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赵挠了几下胳膊,拍住几只嗡嗡飞的墨蚊,挽起袖子的皮肤被细细麻麻的蚊子叮得红肿,像触到荨麻过敏后的反应。
赵挠得飞快,表情痛苦地:“是我的失误,铃兰花买少了。”
池墨有一搭没一搭的听。
赵脱下外套扑那些墨蚊,“我也跑遍了,开车溜了好几圈,也就南山花卉市场有啊。”
池墨建议赵到车里躲,“那花儿现在也不是盛花期,买不到正常。倒是你再不挪地方,回去该进医院了。”
赵弯下腰又去抠腿,脚边的草丛突然呱地一下,他赶紧撤退到车里。
上车的时候还不忘抖几下衣服裤子,生怕带进车里那些东西。
见池墨好像也在抠手,忙发动车子开到百米距离外的进山公路。
“池墨老师,用这个试试。”赵停好车子,忽然想起常备的医疗箱。
紫色喷雾瓶,瓶身印着马来语,赵解释道:“驱蚊的,不知道有没有六神好用。”
池墨懂一点马来语,‘卡特兰驱蚊露’,露雾氤氲,空气里有浓郁兰香飘进鼻翼。
热浪,红土地一座座铁房子,焚风裹挟里热带水果腐烂后的复杂味道,以及风云忽变后海上卷到陆地的风眼。
熟悉的热带味道,池墨扯唇,戏剧学校专业课让同学帮忙点到,她跑去蹭外语学院的马来语课,今天想来多少有些可笑。
一共就用了两次而已。
一次飞狮城被连修珩分手,以为两句马来语出租不会被宰,没想到司机是大陆来的,顺便学到点人生道理。
第二次就是现在,赵不明,她也知道东西是连修珩的。
池墨将喷雾递给赵,语气淡漠,“你的对,没有国产的好用。”
赵不解地朝驾驶座喷了两泵,“连总买的,效果应该还可以。”
“阿嚏--”
后座传来呛咳,赵赶紧开窗透气,“池墨老师对不起,我用太多了。”
池墨指结微挡住口鼻,拧眉道:“你去看一下连总,他那边好了没?”
赵为难地挠头,“连总不让我跟过去。”
池墨:“……”
赵盯着池墨推开的车门,“池墨老师要是去的话,最好穿上这个。”
她只是下车透透气而已。
眼前晃荡一双雨鞋,透明质地,女士鞋码。
池墨笑了笑,她这是司机赶上了梁山。草海阔大,她摸不准连修珩在哪个方向,路边立着蓝色的路标,看赵刚才回来的路,应该在鹿儿咀那里。
“一直往北走对吧?”池墨穿好雨靴问。
赵疯狂点头,“你顺着我回来的路走,近一点,草还浅。”
池墨转身,赵松了口气,嘀嘀咕咕在后面了句,“夫人去的话应该没事,我就算了吧,搞砸了铃兰花再往枪口上撞,我是不行。”
池墨微一回头,“你什么?”
赵忙不迭躲开眼神。
池墨掀唇,“散散味儿记得关窗户,虫多,湿气也重。”
赵领命,火速阖窗。见池墨走远,脊背的汗水才干透,低头翻手机日历,赵嗷呜一声晕了过去。
一连半个月的行程安排,休年假的算落空。最近这段时间精神紧张到爆炸,希望池墨老师速去速回,能劝回连总早点劝回来,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最重要的是,他绷的弦快要断了,两位主从康城回来冷战到现在,再不和好他就要辞职报告了,被动辞职的那种。
赵的苦心池墨摸透了,不就是过草地,爬一片山坡吗?念在赵日常高质量服务,池墨勉为其难帮他这个忙。
听他讲隔了河的这边没有血吸虫,貌似之前爆发过被防疫扑杀了。
加上换了雨鞋,穿着长衣长袖,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几乎全副武装,至多走一公里远就到鹿儿咀,挑战不是太大。
直到过了界河,池墨觉得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
脚印压出来的草痕路立着一块指向鹿儿咀的牌子。据池墨目测,目前只走了半程。
墨蚊特别多,浮游更多,扑棱着翅膀停在河沟,阳光几乎照不到那里,河沟也蓄不到水,淤泥上面堆满了割草机推到里面的枯草,浮游停在那些腐草上不知道在吸食什么。
反正味儿特大,池墨捂了口鼻赶紧离开。
到鹿儿咀那里,已经是下午六点钟,太阳斜斜地落在仙湖,池墨两腿发软,连修珩人影儿看不见。她倒是被眼前绝美的风景震撼到。
鹿儿咀名如其形,阔而大的仙湖有两块伸出去的溪流,恰似鹿子的两个犄角。
她站的位置是鹿的下巴,草海和仙湖的落差足足有五层楼房那么高,外围有护栏挡着,探出去弯弯的部位是玻璃观景平台,刚好完美地修饰了鹿有些方阔的下颌角。
池墨拍了些落日海草湖泊的照片,发现观景平台那里没拍。
那里应该是最佳的拍摄视角,能将西侧的抱朴道院白塔拍进去,草海漂浮于仙湖,塔尖隐匿在晚照,效果一定很震撼。
登上观景平台,池墨发现框住的景色没有达到她要的效果,调整了高度还是不可,便放下手机休息眼睛。
手扶在栏杆,指腹刮到铁锈,衣服上面也沾的是。原地站了会儿算离开。
刚落过雨,观景平台的玻璃地面有些地方还有积水,池墨避开水滩。
走到弧度最外阔的地方,池墨发现了铃兰花,连修珩来过这里?
