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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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劫已经知道了厉狗蛋的存在,并在跟踪厉执之前就与他见过了面,这是厉执不曾想到的。他那时与司劫讨价还价,从头至尾都避开了厉狗蛋,显然是因为他算对他隐瞒这件事。

    所以此时此刻,厉执望着厉狗蛋嘴角亮晶晶的油渍,心内波澜却要远比他重逢司劫时还要汹涌,或者,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比丢了性命还难挨的恐惧。

    “他都跟你啥了?”厉执面色不善问。

    厉狗蛋摇摇头:“他只他是我爹……然后放下东西就走了。”

    厉执皱眉,盯着他的脸:“真的?”

    厉狗蛋漆黑的瞳仁闪了闪,想了一下又犹豫道:“他问……我还喜欢吃什么。”

    “那你刚才怎么不?”厉执骤然拔高嗓音。

    嗤,他问还喜欢吃什么,意思不就是要继续来找臭子?臭子却想要瞒过他?

    眼见厉狗蛋竟是垂头不再回答,本就难以平静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厉执脑中似乎能浮现不久之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臭子也会亲热地管别人叫爹,那个人要比他这又穷又凶的刻薄魔头优秀百倍,可以让他再不用过这种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不被邻里孩欺辱,教他礼义廉耻善恶之报,即使手脚有疾,也像个体面的人一般活着。

    想到这些,厉执才仿佛明白过来——原来司劫,的是厉狗蛋的主意。

    这就得通了,他此番上门为何一直举止诡异,装出一副与他相熟的样子,定是因为要在厉狗蛋面前做足了戏,好让厉狗蛋心甘情愿认他这个爹。

    厉执看着厉狗蛋的目光逐渐泛冷,没办法,自七年前开始,厉执不论面对谁,最先想的,总是人性的恶。

    看眼下情况,臭子对司劫的印象不差,毕竟那样一个风光月霁的人,谁都会想要亲近,离开他怕是迟早的事。那他还不如率先推他出去,长痛不如短痛,他独自赶路,再无牵挂。

    厉狗蛋这时也凝视着厉执,虽他不知道厉执发生了什么,但过早成熟的心性,到底叫他敏锐地察觉到厉执几番情绪变化。

    便见厉执一双眼底明明灭灭,又沉默片晌,将厉狗蛋放回去。

    “你……还是在这等着,我要出门一趟,带上你其实不太方便。”厉执低低着,竟连头都抬不起来,只麻利地将几件东西收进包裹,佯作自如地叨叨,“那道长再来找你,你就先跟着他,他总归饿不着你。”

    心足够凉薄的人才活得久,他这么不断告诫自己,终是压制住险些脱口而出的另一番话。

    一时间,屋内仅有的一点温度像是都消散了,屋檐底下蟋蟀的叫声变得异常响亮,入秋的深夜凉风浸骨,尤其才下过雨,破旧的草房更是萧瑟。厉执窸窸窣窣地把叠好的包袱背在肩上,忍不住回头,见厉狗蛋仍是静静坐在被褥间,与司劫其实有五分相似的脸紧绷,就那么看着自己。

    外头一股劲风忽地刮起,卷得身后破门“嘎达嘎达”直响,又灌进来,给厉狗蛋睡得松垮的粗布外衫吹开,露出单薄的里衣。

    厉执下意识上前,便想给他重新穿好,不然指定要着凉。

    却未成想,他手还没有挨到他,猝不及防腰腹传来一阵大力,“咣”地一声,坐了个屁蹲儿。

    竟是厉狗蛋推开了他。

    “你不要我了,就赶快走。”

    厉执惊愕抬头,看到厉狗蛋原本没什么表情的面容已然染上一层他从没见过的寒霜,双手应是用力过猛,握成的拳头也不能控制的微微发抖,梗着脖子对他冷冷道。

    “……”

    厉执怔愣间都忘了起身,更一时词穷,尴尬地与厉狗蛋对视。

    臭子啥意思?他在生气?气自己把他托付给司劫?他是不乐意的?

    厉执心内鼓,不安、后悔又愤怒。

    而最终他只表现出了愤怒。

    “臭子!翻天了是不是?”他拍拍屁股起身,横眉冷对道,“现在有厉害的爹护着,敢跟我动手了?”

