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 宠物

A+A-

    一个阴雨绵绵的春日,巴斯蒂带回两只猫。“你可以给猫取名字,它们很可爱,就是——猫嘛,胆子。”他兴高采烈地脱掉满是猫毛的风衣,蹲下伸出手摇晃,发出“啧啧”的声音诱惑藏在橱子底下的猫。没过多久,白猫率先走了出来,轻轻叫着,用头摩擦巴斯蒂的手掌和裤脚。那只虎斑花纹的花猫三天后才勉强让人瞧见它矫健的身影,那猫有双绿眼睛,幽幽的如同黑夜中的两点星火。

    “你觉得‘咪咪’和‘雪球’哪个比较好?”

    白猫窝在施瓦伯格怀里,柔软的一团,令人手足无措。“雪球?”他迟疑地摸了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白猫立刻眯起眼睛,喉间沉重清晰地颤抖起来。

    “它咳嗽了。”施瓦伯格举起手,“你听——”

    “雪球这是喜欢你的抚摸,”巴斯蒂用一根手指挠挠白猫的下巴,那种颤音变得更加巨大,“猫如果舒服,就会这样咕噜咕噜。你没养过猫?”

    “没有。”

    “一个家庭必须得有个宠物呀。”

    “我父亲养过猎犬。”

    “那可以和猎犬一起玩吗?”

    不,霍斯特的猎犬只会撕扯猎物,叼着血迹斑斑的野鸡和兔子邀功。施瓦伯格摇摇头,雪球的身体非常热,他又摸了摸猫儿的脑袋,学着巴斯蒂的动作用手指钩挠长毛凌乱的下巴。雪球突然了个滚,露出肚子。巴斯蒂惊喜地叫道,“猫真是喜欢你!”

    “但愿如此。”

    “这就是喜欢你!你可以试试摸摸它的肚子,不过要心……”

    巴斯蒂每天上班之后,陪伴施瓦伯格的就是这两只猫。准确地,只有雪球。雪球从早到晚都在施瓦伯格身边,陪着他吃饭、看书、睡觉。也许在猫的角度,是施瓦伯格陪伴它:因为每当天气晴朗,雪球就会大声喵喵叫着,示意施瓦伯格挪动椅子,坐到阳光下面。如果施瓦伯格没听见,它就会咬住他的笔或手腕,慢慢拉扯,直到人类听话为止。

    另一只猫,它没有名字,就叫“猫”。“它妈妈是只特别温顺的猫,”巴斯蒂被猫抓破手背,无奈地摇头叹息,“我以为它也会是只亲人的动物……”

    猫讨厌人,尤其讨厌施瓦伯格。每当施瓦伯格路过猫的领地,都会遭遇伏击。猫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扑向施瓦伯格的拖鞋和脚。要是一击不成,它就离得远远的,在安全范围内拱起背,嘶嘶叫着,竖起一身油亮的皮毛,尾巴就像个蓬松的鸡毛掸子。

    妈妈温顺,孩子却是个讨厌鬼,那必然是父亲的问题。施瓦伯格被猫咬坏了几双袜子,倒是不紧。有天巴斯蒂看到他脚上的抓痕,决定再也不能容忍这只野蛮的猫在房子里作恶。于是猫消失了,施瓦伯格没有询问猫的去向——猫和人一样,坏种的命运就是被清除掉。

    “如果你想养狗,我可以再弄条狗来。”巴斯蒂在散步时,“唔,医生,最好是狗……狗能让人放松。”

    “雪球就很叫我放松了。”施瓦伯格摘掉衣服上的几根猫毛,“它让我心情舒畅。”

    巴斯蒂露出笑容,“那就好!听着,阿历克斯,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医生你得至少再服药六个礼拜。你父亲那边终于有了点消息,据在某家疗养院有位比较接近你描述的先生。我会为你办妥的。在你拿到遗产之前,还是得先恢复元气。这儿风景很美妙,是不是?我们可以往南边走走,那边有座不大的农庄。”

    在礼拜日出门就遇到鬼鬼祟祟的上司,实在像极了恐怖的桥段。但昆尼西至少控制住了表情、情绪以及他的狗。阿登摇着尾巴,第五次尝试嗅闻施瓦伯格的裤子,昆尼西拉了下牵引绳,狗儿立刻扭过头,继续靠在主人膝边,活像只会喘气的雕塑。

    伊萨尔河波光粼粼,许多孩子在草地上玩耍。上帝保佑这片草坪,迟早会被疯狂的崽子毁掉。施瓦伯格坐在昆尼西旁边,“……我抽支烟?”

