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人间绝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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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纥颜家的少年将军, 他是大泽以南的王,或者曾经是。

    赵淮之平静的眸光看向这个人的方向,似乎是什么都不想, 似乎是什么都明白。

    博博怒仿佛是被他看穿了一切的心思,在他的眸光之下, 无处遁形……

    赵淮之没有问他为何会认出他来,更没有问他那日为何要假死于他的箭下。

    似乎赵淮之心里什么都清楚, 因为清楚, 所以不想细问, 不必细问。

    这世上知道伯牙兀狐狐就是宋人赵淮之的, 又多了一人。

    他的全部底牌, 似乎在一点一点的, 昭示于这天下棋局之下。

    可他赵淮之竟然没有一点、一分、一毫的畏惧。

    镇定自若的不像是个凡人。

    “当真是冷心冷情心若止水了?”博博怒幽愤之间狂笑起来,他捂着腹部从榻上走下来,直到在赵淮之面前停下, 他猩红的双眸凝视着他的。

    “伯牙兀狐狐!你养父救你那日,你都答应了他什么?你都答应了他什么?你忘了吗?你怎么敢忘!”博博怒摇晃着赵淮之的肩膀。

    他做尽了一切, 假死、放弃大泽以南千里沃土、放弃了孛儿只斤子孙的殊荣,就是想求他留下。

    而他赵淮之却一心只想逃回大宋去。

    为什么?

    “这么多年, 养条狗都熟了。”博博怒大吼道, “你恨,你一定是在恨着我阿爹……恨当年我爹杀了你生父……哈哈哈哈哈。”

    听到生父二字, 赵淮之的脸上终于有了情绪, 他看向博博怒。

    沔州一战, 赵淮之生父被俘,随之被抓的还有年仅五岁的赵淮之。

    他的生父对他寄予厚望,连作战都将他带在身旁。

    他生父预料到将战败, 被俘虏前让副将带赵淮之离开,赵淮之抓着他父王的手:“要走孩儿和父王一起走,若战死一起死。”

    他父王心疼他,没有死也没有自刎,甘愿被俘虏,就是为了告诉赵淮之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活下去。

    他父王还是死了,死在了大斡耳朵城里,只是消息被封锁,在荆北,父王麾下大将不知父王生死以其名义带兵长达五年,直到蒙古灭金的前一年,才向世人宣布父王薨,至于死因从未透露。

    父王死前,他被父王交给了他的师弟伯牙兀氏的家主。父王与其师弟于楚山结缘,师出同门,兄友弟恭。

    伯牙兀氏的家主成了他的阿爹。

    阿爹对他的部将们他叫狐狐,那年三岁,因为阿爹在三年前离开过大斡耳朵半年,而五年前他一直在大斡耳朵实在不好编排。

    所以阿爹只能改他的年纪,再者三岁的蒙族娃娃也有长得很壮的,所以他们的部将也没有怀疑。

    阿爹抚养他长大,倾尽全力教导他,阿爹很爱他,可是他忘不了,在宋国还有一个很爱他的伯父,他很刚记事的时随伯父和父王狩猎,候差点摔下悬崖,是伯父不顾性命救他,为此伯父差点摔断了一条腿,在床上一躺半年之久。

    所以八岁那年阿爹带他去了一趟高丽,在高丽找大船,送他回宋国,把他交给了他的伯父。

    阿爹离开宋国的那日,下着大雪,而阿爹直到骑马走出临安府的城楼也没有回头,阿爹是怕他后悔,怕他哭泣。

    他在宋国度过了四年书香岁月,伯父对他倾囊相授,四书五经、书法丹青、权谋制衡……还让太傅找人教导他建造、大炮、大船等制造技术。

    十二岁,他明白了,伯父再怎么爱他,也无法改变他姓赵的事实。

    他是皇子皇孙,就该是天下黎民的庇佑之人。他的快乐,当以天下与家国为己任。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太傅教他棋艺,却又不让他沉迷,伯父教他制衡却又让他保持纯善……他们用他们的方式在教导着他。