她向四个方向张望,没有看到连修珩。
看时间,她来这里已经有一个时,连修珩也许已经回到公路那里,夜幕降下来,观景台下的湖面已经浮起来薄薄的雾。
透明的玻璃地面下面,嶙峋的石头似尖锐的锥子刺穿涌起的雾,池墨有轻微恐高症,雾气缭绕的,她担心湖边的这些石头真的飞上来撞破玻璃。
瞥了眼远处的铃兰花,池墨屏住呼吸撤退。
观景平台靠近草海的地方立着一块大大的黑色石头,看着怪怪的,不是城建造的景观雕塑,倒像是从背后的湖里面捞出来,随意丢在那里的。
池墨后背灌进去冷风,步子迈得更大。
故意绕着那块石头走,等池墨终于登上草海的路,她发现那块石头的背后放着一排花束。
多是白色和其他颜色的菊花。
池墨涌来不好的感觉,连修珩来仙湖是为了祭奠什么。清明将至,或许有什么人是他牵挂的。
三娘?记得那天晚上陪连修珩回连宅,他和连耀东吵架提起这个名字。
司机赵讳莫如深不愿意过来找,应该也是忌惮这个名字吧。
阔远的野草,缥缈的湖面雾霭,落下去的残阳,以及草海对岸黑层层的树林,盘旋头顶赶不走的灰鸦。
一切交织给她一种凄凉哀婉的感官体验。
鹿儿咀融掉犄角和下颌,化成一座埋葬草浪的坟。
黑寂的草浪深处,连修珩背对着池墨,黑色的背影淹没在碧绿深邃的荒草地。
残月钻出云层,月光随着远处的树林疏影落向地面,树枝像是染上秋夜的白霜。融掉犄角的鹿首圆圆地变成草海里的坟。
湖水拍堤岸,惊起飞鸟蔟蔟。
池墨不禁了个寒颤,她仔细盯着月亮看了看,若月色渐浓成血,她怕是再逃已经太迟。
不敢再看一眼草海,池墨几乎是捂住眼睛向踩出来的路那里跑的。
一步,两步,三步,终于接近之前看到的路标。池墨大步一跨,杯具的是步子迈的不够大,直接跳进了路标下面的暗渠里。
靠—
池墨脚跟陷在淤泥里,怎么用力也拔不出来雨鞋。要命的还在后面,精疲力竭后墨蚊和浮游飞过来她的主意,全副武装架不住敌军活力猛烈攻势,池墨挣扎到最后放弃了。
欲哭无泪。
如果她有罪,请让法律来审判,而不是差遣这些鬼给她罪受。
暗渠距离地面大概也就三米,池墨偏不信,她就被困在这里了。
各种借力往上来爬的方法都试过了,池墨还是没有彻底摆脱比胶水还黏稠的淤泥。
城市绿化养护工人也太不走心了,尸位素餐成这样,等她的投诉吧,哼!
池墨最后还是决定电话求助。
司机赵的电话是拨通了,不过那边是睡着了还是怎么回事,铃声响了三遍都没接。
池墨咬牙拨给连修珩,不过她没抱什么希望,那人神识在远处游荡,今天貌似心情又很差,指望他帮忙,和她自己往上来爬难度系数几乎等同。
电话拨出去池墨就后悔了。
嘟嘟响了两声,池墨要挂断的时候,连修珩的嗓音落入耳廓,声音很近,连修珩那边风应该很大,所以他才扯着嗓子和她话。
池墨也尽量放大音量,“连总,如果你现在有空的话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语气能听出戏谑。
池墨做足心理建设后:“我被困在暗渠里,鞋子拔不出来。”
电话那端挂掉,如她所料,她的期望落空。
再试一次吧,大不了再惊动一回消防,到时候厚着脸皮给他们送锦旗。
池墨收起电话,仰头去抓垂下来的荒草。
月亮落在她的眼眸,是弯弯曲曲的残月,辉芒很冷。
他恰好路过吧,电话里声音讲那么大,误导她真的有意思吗?
眼眸里降下手臂,池墨突然不想拉了。
睥睨的眼神,冷漠的面孔,池墨宁愿等一会儿消防,至少他们看到一位身陷危险的群众不会像他这样冷冰冰。
连修珩降下来的手臂收回,“既然不想上来,就多待一会儿。”
池墨身体支撑到极限,语气比连修珩还要冷,“谢谢连总为我考虑,我的确想多待一会儿。扰到连总神游,抱歉。”
头顶的身影停顿了两秒钟,黑色云团遮住了池墨头顶仅有的一线光,池墨感觉促狭的空间变得拥挤。
那团黑云坠落,她被云团侵占,不得动弹。
池墨冷眸和连修珩对视,“怎敢劳烦连总亲自下来救我?”
连修珩抱住她,池墨的脚踝得到解放,她眸底的一点感激被男人摔倒在头顶的草海。
他下手总是很重。好在厚厚的草地缓冲了倒地的压力,这也叫救人?猫掉进水坑,主人还知道轻救轻放,连修珩当她是掉到水里的皮球,弹回到岸上不会痛。
大意了。
池墨就不该这个电话。
连修珩伸出来手臂,池墨直接无视,“我脚还能走,谢谢连总的好意。”
连修珩睨着她,嘴角扬起淡漠的弧度,“你最好能走,不过我提醒你一句,雨鞋破了,这里有血吸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