    “啥叫我不要你?别人送你只鸡就给你乐得叫爹了,张口就是‘十分好看的道长’,我养你这么大,你都没夸过我好看!”

    想想貌似骂错了重点,厉执又趁对方没反应过来继续道:“你刚儿还对我撒谎!你故意隐瞒他过的话,是想背着我跟他偷偷见面是不是?”

    “我是因为——”厉狗蛋倏地抬眼,似是想反驳什么,却话一半又咽了回去,只嘴巴撅起来,头一次露出如此倔强的神态,稚气未脱,却相比怒气冲冲的厉执,俨然更像个大人。

    隔了半晌,才听他语气闷闷道:“你嫌弃我是累赘,想把我送给别人,就走吧,我不怪你,反正,我是你捡来的,就为了给你解闷的。”

    “什么?”

    眼皮一跳,厉执蓦地想起三年前他为隐瞒自己的地坤身份,对一位故人过的话。

    ——那东西是我捡来的,一个人多寂寞,当解闷了。

    却是被他听到了?那时他才几岁,竟是一直记着吗?都,都不跟他求证的?

    可是,这话他自己胡编乱造可以,从厉狗蛋嘴里出来,简直出乎意料的让他锥心刺骨,气得他眼睛刹那红了。

    “厉云埃!”大名都被他吼了出来。

    而他其实更气的是自己怎么会那样不心当着厉狗蛋的面出这种屁话,但他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毕竟在厉狗蛋眼里,他确实一直以他爹的身份自居,就连村里的人也全都以为他只是个和元,他每次情期到了更是催动内力强行封住信香,着旧疾发作的幌子来开脱。

    如今突然冒出一个身为天乾的爹,厉狗蛋第一反应,可不就是坐实了他只是捡了他解闷?

    心内像是聚集了一团火球,给厉执烧得耳边全是噼里啪啦的噪响,七窍生烟间他仿佛又看到他野狗般挺着个大肚子在山林里东躲西藏,每日累不敢睡,腰酸腿疼坐立不安,最后独自一人几乎咬碎牙齿,半条命都快搭进去才生下那么一团,这种痛与刚刚厉狗蛋的话混杂在一起,几乎要让他丧失所有理智。

    “到底是哪个王八犊子跟你的!”一脚将边上的木盆踢飞,厉执决定死不承认,甚至连自己都骂。

    “我看你是又皮紧了!”

    而心虚之下,他这么吼着又冲上去,给厉狗蛋摁趴在那,扬起手——

    没等揍下去,就被抓住了。

    感受到熟悉的强鸷气息自身后将他完全笼罩,厉执正愁有气没地儿使,反手就是一掌,这可不再是他揍厉狗蛋的力道,呼啸的掌风刮翻了桌椅,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可惜,他这回并没有先前走运,司劫被他冤枉那一下子的红痕还清晰印在侧脸,厉执转头看到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果然,下一刻,他就被“新仇旧账”一起算的司劫掀翻在地。

    脑子稍微清醒,与厉狗蛋的争吵太走心,竟让他忘了赶紧跑路,这下又完球了。

    确实,眼下的司劫周身散发寒戾,再次袖袍翻涌,将正欲起身的厉执卷落到另一处,摔得他屁股差点成四瓣。

    厉执扶腰不甘心地瞪着司劫,心知他必是在教训他那时血口喷人,又对厉狗蛋暴力相向,不由涌上几分酸楚。

    与司劫比起来,他果真是个恶人,不配做厉狗蛋的爹。

    眼看司劫满面寒霜地抽出紫微七斩,一步步朝自己逼近,厉执破天荒有些泄劲,一动不动僵着,都忘了躲避对方落剑。

    便在这时,显然才从惊讶中回神的厉狗蛋忽然跳下地,不顾双脚不稳,竟是踉踉跄跄冲到厉执跟前,背对着他大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

    “别欺负我爹。”仰脸对上凌厉而至的剑锋,厉狗蛋微喘着,怒目道。

    “……”

    厉执就突然间觉得自己要大难临头。

    因为他盯着眼前不及他腰的背影,心里清楚,他再也做不到了无牵挂了。

    他一把抱住那道背影,思绪兜转间已做好全力以赴的准备,却才一抬头,看到司劫已然慢条斯理将剑收回,满身寒戾乍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是眼花还是什么,他那么斜睨着他们,嘴角轻抿,竟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