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草浪翻涌,覆盖池墨的脚面,她拎起裤脚看,一道长长的口子贯穿脚尖和脚踝,踩在地上咕叽咕叽。
露出来的白色袜子沾满淤泥,她试着往前走,脚丫干脆从雨鞋里面脱落。
池墨记得司机赵讲鹿儿咀这边血吸虫被扑杀了,难道最近又爆发?
池墨忧心忡忡。
想起前不久刷到的视频,仙湖附近就有一个家庭养殖场捡便宜来附近铡草回去喂牛,结果一家几口都染上血吸虫病,养殖的十几头牛也被防疫部门拉走,损失惨重。
视频里面记者采访了住院的丈夫,那人的腿差点截肢。
池墨头皮发麻,想起视频画面特写的血吸虫叮咬后的溃烂坏疽,迈出去的脚跟缓缓收回。
风拂草浪,夕照似血,漫卷的霞色和眸底的碧丝毯堆砌出仙湖阔大奔涌的景色。
没有人知道翻卷的草浪底下蛰伏着无限恐怖。
风一寸寸碾过皮肤,一寸寸的危险逼近,池墨听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眸底的霞色被男人挡住,池墨稳住身体站得笔直。
等连修珩终于转身,压住池墨的石头轰地被她推倒。
能怎么办,慢慢往回走呗。
池墨乐观地想,只要走到前面那棵树那里,她就喊赵将车开过来。
“还在发愣?”压住她的石头变戏法似的堵住窄路,连修珩背对着她,身形降落到眸底。
池墨盯着黑色风衣下摆,草尖拍昂贵的布料,黑色染料将碧丝线也瞬间染透。
“我自己可以。”池墨拒绝连修珩降落眸底的背。
一个巴掌给颗甜枣?
她不爱吃枣,枣核硌牙,果肉发腻。
连修珩升起劲腰,池墨大功告成。
脚尖刚触到绵软的一丛碧草,池墨整个人被连修珩横抱起,破了条长口子的雨鞋吧嗒淹没在草浪。
池墨没回过味儿,连修珩已经调整好最佳的拥握姿势,池墨的脑袋枕在他左臂,大腿根部被他的右臂托举……
连修珩喜欢给他买裙装,池墨换的这身就是C家春款淑女裙。
黑色低胸复古缎面上装,下面搭配鱼尾裙。
裙摆的荷叶边缀满了淤泥,上装也不能幸免,胸口位置更甚,池墨松开眼缝看,淤泥似乎已经被她极具升高的体温烤干,一块块地结痂在串着细细银丝线的布料。
“别乱动。”连修珩低头,警告的意味明显。
池墨和他就是两个针尖,她勾住连修珩脖子,针尖刺进他黑色剪影,“连总要是抱不动了,可以放我下来。”
池墨并不领情。
过往种种浮现眼前,他这又算什么?
讨好她还是想进行下一步的消遣?不管是哪种算,池墨都不想他如愿。
连修珩却抱得更紧了,紧到池墨感觉快要窒息。
“池墨,你什么时候才可以学会好好跟我讲话?”
连修珩睨着池墨眼睛,“还是你的心里,一开始就没有我。”
池墨嘴角弯成天空的月牙,她没想到连修珩终于问到这里,比她预料的要快很多。
也许就是轮回的巧合。
十三年前的今天,她不顾春叔和阿川哥的阻挠,冲到渡口去寻母亲。
海水刺骨寒,潜到水底几乎快要溺毙,也没寻到母亲。
一艘豪华游艇救上了她,船主是位桀骜少年,船的甲板放着几盆豆蔻花。
微辛微冷,他裹住冻得发抖的她,豆蔻花耷拉着穗子,许是海风的咸涩令花苦恼,同那张合影里的她一样狼狈。
连修珩的不错,从一开始他就俯视着她,从她被游艇搭救登船,过去的十三年里,四座城池里的她,始终被他的眼神俯视。
她困在城池的铜墙铁壁,只能甘愿做一只山雀,他喜的时候跟着喜,他沉默的时候她跟着默,他发怒的时候她的身边降落狂风暴雨……
也有快乐的时候,不然她也不会挺到现在对吗?
母亲的葬礼结束,她过十四岁生日。
外婆悲痛欲绝不肯接受母亲离开的事实,每天躺在床上抹眼泪。
春叔振作精神后接她回南椰岛,噩耗也随即从岛上传到深城。富春楼意外失火,在她生日这天,戏班的师兄师妹逃的逃,伤的伤,等大火扑灭,高高的富春楼只留下屋顶的瓦砾。
春叔一夜之间失去所有,抑郁成疾诱发癫症,他哭着对十四岁的池墨:“叔错了,叔没办法给墨过生日,叔要下去陪你妈妈。”
春被最后是被阿川哥带回南椰岛的。那晚风很凉,她和阿川哥坐在渡口的堤坝,她的膝盖放着阿川哥买给她的草莓蛋糕。
蛋糕很迷你,她吹灭蜡烛,渡船远去,阿川哥的话响在耳侧,“墨,你哪天想回南椰岛了,记得我电话,我来接你。”
外婆就母亲一个闺女,执意要她留在身边。春叔得了病,她便留在了深城。
等渡船消失于海波,池墨吃掉最后一口蛋糕,蜡烛的泪珠儿淌进白白的奶油,池墨已经泣不成声。
“你们都不要我了对不对?”海风怒吼,狂风裹挟咸涩降落骤雨。
池墨掌心的蛋糕一败涂地,奶油花化成水,点缀的草莓塌成泥,她被暴雨淋湿成可怜的豆蔻花。
哭到晕厥的时候,头顶遮过来一柄黑色大伞,当初救她登船的少年出现眼前。
连修珩桀骜地问:“马上要刮台风,你不要命了吗?”