    他如他们的期望成了临安府引以为傲的那一抹清风霁月。

    他还是大宋之国运昌隆。

    道人赵淮之在,宋在。

    可笑,他父王的出生被那些道人视作亡国之兆,而道人们却他是南宋之清风霁月,南宋之国运昌隆。

    他对宋地的情,不是三言两语。

    后来,他很少再话了,习惯了沉默,再后来他重返草原,爱他的阿爹离开了,麾下部将阿爹去了北边极寒之地,伯牙兀氏的管家阿爹出海了不会再回来了。

    而他,成了伯牙兀氏的家主。

    那时没人质疑他的血脉,阿爹告知所有人他是他的亲儿子。

    而他,连阿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开始去寻着阿爹的足迹,到访阿爹生前的好友。

    他认识了轩哥。

    若他一生朋友,不多不少,轩哥绝对算一个。

    他能和轩哥成朋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轩哥的身世和他的差不多,他的王位承袭自他的兄长,轩哥的母亲虽然不是金国汉女但是金人,所以轩哥麾下多汉儒会汉话,这一点奠定了他们少时的友谊。

    而现在,好友轩哥诈死,成了东河郎君博博怒。

    他的年少,在惶惶又惶惶中,匆忙却又悄然的结束了。

    “你是不是恨着我……是不是。”轩哥在他的耳边低吼。

    赵淮之幽冷的眸光里闪过一丝情绪,他后退数步,淡道:“他(父王)与你阿爹一战,即便是输,也心甘情愿,不存在你阿爹杀了他。”

    是父王的援军到的太慢了,是因为作战的条件对宋军来太恶劣了,他父王身受重伤兵败被俘,伤势太重,至大斡耳朵城即使阿爹找来良医也没能撑住。

    他从没有恨过谁,两军交战,战场上的对决是父王自己的选择。这是父王认为的结束他戎马倥偬的一生最好的方式。

    “我活了十七年,曾经有一段快乐的时光是和你去大泽去高丽寻找我阿爹的时候,在你诱惑我射死你前,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因为年少时的快乐仍留在记忆里,便也无法恨你。”

    可是结束了,从知道轩哥以死逼迫他留下,却利用他射死他假死脱身的那刻起,他的好友轩哥已经死了。

    轩哥放弃了自己王子的身份,大泽以南的土地与军队,成全了他骑马游街,行侠仗义游走于江湖的梦想,他又以东河郎君博博怒的身份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也许轩哥的选择没有错,也许在他逼迫他射出那一箭的时候,轩哥只是想他留下。

    而轩哥不知道,伯牙兀部七名大将被斩杀,这是他冒死也要离开窝鲁朵离开大都的导火线。

    大都,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窝阔台汗崩乃马真氏执政这样的王廷不值得他们伯牙兀氏再为之效命。

    他知道,总有一天乃马真氏的清算名单里会有他的名字,她一定会杀了他。

    在离开大都前去见了他叔耶律丞相。

    耶律丞相的生母姓杨,是他的生母的姨母,他的生母与耶律丞相是表兄妹,耶律丞相让他唤他师父。

    草原上许多人知道公子狐狐是因为耶律丞相,他们都知道此人是耶律丞相的侄子。

    甚至有人将他的生母与他阿爹的猜测编排成故事。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父王知道了,会不会气得掀棺而出,无中生有的给整出一片青青草原来了。

    想到这里,赵淮之突然就笑了。

    “狐狐,在你眼里那些宋国匠人的命,这个孩子的命不也一样比你兄弟的命重要吗?”轩哥大吼道,“你我迫你射出那一箭来,若你不对我存杀心又怎会射出那一箭,你要保护的从来都是别人……不是我,永远不会是我!”

