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 入侵
事情变得不对劲,施瓦伯格陷入了挫败感形成的雾气,明明晴空万里,游人如织,苹果气泡水的味道也得过去。“……我觉得头顶有片云。”他努力地寻找比喻,“就是,我坐在黑暗中,看不清前路。”
“你该考虑退休了,我的朋友。”昆尼西轻快地。
这个时节,英国公园里到处都是无事忙。兴致勃勃的外国人又吃又喝,嗓门大得出奇——美国人,几乎填满世界的美国人!“不行,我可不能退休。”施瓦伯格犹豫片刻,“起码等下次汉诺威博览会结束之后吧,我不放心。你知道的,如今的年轻人——”
“希望他们发给你双倍薪水。”
“想都别想!资本家都是吸血鬼。”
昆尼西被逗笑了,肩膀一直在抖。施瓦伯格搅拌苹果汁,刚刚昆尼西什么也不允许他点咖啡,咖啡不健康。“可乐也不健康。”他瞅着昆尼西面前的杯子,“非常不健康。”
“偶尔喝一点应该没关系。”
“随便你,你就是喜欢喝可乐——好吧,总之,他没退租吧?”
“没有。”昆尼西若有所思,“雅沙找我道歉,希望继续租那个房间。没问题,他是个很棒的孩子。我以为他之前是遇到了什么经济困难……这么一,他真的非常可怜。他真的不能跳舞了吗?”
“他在跳。”施瓦伯格干巴巴地,“嗯,跳一些简单的舞赚钱——他是这样告诉我的。”
上个礼拜六一大早,施瓦伯格正抱着雪球看早间新闻——没完没了的苏联——就听到有人敲击栅栏门。雅各布穿着皱巴巴的T恤,没太有精神,但脸色还算正常。在一名早起跑步的邻居的注视下,施瓦伯格不得不开门。“我来还钱。”野崽子轻车熟路地走进客厅,捞起袭击他的伯莎揉了揉,“之前欠的钱。”
施瓦伯格接过那一大摞纸币,拿在手里。尴尬的沉默在客厅盘桓,雅各布突然,“其实,苏联公民可以出国旅游。”
这子肯定是听懂了新闻。“去罗马尼亚吗?”施瓦伯格忍不住口出讽刺,“真是遥远的‘外国’啊。”
“罗马尼亚很好。”
野崽子竟敢出声反驳,或许是那堆马克给他带来的勇气。是时候请他滚蛋了,可施瓦伯格张了张嘴,犹豫令他欲言又止。“我去擦窗户。”野崽子,“我吃过早饭了,现在就能干活儿。”
太阳升到半空,雅各布一直在窗台那边忙碌。施瓦伯格看完了新闻,又换了几个频道。雪球趴在他膝头睡得香甜,伯莎则不停地跳起来,试图抓咬野崽子的凉鞋。那是双很糟糕的旧凉鞋,施瓦伯格看了看那些露出的脚趾,惊愕地发现它们异常粗糙,生满了茧子。
“不好看。”雅各布蜷起脚趾头,“跳舞就会这样。”
“女的也这样?”
