垮垮的檀木佛珠,随着动作而滑落在毛茸茸的地毯上。

    月光皎皎,照在佛珠手串上,在它沉闷的木质珠身上笼着层朦胧的玉石莹润色泽,显得玲珑剔透。

    也将上面横平竖直的古朴梵语照射的清清楚楚。

    那梵语,棱角锋利而有力道。

    笔笔入木三分。

    作者有话:

    六点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