    “您随意。”

    昆尼西坐在阳光下,如同一尊闪闪发亮的艺术品。施瓦伯格摸了下衣袋,只摸到一堆圆球。“我换了衣服,”他讪讪地解释,“气温升高了——”

    “我不吸烟。”艺术品安静地开口,但僵硬的肩膀出卖了他。他似乎浑身充满静电,时刻准备跳起来逃跑。几个崽子呼啦啦跑过来,他们显然就是这附近的居民,一个接一个地冲阿登招呼,毫不惧怕这头巨大的牧羊犬,连女孩都敢伸手抚摸狗的脑袋。“陛下!”一个浅色头发的男孩叫道,“迈克还没回来吗?”

    “陛下”严肃地回答:“不,还有八个月。”

    “哦,”男孩失望地垂下眉毛,“我还等他和我踢球呢!”

    “迈克不会踢球。”

    “他会!他会——”

    施瓦伯格惊愕地看到昆尼西居然一板一眼地和那男孩“辩论”。“反正迈克就是会踢球!”最后,男孩扮个鬼脸,一溜烟跑开了。“‘陛下’?”施瓦伯格摸了下嘴角,“这是你在本地的外号?”

    “孩子开玩笑。”

    “挺适合你。”

    “……”

    风吹过头皮,湿润的凉风带着草地清新的气味。“昨天,我的清洁工人通知我,她不算继续为我服务了,”施瓦伯格拍了拍阿登的脑袋,那狗赶忙伸过鼻子嗅闻他的手心,“她,我是个气鬼,不舍得给费;我的屋子乱糟糟的,从来不记得整理被子——慕尼黑到处是慷慨的有钱人,她已经找到了新主顾。”

    那双蓝眼睛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好像准备抨击那位清洁工,又似乎扯出一个嘲弄的微笑。“骗你的,”施瓦伯格摊开手,“我雇的工人对我不能再满意了,再没比我的屋子更容易扫的了。”

    “……”

    “你可以轻松点儿,我不会吃了你的宠物。”施瓦伯格觉得好笑,“你没错,阿登是条受过训练的好狗。”

    “谢谢。”昆尼西僵硬地接受了赞美,“我在那一窝狗里挑到阿登,是我的幸运。”

    “你一直都是个幸运的家伙。”

    “……”

    过了好一会儿,昆尼西才慢慢地否定,“不。”

    “幸运儿。”施瓦伯格又摸了下阿登的脑袋,用英语道,然后换回德语,“老实,我很嫉妒你。”

    “我没有什么地方可供您嫉妒。”昆尼西,“我是个普通人。”

    “谁不是个普通人呢。”施瓦伯格真的很想吸根烟,或者喝杯酒,“我得向你道歉,卡尔,昨天我的道歉太敷衍了——很抱歉,我不该编造那个谎言,但是,”他耸了耸肩,“我恨美国人,所以我只向你道歉,而不会对他道歉。”

    “迈克他——”看样子,昆尼西是准备拿出和孩子辩论的架势来与施瓦伯格争辩,哦,他的男人是个好人,心肠比耶稣基督还纯洁无瑕。“本来我是对美国军队投降,”施瓦伯格截住昆尼西的话头,“可他们把我交给了苏联人。我在苏联服了十年苦役,差点死在西伯利亚。我恨美国人,这挺得通哪。”

    昆尼西迟疑了,“但是,呃——”

    “不是你亲爱的迈克干的,”施瓦伯格笑起来,“那几个美国人的脸我到死都不会忘记。我就是想告诉你,对你,我道歉,对他,”他比了个手势,“就这样。”

    “迈克是无辜的。”昆尼西的耳朵渐渐染上红色,“他、他——”

    他似乎有个可爱的毛病,一着急就不出话。施瓦伯格不再发言,等昆尼西平复下来,他掏出口袋里的塑料圆球和那个特别的人,一股脑塞进昆尼西手里。

    “就算是我来拜访你吧!登门道歉得带上礼物,可惜今天没有商店开门。”施瓦伯格摆摆手,“再见。”

    他招了辆出租车,回到住处,躺在沙发上吃了几片夹着乳酪的面包。《犯罪现场》没什么意思,看了十几分钟,施瓦伯格就关掉电视,上楼睡觉。

    下个礼拜,他得买副圣母像。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索利圣母》的复制品。在思索中他睡着了,梦里他坐在审判席上,所有人都坐在另一面,面孔如出一辙地冷淡。

    礼拜一,施瓦伯格六点半就来到办公室处理积压的工作。他不再期待七点钟,更不指望下午三点半的消遣来提高效率。不光昆尼西,不定瓦格纳姐都提出了专职申请。如果在以前,他绝不会在意旁人的看法,可现在不同,他简直沮丧得不得了。

    时钟敲响时,他才看了一页纸。七点了,一个人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昆尼西穿着风衣,戴着一顶软帽,脖子里搭着条薄围巾。他放下公文包,蓝眼睛看向施瓦伯格。

    “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