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帝这话问的突兀，却在意料之中，李烨早有思想准备，面色凝重地沉默五息，他一撩衣袍，再度跪下。

    明德帝被李烨的反应惊了一惊，微微挑眉，“看来，你是真对她动了心，也罢，她算是朕的半个救命恩人，朕便允你纳她做个妾吧！”

    “皇上，”李烨恭恭敬敬给明德帝磕了个头，“恕臣不能从命，您也臣对秦蓁是真的动了心，既然动了真情，自然想长长久久，故，臣不能纳秦蓁为妾，臣要娶秦蓁做妻。”

    “噗！”明德帝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全部喷了出来，“你你咳咳咳”呛得面红耳赤，他用指着李烨，惊得几乎不出话来。

    高臣良吓得赶紧上前给皇帝抚胸捶背，嘴里还絮絮叨叨道：“哎呀李大人，您怎地哪壶不开提哪壶？瞧您把皇上气的，您赶紧给皇上认个错，将方才那不知轻重的话收回去吧。”

    “臣不能收回，”李烨直起身，目光坦荡地直视明德帝，“皇上，臣要娶秦蓁为妻，且终生不纳妾。”

    “混账东西！”明德帝连气都未喘匀，里的茶杯已兜头砸向李烨，“你敢再一遍试试？”

    李烨不偏不躲，任由茶杯落在额头，让茶水泼了自己一脸，心中却有些腹诽，皇上这究竟什么毛病，动不动就拿东西砸人，这损坏贵重茶盏及文房四宝事，若哪天一个不心，失将谁砸死了当真事大，看样子，以后得叮嘱内诸司，尽量给皇上换些轻巧的木质用具，亦或者换成不太好扔的物什。

    将将腹诽完，他又有些想笑，貌似，皇上的挺对，他现在都跟着蓁蓁学坏了，不但学会了装傻充愣、油腔滑调，连思维都被蓁蓁同化，挨了皇上的打，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要如何平息龙怒，保全自己，而是，摔碎了文房四宝和贵重茶盏可惜。

    只要一想到秦蓁，他心中便不受控制溢满甜蜜，不知不觉，便勾起唇角“呵呵”笑出了声。

    明德帝砸完便后悔了，李家男儿个个容貌出众，尤其是李烨，生的丰神俊朗、挺拔如松，难得他还文韬武略、性格高冷，从不与朝官结党营私，堪堪称得上一句光明磊落、郎艳独绝。如此百年难遇的人儿，着实不是御史中丞那等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鼠辈能比拟的，倘若被自己一茶杯砸毁容，那当真得不偿失。

    故，眼见李烨额头被砸出血，还肿了个明晃晃的包，明德帝急得抬脚就踹高臣良，“你这瞎眼的狗奴才，朕急火攻心失了，你也不知替李烨挡一下，还不赶紧去看看李烨有没有”话未完，明德帝便愣住了。

    因为，李烨挨了打，非但未大惊失色、痛哭流涕，反而直勾勾瞧着他嘿嘿傻笑。明德帝心头一凛，腿肚子都有些抽筋，“高高臣良，李烨李烨是不是被朕砸出毛病来了？”

    高臣良也瞧着不对劲，顾不上自己被明德帝踹得腚疼，安抚道：“皇上您别急，老奴过去瞧瞧，万一不好了，便宣太医来给李大人瞧瞧。”

    “好好，你快去瞧。”嘴里着“你快去瞧”，明德帝却自己站起身，推开高臣良疾步向李烨走去。走到李烨身边，将将弯下腰，却见李烨眼珠一转，对上他的视线，似吓了一跳，“哦皇上，您做甚？”

    明德帝：“”

    呀哈？这世界当真玄幻了，堂堂臣子，聆听圣训时，居然神游天外。

    他要打死李烨！

    “你你，”怒发冲冠，明德帝一弯腰，就去搬给李烨赐座的椅子，嘴里还愤愤道：“气死朕了，当真气死朕了！”

    眼见皇上气得要用椅子砸李烨，高臣良大骇。冲上前，他一把抱住明德帝的腰，痛心疾首道：“皇上不能啊，您可千万动不得，方才那一下，已然将李大人砸晕头了，您若再来一下，只怕李大人要血溅当场。您若实在想找人砸上一砸，就砸老奴吧！”

    李烨愣了好几息，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暗道自己疏忽，他眼疾快接下明德帝里的椅子，顺势将明德帝摁坐下去，继而重新跪倒在地，毕恭毕敬给明德帝磕了个头，“皇上息怒，臣方才被您砸晕了，突然想到儿时我父王与皇上一同打猎时的趣事，故，情不自禁失笑，冒犯了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明德帝原本气得都想咬李烨两口，听他这般，却猛地怔住，片刻后，表情和身体皆松弛下来，眼眶竟有些发红，“竖子，你居然还记得这些？”