她抹掉脸上的雨水:“我不要命了。”
连修珩抱她往码头的豪车走,黑色大伞吃力地夹在少年肩膀和脖子之间,“你答应要做我的绿山雀,你现在不许死。”
仙湖湖面漾开密密麻麻的墨点儿,草浪翻涌得更剧烈,夕照就剩一缕就可以降落到山那边,可疾风骤雨不让它如愿。
池墨哑然,这里也落雨了。
那晚他带她去了他的秘密基地,买了深城街头玻璃橱窗里面最精致华丽的蛋糕,送给她了那块玉。
少年将玉戴在她脖子:“那天你应该在渡口等我,而不是自己先走。”
池墨想起渡船走到海上,她远远看到少年挨了他父亲一个巴掌的事,心里泛起涟漪。
可是为什么是她?
她不要华丽的蛋糕,这些从没穿过的公主裙,她要母亲回来,要阿川哥带她离开。
后来,少年成了她最好的玩伴。
池家的日子尽管比南椰岛要强得多,但寄人篱下的滋味毕竟不怎么洒脱。
舅舅宠她爱他,外婆护着她,舅妈没有一天不期望她快点长大离开这个家。
后来春叔被阿川接到狮城治病,池姝颜不愿意跟过去,央求外婆和舅舅也收留下她。
池墨性子冷,没有池姝颜会讨舅妈欢心。舅妈那时一直没能生育,池姝颜是春叔从福利院抱养的,舅妈对池姝颜没有对她有那么大的负担感。
池墨和她们相处的时间多过和舅舅外婆,失落甚至委屈的时候就更多了。
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找到少年的秘密基地,一座濒临渡口密林的木屋。
他们约定了时间,每回连修珩都比她先到。
有时候比射箭,有时候比奔跑,有时候比谁跳的高能摸到木屋房顶。
更多的时候是躺在木屋前面的草地,池墨放空自己盯着天空的云朵看,连修珩躺在身边看书。
他总喜欢看一些深奥的书。
她会挑他从来不看的二十世纪西方人写的。
他们在那里待了四年,最后一年的最后一晚,是池墨选择哪个城市读大学的时刻。
那天她第一次爽约。
外婆和舅舅给她庆祝高考得胜,吃过晚饭,池墨勾选了第一志愿,决定到北京读戏剧。
她深思熟虑的结果,除了舅妈阴阳怪气了两句外,舅舅和外婆都很尊重她的选择。
夜更深的时候,连修珩敲开门。
她披着衣服慌慌张张跑出来,连修珩当着她的面撕掉了那张合影。
后来,他们和好,他像飞鸟两地飞,赤道和北京留下他的飞过的痕迹。
再后来,她被分手,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毕业汹涌而来。直到被A导演选中饰演她第一部 戏的女主角,她和连修珩才再次相遇。
青鸾镜子碎了,她捡起来花费大力气让人修好,放进了玻璃阻隔的展览馆。
二十一岁生日,她在片场度过。
收工后被导演带到连氏集团旗下的酒店,彼时,面前的少年和她一般青涩稚嫩,此刻,连修珩宛若站在她面前高不可攀的阎罗。
他的呼吸,他的眼眸,他的一切都变了。
池墨也是在一刻懂得,当年那句要她报恩是什么意思。
又陪着他走过五年时光,陪他流转四座城池,池墨心上的划痕也渐渐积多。
她一直没有机会问为什么?
为什么提分手的是他,要她沉默着回来的也是他。
直到康城她错失奖杯,池墨忽然明白,她和他之间可能再也修复不了。
为什么这个问题显得可笑。
哪有什么为什么,因为他是连修珩。
执掌整个岭南以南地产半壁江山的存在,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商界就会掀起云波诡浪,他被万千投资者视为天降幸运,出现过的新闻,登过的报纸都能让媒体股价飙涨、报纸洛阳纸贵。
这些年他精心构筑的连氏生态链,令他稳居四十岁以内富豪榜榜首位置。
就是放眼华国,也没有哪个三十五岁不到就坐拥如此财富版图的商界巨贾。
加上他鲜少提及的家世背景,俊朗的外形,面向大众媒体滴水不漏的演讲水平,和商界雷霆万钧的谈判手段,连修珩都可以称得上万一挑一强者中的强者。
这样的连修珩,她问或者不问,他会在意吗?
就算听到耳朵里,他的答案不知道经过多少次工序复杂的演化。
雨幕涟涟,池墨的头顶遮过来黑衣。
她错愕万分,以为回到了十三年前的渡口。
“连总,我不需要挡雨。”
连修珩睨着她,眸底的光雾晕开远处乌黑乌黑的云浪,他像往常那样俯视她,池墨阖眼,不和他目光接触。
两片冰凉撬开她的唇,池墨嘴里混进了雨水。
连修珩在她耳边:“乖一点,马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