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池墨,火燃了。”
胳膊挡住脸,纸灰扑棱飞舞,黑色的灰点如雨淋来,池墨被两个孩推倒,那镶了精致花边的野餐布无动于衷。
泪越来越烫,鸢尾花倒向火堆,一寸寸被火舌吞噬,灰烬飞到池墨眸底的梨花树林,淹没了冷冰冰的木屋。
最后一点火光燃尽,墓地周围笼得昏天暗地,空气里弥漫茅草根的苦味和塑料质感焦味。
池墨靠着梨树坐着,烟雾散尽时刻,连修珩迎面而来,风衣外套斜搭肩膀,阴鸷的眸光锁定池墨。
仔细看,连修珩额头和脸侧落了黑色的灰,池墨微微闻到了他衣服上带过来的焦糊味道。
池墨下意识地往树身靠,完全被现场的状况搞懵,“怎……怎么回事?”
连修珩俯身,眼眸直抵池墨夸张的瞳孔,“这要问你,心不在焉到这种程度,当真是来祭奠还是放火烧山?”
池墨舌头结,“对不起。”
连修珩嗓音淡漠,一朵被烟熏黑的梨花落在他衣服,他拧眉吹走,“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做什么?”
池墨这才意识到,她闯了大祸。
刚才走神,祭奠用的祭品、火烛之类的不心引燃了墓地的茅草。
火苗窜起来,风给造势,结果火越燃越大,连修珩扑灭了他们周围的火,火星子落向远处的草丛,忽明忽灭地酝酿下一场山火。
池墨赶紧联络消防,兜里翻遍了没找到手机。
手触到身边燃过的草堆,脸上也顺便带了些黑灰。又急又糗,池墨真想原地个地洞钻进去。
余烬的薄烟里,连修珩的大掌降低,刚好垂在池墨能够的到的位置。
池墨眼神躲闪,第一次在连修珩面前丧失底气。
连修珩的动作停顿了两秒,肘部曲回,掌心多了部手机。
池墨赶紧取回手机,指尖飞快拨在屏幕数字键。
连修珩拧眉,微一侧身道:“等你的救援信号,怕是这片山都烧了两遍。”
池墨自惭形秽,“你过就好。”
连修珩的眸光向手腕瞥了眼,睨着树下的池墨,“你是算一直待在这里忏悔,还是希望烈火燎原,连你一块葬了?”
“情天孽海,苦大仇深,我可没你这般矫情,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连修珩惜字如金,刀刀毙命。
池墨想起梨树林里被池家几个孩欺负的画面,想起那对冷漠无情的父母,想起母亲终于找到她时的欢欣,忽然就笑了,“连总教训的是,我的确没有资格让你等这么久,我不过就是一只家雀,我该哭还是该笑,该悲还是该喜,你了才算。”
“谢谢你救我,我会感恩戴德,好好听你的话。”池墨咬着唇皮,蜷缩在树下,比折翼的鸟还要瑟瑟发抖。
连修珩降落到眼眸的手臂收回,冷漠地转身,“时间不早了,下山换衣服陪我去仙湖。”
池墨扶着梨树站起来,一场不心引燃的大火,母亲墓地周围的植被被毁得差不多。有棵去年补种的梨树被火苗燎掉了最粗壮的枝杈,叶子烧得卷曲变形,梨花无一幸免,全部被烤成皱巴巴黑乎乎的花干。
池墨后悔不迭,心里淌血。
母亲泉下有知,触目伤情,一定会怪她鲁莽大意。
池墨捡起地面的松树枝杈,扑灭掉母亲墓碑火堆里的最后一点星火。不顾还有些烫手的黑灰,池墨徒手刨土,覆盖住灰烬的残余白烟。
等到母亲的墓地恢复平静,消防救援队赶来后,池墨悬着的一颗心才落地。
好在有之前连修珩的扑灭,阻断掉蔓延到下面坡地的火势,消防只排查了半个时,扑灭掉最后的火星,这场由她引起的山火才彻底熄灭。
池墨问会不会被备案记录,对后续生活有影响。
消防副队长笑了笑,指着册子:“你和你老公还分得这样清,上山之前已经登了他的名字。”
池墨鞠躬陪礼,“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副队长严肃地:“文明祭祀,你们最应该带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池墨腰弯成九十度,“您的对,下回一定文明祭祀,不再犯。”
其他几位年轻消防队员坐在旁边笑,池墨既尴尬又愧疚地朝他们挥挥手,从另一边的下山路往广济寺的方向走。
-
池墨回到广济寺,寺庙后面的野湖那里收到连修珩的短信。
向他指定的位置去,池墨来到寺庙里偏院的几间客房。
路过院子里的花坛,池墨和赵磊碰了满怀。
赵磊拎着两个购物袋,一个袋子衣服的吊牌露出来,另个一袋子鼓鼓囊囊,颇有些重量。