    在轩哥的嘶吼中,赵淮之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连意识都有些昏聩。

    或许,轩哥的没错,他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无情无义,狼心狗肺。

    赵淮之勾唇一笑,清冷的目无一丝情绪:“我的身份会给你带来杀生之祸。”

    轩哥冷哼:“死过一次了。”

    赵淮之继续:“汪吉河流域之后分道扬镳。”

    轩哥:“不可能。”

    “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纥颜部及那些提着脑袋给你办事的人想。”赵淮之的声音依旧平静的。

    “这就是你我最大的不同,你始终在想家族、部众、天下……而我只想自己快活,我做什么都单纯只是因为快乐,骑马游街也罢,捕风追马,千里杀贼也罢,我只图快意恩仇,我救你也是一样。”轩哥的手猛地捏住狐狐的下巴,强迫他正视他,“你明白了吗?”

    如果不快乐,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无论他是轩哥,还是博博怒,他始终都只是想告知狐狐这一点。

    可是曾经的他也有一半的快乐是因为狐狐在他身边,所以他热切的希望狐狐留下,不要回宋国去。

    他逼迫了狐狐,狐狐也该是恨极了他的……

    似乎是沉默了许久之后,轩哥才道:“等到了汪吉河,我放你们走。”

    如期的,在完这句话后,他看到了狐狐脸上浅浅淡淡的笑容。

    亦如当年,他答应狐狐带他去大泽去高丽找他的阿爹时的那样。

    轩哥勾起唇角,这一笑更多的是几分自嘲。

    在被狐狐一箭击中的那刻,他都没想过放手,又怎会就这样放手……

    狐狐这般的天才,玲珑剔透的人,活了十七年,也会这么天真。

    他挥挥手,示意赵淮之退下,他此刻不想再看到这只叫他伤神伤心的狐狸。

    轩哥没有带他的人去大斡耳朵城,而是依照和赵淮之的约定往汪吉河流域而去。

    汪吉河,阿勒坦山东北方的一条河流,走过一整条汪吉河流域,一直向北,就是窝鲁朵城。

    大泽(贝加尔湖)分出无数条河流,其中大泽以南著名的河流有斡耳罕河和土兀刺河。

    坐落在斡耳罕河南端的就是窝鲁朵城,坐落在土兀刺河上的是黑林行宫。

    历史发展至今日,各国对地理学的要求严谨且苛刻,地理服务于军事,没有通晓地理的臣子,等于蒙着眼睛仗。

    在漠北的大城内,都专门养了一批绘制地图的官员,曾经不知名的漠北山川,都有了他们的名字。

    曰曰自幼喜爱地理与城池学问,也曾与秦涓多次提及。

    抵达汪吉河是这一年二月十六,大泽以南的草原,即便已入春,也来得比其他地方晚。

    草地里偶尔能见到些许绿芽儿,孤零零的散落。

    不远处零星的点缀着几只的牛羊。

    一路走来,秦涓已很久未见到牧民了,当看到牛羊的时候才有几分亲切感受。

    从那日他醒来以后,这一路,他们跟着那个博博怒将军。

    至于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告诉他,每当他问起,那些本来还能和他聊上几句的士兵便找借口转身离开。

    就连赵淮之,也从避而不谈到闭口不言。

    秦涓真的很生气。

    可是,受制于人,连发脾气的权利与底气都没有。

    而且这一路那个博博怒时常找他麻烦,要么把他叫过去,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要么就以和他比试马术、射箭、或者武斗为理由,博博怒会想方设法让他输,再找机会揍他一顿……

    秦涓简直对他无语,他给博博怒取了一个绰号:疯狗。

    因为博博怒揍起他来,就像一个疯比一样……

    秦涓想,自己那日冲到博博怒的大营时到底是做了什么让这疯比抓狂的事?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了,只记得他被人趴在地,赵淮之拿起刀砍伤了那些人……然后再一醒了,赵淮之抱着他。

    博博怒营里的军医给他仔细检查过,见他记忆能力极强,便排除了许多可能,最终老军医是那日发生了太多的事,他的脑子承载不了,心里也承受不了,所以自行屏蔽了,这种症状叫自我遗忘。

    那日,应该是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因为他每每想起那日赵淮之挥刀砍向那些揍他的人时,心口就会有一丝疼痛。