“她们的指甲会被磨掉……”
这天中午,施瓦伯格带野崽子去吃了顿法国菜。他想吃法国菜,早就预定了座位,雅各布只是个添头。洋葱汤美味极了,法国人做菜还算有点本事。吃过饭,雅各布跟着他回了家,坐在沙发上瞌睡。施瓦伯格在壁炉前心神不宁,一下午都没看下去几页书。到了四点半,雅各布终于挪动身体,告诉他,“我要去上班了。”
“好。”施瓦伯格瞪着眼睛,啊,他想起来了,可怕的同性恋癌症。雅各布似乎看出了他的内心想法,昂首挺胸道:“我只是跳舞。”
“……很好。”
“我是清白的。”
完,雅各布突然走上前来,俯身抱住施瓦伯格摇了摇,然后就大摇大摆地撇着腿走了,临走前还抓起伯莎放到窗台上。真是个坏东西!施瓦伯格懊恼地想,他该留着单据,今天的午餐费要算三分之二在这个贪婪的杂种头上。
就这样,雅各布又开始每礼拜按时来施瓦伯格家,扫卫生,逗猫,坐在沙发上瞌睡。施瓦伯格没办法赶他出去。随着一次次“入侵”,雅各布的行为越来越放肆。每次他去那该死的脏地方“工作”前,都要拥抱施瓦伯格——这年轻的混蛋力气大得惊人,施瓦伯格压根无力反抗。他想着要在口袋里塞把枪警告野崽子手脚放规矩些,但总是记不住。
……
“为什么不让雅沙回你那住呢?”昆尼西用吸管搅动冰块,“他看起来很喜欢你。”
“哦,天哪,注意你的措辞。”施瓦伯格气愤地,“我不需要被一个俄国佬喜欢!”
“阿历克斯,承认雅沙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不会让你的良心作痛。”
“我亲爱的,首先,我从来都没长出过‘良心’这玩意儿——我以为你知道的!别用那种责备的眼神看我,我只是陈述事实。其次,雅各布·阿列克谢耶维奇可并不讨人喜欢,相反,我认为他是个特别可恶的讨人嫌。我让他进来,因为他欠我一笔钱,等帐还清了,我绝不会放任他踏进我家一步。我买了新的地毯!他那沾满泥巴的爪子……”
“阿历克斯,阿历克斯,”昆尼西摇摇头,“你呀!喜爱年轻人的陪伴是正常的,我们都上了年纪——”
“你终于要甩掉费恩斯了?”施瓦伯格故作惊喜,“我就嘛,你大可挑个年轻的——”
“我不会甩掉迈克的。”
“我可以帮你介绍几个好律师,保证让费恩斯分不走一毛钱和狗的半根毛。”
“阿历克斯!”
“对不起。”施瓦伯格感到头顶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晒得他暖洋洋的,“我不是不需要陪伴,卡尔,你的对,上了年纪之后,我也会感到孤独——就那么一丁点孤独。所以我养了猫。雪球和伯莎给了我一切,有她们的陪伴就足够了,我不需要一个人跑来搅和我的生活。”
“可是你在迷惑。”昆尼西平静地,“不然,你为什么要找我倾诉?”
施瓦伯格动了动手指,他感到一阵细的颤栗以及随之而来的麻痹,“我——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出来走一走,不可以吗?要是你不愿见我,我以后——”
“天哪,我的朋友,”昆尼西微笑着摇头,“我们在讨论你和雅各布的问题,你非要谈其他的。我当然愿意和你出来走走,如果你乐意去我家坐坐,那就更好了。我的意思是,雅沙是个好孩子,他愿意亲近你,你也不讨厌他的接近——至少你没把他撵走,对吗?放松,和雅沙聊聊天,我想你们两个都会为此而高兴的。”
“那你就错了。”施瓦伯格,“大错特错。”
又是一个礼拜六,施瓦伯格穿着衣,收看电视新闻。秋天到了,白昼逐渐变短。新闻照例没什么有趣的内容,他抱着暖烘烘的猫,越来越困,最后睡着了。朦胧中,一个人走了进来,个子很高,逆光,看不清脸。那感觉相当熟悉,施瓦伯格疲倦地垂着眼皮,究竟是谁呢……
那个人走近了,还是站在一片光中。一只手摸了摸施瓦伯格的头顶,这很讨厌,似乎亲密过了头。不知过了多久,施瓦伯格醒来,身上披着毛毯。他仍然记得方才的梦境:他在草原上行走,茂密的草几乎将他淹没。
雅各布正在厨房忙碌,系着围裙。“你太累了。”非法入侵者探出半个身体,“门也没关。你要吃煮鸡蛋吗?”
“玛利亚啊。”施瓦伯格喃喃,在胸口无力地划了一个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