见赵磊捏了两下鼻子,池墨闻到了若有似无的泔水味儿。
赵磊忙将重量沉的袋子藏在背后,“池墨老师,连总让我送衣服过来。”
赵磊递过去购物袋,憋住笑,“池墨老师,你脸上……”
池墨握住袋子,转过身看客房,“谢谢。”
赵磊见池墨迈上客房的台阶,似乎在犹豫选哪一间,赶紧道:“池墨老师,最中间的空着。”
池墨回头看了眼赵磊,数着朴素的窗棂花格,走进了最左侧的房间。
赵磊见状,溜之大吉。
池墨习惯选角落,这间屋子靠近竹丛,安静不被扰。
推门的时候发现门本来就半掩,轻松跨进门槛后,池墨先去找洗手间。
广济寺的客房设计风格是典型的中式风。
许是刚刚装修过,屋子里散发出来淡淡的油漆味道。
洗手间明亮干净,装有淋浴,池墨身上腻着黑灰和汗液,调试好水温后冲了澡。
连修珩是完美的强迫症患者,除了让赵买了衣服,全套的护肤和化妆用具面面俱到。
可惜都不是池墨日常习惯用的。
换好衣服,吹干头发,脸色尽管被洗澡的热水蒸过,可镜子里的她面色依然没恢复过来,经历了一场火灾,池墨到现在还有些心惊。
眼前浮现连修珩扑火的场景,池墨擦干手上水渍,选中一支口红。
铁锈色的哑光口红,给苍白的脸堆点颜色。
整理好换下来的衣服、没有使用的护肤化妆品用具,池墨从卫生间出去。
卧房在走廊右边,距离卫生间还有一段距离,池墨不算过去,她坐到客厅的沙发,给连修珩发消息。
池墨:我已经好了,连总。
池墨不忘点上句好。
两分钟过去,不见连修珩回复。池墨站起来拨电话,熟悉的古典钢琴铃声意外地响在走廊右边的房间。
池墨哑然,她竟然和连修珩选中了同一间客房。
下午四点钟,距离预计去仙湖的时间迟了两个多时,连修珩这是推迟行程还是补眠?
池墨想到连修珩扑火的勇猛,脚步轻轻地移向卧房位置。仙湖晚上九点闭园,等他醒来再去也来得及。
就是手机电量等不起,刚才在山上已经错过几个电话,有一个还是兰导过来的。
连修珩应该带的有充电插头。
这样想着,池墨已经来到了卧房门口。
门居然没关,他的强迫症被山火治愈了?
池墨吸了口气,脚尖更轻了一些,视线扫向卧室的床,池墨呼吸一滞。
她来错房间了。
沙玉贞靠着床头,衣服滑到肩膀,露出诱人的沟壑。窗户旁边,连修珩高大的身形落在白色被单,压住了沙家大姐回弹到布料的反光。
一黑一白,错落有致,像刚刚拼好的蝴蝶翅膀。
窗外梨树压海棠,房间里的靡靡气氛,令池墨都觉得脸红。
门口有窸窣的声音,沙玉贞发现了池墨。
沙家大姐扯过去被子抱在胸前,显然被池墨的乱入吓到了,“你……你怎么来了。”
池墨倒淡定从容,拎着手里袋子:“走错门了。”
沙玉贞气得砸向门口一个枕头,“这里有好几间客房,偏偏你就走错门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池墨耸肩,她刚洗好澡,不想惹上腥,“随你怎么想。”
她扫了眼连修珩,眼眸落向窗外的海棠花,“玉贞老师,千万不要辜负这无边春色,那我就不扰二位了。”
池墨退出去,关好门。
来到客房外面的院子,呼吸变得顺畅。满院子的花香绿意,可爱至极,几只来来回回绕着头顶飞的画眉叽叽喳喳,吵得池墨加快离开的脚步。
脚尖迈过灰砖砌的花坛,连修珩叫住她,池墨回头,男人修长的指结指向右边的门,“那里出不去。”
池墨只好跟过去,终于迈出窄门的时候,之前在三清堂看到的那只猫绊住池墨脚踝,池墨怕踩踏到家伙给它让路,东西却去扑草丛里的蝴蝶,池墨避无可避,踩到角落的苔藓,呲溜一下滑了出去。
天旋地转也不过分。
池墨绝望的刹那,腰肢被托起,眼睑抬起的时候,连修珩闯进了曈昽里的光雾。
猫在耳畔喵呜低鸣,扑到了菜花蝴蝶,半黑半白的翅羽在家伙的逗弄下蔫儿。
池墨后腰很痒,脚筋绷到极限,眸里的阴阳蝴蝶一败涂地,池墨终于瞥过脑袋和连修珩的视线交织。
那双深眸,深不见底,没有丝毫的色彩,可明明他应该先开口一些话,或者起码给她装模作样的解释。
可连修珩没有,表情古井无波,似乎刚刚那个房间氤氲出来的无限春色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她甚至有点替沙玉贞不值,这样的男人还值得吃回头草?画家的思维真是常人难以企及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