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 解脱
雅各布在那高尚的公益活动中流连到十一点半,满身呛人的烟酒气和香水味。施瓦伯格听到踉跄的脚步声,随即传来伯莎愤怒的抗议——这可怜的东西,野崽子一定不心踩到了她的尾巴。
“事情很多。”
“不许踩伯莎的尾巴!”
“我没有。”雅各布低头四顾,酒精让他思维混乱,“我没有踩到伯莎……它讨厌我。”
“‘她’!伯莎是我的女儿。”施瓦伯格膝头放着一本巨大的画册,全彩印,介绍热带海岛风光。雅各布走过来,“……已经很晚了,你得睡觉。”
“洗干净你的脚爪。”
“人没有爪子。”
狗崽子。施瓦伯格不想理会雅各布。什么公益活动需要酒精、烟草和香水?根本就是借口,怕不是什么群交派对。妮娜那种从苏联回来的女孩,性格保守,估计无法满足这年轻杂种的性需求。他刚读了一篇报道,这一代德国人,平均十六岁就献出童贞,而野崽子已经二十几岁了,旺盛的荷尔蒙必然叫他夜不能寐。
“你想去海边吗?”雅各布拍了拍肚子,再这样酗酒,那里早晚要鼓出可怕的肥肉,“对了,我想……今年你什么时候休假?”
“我自己待着就可以。”施瓦伯格将画册合起,假装“你就去陪女朋友吧,不用管我。”
“妮娜七月会放假。”
“那你也可以七月休假,带着她去西班牙、要么法国、意大利,都不错。”
雅各布笑了一声,开始用手挠头发。过了片刻,他终于安静地下楼,洗澡,睡觉。施瓦伯格听到关门声,这才上床躺下,雪球窝在枕头旁边,早已睡得熟了。
这段时间施瓦伯格异常忙碌。柏林墙倒了,正是发财的好机会,工作令他充满力量。“您可太厉害了,”一个晴朗的夏日中午,秘书感叹,“我真羡慕您,永远充满热情……”
“因为你们太懒了。”施瓦伯格给盆栽浇水。昨天,雅各布下班后去他家吃饭,谈起民主德国的卫星牌轿车。垃圾,施瓦伯格对那种塑料壳子的汽车嗤之以鼻,“弄的到处是黑烟——”
“有些人抱怨这事。”
“去年还是‘自由的芬芳’呢!我就知道,当触及自身利益的时候,德国人叫的比谁声音都大。”
卫星牌汽车如今只要几马克就能买一辆,但就连野崽子也不会把这牌子的车放入备选清单。雅各布准备买辆二手车,“上班方便”。施瓦伯格假惺惺地表示同意,“可以考虑考虑我们公司,二手货也不算太贵。”——反正他不会出半毛钱。
“如果我买了新车——二手车也是新的——你要去看球赛吗?”
“什么?”
“球赛,世界杯足球赛,六月底到七月初在意大利举办。要是你想去,我可以请假。”
“我大概没时间。”施瓦伯格犹豫了一刻,“对,我应该没时间。留着你的假期和你的妮娜去海边吧!我觉得西班牙的海滩挺不错。”
这一天,施瓦伯格加班了两个时。夏季的太阳落得很晚,挂在天上,将西方的天空染成半透明的黄色。他在车里坐了几分钟,邻居家的花园爬满了藤蔓植物,蔷薇长得乱七八糟。他下了车,一只腊肠犬隔着蔷薇丛冲他吠叫。施瓦伯格瞪了腊肠犬几眼,转身看去,自家的客厅亮着灯。不消,雅各布不请自来,这意味着桌上会摆着茶和点心。“希望有点嫩面包。”他咕哝着,提着公文包,结果走到门口就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滔滔不绝地废话,还是带着浓重外国口音的德语。
“过多少次,别让那些推销员进门。”施瓦伯格开栅栏门,走过团团蓝紫相间的绣球花,“雅各布!你——”
客厅里一共坐着三个人,野崽子和两个怪模怪样的家伙。“他们来找你。”雅各布,表情有些古怪,“是你的客人,所以,所以——”
“您就是亚历山大·冯·施瓦伯格吗?”两个陌生人面露惊喜,“上帝啊!”
施瓦伯格警惕地量不速之客,肥胖、聒噪、异常宽大的T恤和牛仔裤——美国人!“你们是谁?”他用英语问,“我不认识你们。”
“我们是你的‘粉丝’!”胖美国佬——更胖的那个——伸出手,“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你当年在东线的战斗事迹简直不可思议。我时候读到过一本书,提到你的战果,还有照片,从那起我就发誓要见到你。我们收集了很多你的资料……”稍微瘦一点的美国胖子捧起怀里的册子,“费了好大的功夫!看——”
那是本相簿,施瓦伯格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前胸猛然绞痛:泛黄的照片里,身着希特勒青年团制服,一脸严肃高举手臂行礼的少年正是他!“你们从哪弄到的这张照片?”
胖子沾沾自喜,“在汉诺威您以前的战友那!他很乐意提供资料。我们还有很多照片。”着,他翻动相簿,炫耀般地展示,一张张照片里,施瓦伯格看到年轻的自己:穿着党卫军军服的肖像,一身装甲兵军官服参加会议的抓拍,戴着软帽、从炮塔中探出身体侦查的战地照,《信号》杂志的封面,甚至还有一张他刚从苏联回国,满面憔悴,与工作人员交谈的照片……“收集起来非常困难,您回国之后行踪不定,因此——”
“请你们从我家出去。”施瓦伯格咬牙切齿,“我不欢迎你们。”
他把两个美国人赶了出去,因愤怒而眩晕。他的照片!为什么,他还以为这些照片早就销毁了。他不在乎历史书如何写他,事实上,曾经有个“历史学家”写信要访问他库尔斯克战役的情况,施瓦伯格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雅各布将一杯水放到桌上,他围观了全程,却一言不发。施瓦伯格看着那杯水才想起,是的,在他没下班前,那两个白痴就来了,和野崽子不知聊了多久。几年过去,这位苏联红军战斗英雄的野种儿子终于发现了真相:他辛辛苦苦伺候的不是什么英勇的地下共产党员,他死鬼父亲的好友,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法西斯战犯,东线战场的魔鬼,最冷酷凶残的刽子手,手里攥着成千上万俄国佬的性命。
施瓦伯格抬起头,雅各布站在那里,攥着手,眼角通红。
“我还有事。”野崽子颤抖着开口,“我得——我得先回去了。”
“再见。”施瓦伯格非常平静。早晚有露出马脚的那天,当这一刻来临,感觉还算不错:他解脱了,雅各布也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