    “自然记得，”李烨面上亦有追忆，“彼时李烨虽仅有三四岁，却清楚记得，皇上最喜将我放在马背上，带着我同行。那时候，臣背后靠着皇上的胸膛，便如靠着一座大山，只觉心中无比踏实，父王常皇上宅心仁厚，乃李家兄弟中，最淡泊名利之人，故，父王最喜的，也是皇上。”

    “朕哪里算得上宅心仁厚？”明德帝感叹：“真正宅心仁厚的，乃是阿兄。你能将他的话记得如此清晰，也算有心了，且起来吧，好好回话。”

    “诺！”李烨从善如流站起身，垂立一旁。

    高臣良看看李烨，再看看明显动容的明德帝，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就方才李烨那副春心荡漾的模样，明眼人都瞧得出这子在思春，连他这个太监都觉一目了然之事，皇上阅女无数，非但半点看不出，竟还相信什么追忆父王的瞎话？话，为了个女子便做到这一步，李烨是不是无耻了点？

    李烨何等精明，但见高臣良表情不对，便知他已窥破，目光刀锋般斜扫过去，眼睁睁瞧着高臣良收到警告，战战兢兢低下头，他方镇定自若地继续与明德帝话家常。

    明德帝许久未享受亲情，眼下被李烨勾起往事，话渐渐多起来，且着着，总用眼去睨李烨流血的额头，最终实在忍不住，蹙眉道：“高臣良，你且将朕常用的极品珍珠三七膏拿来，帮这子处理一下额上的伤，顶着那么大个包，还出血，委实有碍观瞻。”

    高臣良腹诽：“究竟是有碍观瞻，还是皇上您心软舍不得啊？方才还要用椅子砸死李大人呢，这一惊一乍，您都快被李大人牵着鼻子走了，还美滋滋享受亲情呢。”

    不过，天家的事情，非他一个宦官阉人能随意揣度，高臣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取了珍珠三七膏给李烨止血，还好心地用明德帝的干净脸帕给李烨包扎，全部处理完毕，方退至一边，再不多言。

    明德帝全程目睹完，若有人似李烨这般，顶着脸帕站在他面前，明德帝定然会以仪表不整为由，将人撵出去，即便是他自己，在头上缠一方脸帕，也十分滑稽，可李烨当真俊美无双，明明被高臣良恶搞出这样的造型，依旧透着淡定潇洒。

    想到如此人中翘楚，却不能成为自己的女婿，明德帝心中微微发堵，“李烨，你可知，朕为何时至今日，都没给你指婚吗？”

    这句话，明德帝问的语重心长，李烨心头凛了凛，有些事情，并非插诨打科就能糊弄过去，既然今日已把话开，索性一到底，省得日后有人再算计蓁蓁，会从皇上这里下。

    在心中衡量了下措辞，他镇定地点点头，“知道，皇上是想让臣尚主，娶长公主为妻。”

    “你既知道朕的心思，为何还要忤逆朕？”明德帝的脸色不由阴沉下来，“朕已允诺你纳那女捕头为妾，长公主亦不会为难与她，将来你一边与长公主举案齐眉，一边美妾在怀尽享天伦，如此两全其美，难道不好吗？”

    李烨垂眸浅笑，默了两息方道：“皇上，臣记得及冠之初，就告诉过您，李烨今生不要娇妻美妾成群，只想得一知心人，从此夫唱妇随、生死相依。臣亦不稀罕举案齐眉，却独恋温柔乡，想与自己喜欢的人缱绻相依、耳鬓厮磨”

    “你”

    “皇上，且容臣完，”丝毫不避明德帝的目光，李烨坦坦荡荡道：“但，除了这些坊间百姓最常见的温情外，臣亦是个有理想抱负之人。与五年前一样，臣毕生所愿乃是辅佐君王巩固江山社稷，为我后唐百姓造福。臣不想尚主，不想退出朝堂，更不想一辈子做那只会吃喝嫖赌、碌碌无为的纨绔！”

    这番话的掷地有声，明德帝看着李烨的目光先是震惊，继而是复杂，最后，却是若有所思。

    养心殿内陡然安静下来，君臣皆不言语，视线却相互交汇、无声对峙，谁也不愿往后退一步。

    眼看剑拔弩张的意味越来越浓，高臣良刚想重新给明德帝倒杯茶，缓和下气氛，便听门外突然有人道：“启禀皇上，虎贲营主帅孙将军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