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 重影
几天后,施瓦伯格“奇迹般地”恢复了。“不可思议?”他得意地摇晃手指,“不,归根结底我没病。我早就过无数遍,体检报告显示我健康得很——医生都是白痴,在医学院只学会了吸血的本事。我常常想要写信建议将医学院和经济系合并,但显而易见,大学早已领先一步。看看账单!也就幸亏我买了保险——”
雅各布沉默地收拾提包,施瓦伯格指挥他将零零碎碎的东西统统收进包里,“那都是记在账单上的!一张纸都不能给他们留。”
秘书提前将猫从宠物店接回,施瓦伯格心满意足地坐在客厅,开电视,抱着雪球抚摸。“你瘦了,我亲爱的。”他检查猫的耳朵,“哦天哪,你肯定是瘦了!我知道乡巴佬不会喂你吃饱,乖乖,等我去投诉他。嗯?好的,你同意的看法对不对?”伯莎蹲在食盆前大吃大嚼,仿佛为猜测增添了一个注脚。“乡下人就是阴险恶毒,我半芬尼都没少付给他,他却虐待我的猫。这是第二次了。我必须叫律师来……”
“每天服药三次。”雅各布将药瓶摆在桌上,“护士每礼拜二上门检查,家庭医生——”
“我不需要护士!”施瓦伯格厌烦地瞥了药瓶一眼,“家庭医生?更不需要。药我会吃,我花钱买的,不能浪费。”
“护士会来为你做一些护理和检查。”
“我礼拜二要上班。”
雅各布低着头,“可以预约时间。”
“得了吧,”雪球起了呼噜,施瓦伯格抓起一份报纸翻了翻,净是名人丑闻,“额外的时间就要收取额外的费用,这是资本主义世界的基本道理。如果晚上八点来,医院准要收我三倍的钱!我没钱。”
雅各布抬起脑袋,他剃了头发,圆圆的脑袋看起来真是扎眼。如今的青年喜欢留长发,嬉皮士遗留下的流氓惯性。虽然这野崽子不至于留披肩发,但剃得过短的古怪发型让他瞧上去活像刚进军队的愣头青。
“你有钱。”他突然,
施瓦伯格正抓起遥控器,算找档体育节目看,“什么?”
“你、你有钱。”
雅各布的脸慢慢涨红,“你是有钱人……你很有钱,我早就知道了,你管着那一整个大公司。”
“所以,”啊,明白了,施瓦伯格放下遥控器。他觉得有点不舒服,但又似乎早有准备,因此心脏跳得十分平稳,“所以,你每礼拜六过来,在医院跑前跑后——”
“我不是为了钱!”
“滚出去。”
雅各布站了起来,施瓦伯格以为他要走了,但那个混蛋却径自走进厨房,摆弄厨具,烧水泡茶,熟练地开冰箱。施瓦伯格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他的巢穴被占领了,但他却无力将入侵者赶出去。他该料到的,雅各布忍受他的冷漠和讥讽,必然事出有因。这个邪恶的、狡诈的俄罗斯杂种……他甚至和邻居招呼,让人误以为他们是父子……
“护士礼拜六过来。”临近傍晚,野崽子了一通电话后,“通知”施瓦伯格,“我约了礼拜六上午九点。”
“我没钱付费。”施瓦伯格咬牙切齿地抱着他的猫,“我没钱!”
“我会付给她钱。”
“用不着你假装好心!”
“为什么你总是把人想得很坏?”
“你他妈就是坏人,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心思……”
换做过去,雅各布肯定要大哭一场。但金钱的诱惑让他长了底气,他冷静地收拾了桌子,出门给花园浇水,喂猫,清理垃圾。做完这一切后,他折返回来,洗干净手,开药瓶,按明将几粒药摆到一只茶碟中,“吃药。”
“滚蛋。”施瓦伯格喃喃。
他感到虚弱无力,野崽子定是在晚餐中下了慢性毒药。从医院出来后,他突然又不那么想死了。为什么要死?路边的花开得异常鲜艳,他想起了家里的苹果树,春天会开出耀眼的白色花朵。至少等明年再看一次苹果花,施瓦伯格盯着茶碟,手指颤抖,“你该——你该——走了。”
“你雇个护士来,我就走。”雅各布,没什么表情的面孔格外令人陌生,“你不能一个人住在这里。”
“我一辈子都一个人住,”施瓦伯格真想把茶碟丢出去,可他没那么大的气力将愤怒付诸实施,“我死也要一个人死。”
雅各布吸吸鼻子,“吃药。”
“我不吃!鬼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医生就是骗人精,里头就放了点面粉和维生素。我为什么为垃圾付账?不,我不吃,这些药会害死我……”
“药是救你的,你必须得吃药,不然你的心脏——”
“我不吃!死就死,我根本不怕死——”
“不要再那个词了!”雅各布猛地跳起,一把将施瓦伯格紧紧抱住,“你干嘛总这样?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要你的钱,我从没想过要你的钱。你的钱我都还给你了,可你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力气非常大,施瓦伯格听到呜呜的哭声。
“天哪,上帝啊,为什么你会这样?我不明白,不明白……我要怎么办……怎么办你才能好起来?……”
那个梦清晰地浮现,苏联红军的尸体瞪着空洞的灰眼睛,嘴巴半张——从一开始,施瓦伯格就没办法“好”起来。这根本不可能,他是坏人,彻头彻尾的恶棍,没有感情的钢铁怪物,用他父亲的话,“天生的,种就是坏的。”
他抓住雅各布的手臂,“你是个傻瓜,子,傻瓜——你会后悔的。”
“我……我留在这里。”雅各布双眼红肿,“起码这个礼拜,你不能一个人呆着。”
伯莎挠着沙发,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随便,”施瓦伯格服下药片,“记得把你的脚爪认真洗一洗,煤堆里滚的——”
雅各布停止了抽泣,靠着施瓦伯格坐下。临睡前,两人又争执了一番。施瓦伯格拒绝帮助,坚持自己洗澡。开玩笑,他还没有到了不能动的地步!不过,他最终妥协了,允许雅各布为他吹干头发。然后,他靠着床头,翻看一本画册。过了好一阵子,雅各布才走过来,蹲下,拉起他的手。
“我洗得很干净——你看看,我是不是把耳朵后面也洗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