    遇到赵淮之,就像是冰川,遇到暖阳,生命里陡然间多了一束光,冰川在暖阳下消融的那一刻,是疼痛的,却也是快乐的。

    没有赵淮之,便没有暖阳,也没有这一场年少惊鸿。

    “喂,喊你吃饭,搞快点。”一个士兵喊了他几声。

    秦涓这才抬起头来,博博怒的大营外几处篝火,伙夫将羊架在篝火上,烤羊的香味远远飘来。

    赵淮之一人沉默的坐在一处,在最显眼的位置博博怒和他的副将正喝酒吟唱。

    鼓乐、胡琴,将士们舞动的身影,悠远而又亘古的旋律,飘渺的有些不真实。

    秦涓深吸一口气,朝着那处走去。

    他来时,博博怒没有注意到他。

    赵淮之将伙夫刚给切下的一盘羊腿肉递给他,还有一把擦拭干净的刀。

    似乎还在眼神询问秦涓要不要酥油茶和羊奶之类的东西解渴。

    秦涓傻愣愣的接过赵淮之递来的羊肉,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什么话都不敢,埋头苦吃起来。

    他竟是害怕的。

    害怕赵淮之对他好。

    因为他曾经得到过温柔,却又花很久才习惯遗失温柔时的感受……

    曾经有一只狐狸。

    而他弄丢了那只狐狸,遗失了那份温柔。

    他不是害怕赵淮之,而是害怕哪一天赵淮之会像狐狐、像他爹、像谷谷那样,离开他……

    而他却需要用一生去回味那些曾经拥有的一份温柔。

    他不敢,他怕了。

    连拥抱的勇气都没有。

    赵淮之见秦涓沉默的吃着盘子里的肉,头上的狼头帽歪戴着,袖口磨破了,露在面具外的脸颊微有破皮……

    狼崽这一路精神不济,颇有些狼狈。

    赵淮之从袖子里摸出一些瓶瓶罐罐来,放至秦涓腰间的布兜里。

    秦涓定住了,但也只愣了一会儿,继续埋头苦吃。

    赵淮之亲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拿了一个空碗,去伙夫的锅子里舀了一碗羊奶茶过来,放在秦涓面前。

    赵淮之似乎还担心他怕冷,将水囊里了热水放在他的手边,没有汤婆子,夜里水囊也可以捂手。

    秦涓吃着吃着,速度放缓,似乎是顷刻之间眼眶便红了……还好面具挡着旁人看不到。

    他吃完了,刚放下盘子,博博怒的声音便传来。

    “过来。”

    博博怒自然是在唤赵淮之。

    在启程前赵淮之对秦涓博博怒让他跟在身边只是让他画一种炮台的图,并不是想让他受.辱,时至今日,秦涓自然是相信赵淮之的。

    赵淮之向博博怒那边快步而去,而秦涓幽冷又警惕的目光看过去。

    轩哥(博博怒)自然是感受到了,他微眯起眼,狼崽子这些日子被他教训来教训去都没被怕?还敢用这种眼神看他,可真想扒了这崽子的狼皮……

    他邪肆的勾起唇角。

    “何事。”赵淮之对轩哥可不像对秦涓那般温柔,清清浅浅的两个字的询问,不亲近也不是刻意疏离,只是没有丝毫情绪罢了。

    “我手下从大都过来的驿使过来了,你想见吗?”轩哥用他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因为他二人站的近,恍惚间给远处的秦涓他们俩个靠在一起的错觉。

    秦涓深吸一口气,端在手中的羊奶茶突然就不香了。

    一咬牙,将碗放下。

    他总觉得赵淮之和那疯狗之间有什么“奸情”。

    绝对不是他的错觉……

    赵淮之那样的人,对谁都是冷淡、客气的疏离的,唯有对那个“博博怒”,赵淮之会露出一种故作淡然中又“意难平”的神情。

    对,就是意难平,这个词虽然有那么一丁点不对劲,但也算贴切了。

    想到这里,秦涓差点把碗都要捏碎了。

    赵淮之竟然会因为什么事放不下博博怒这个疯比?卧槽,可气死他了……

    当然,他没有生气太久,因为他们的营帐遇袭了。

    事发突然,而且还是在近窝鲁朵的汪吉河流域,这里听还是博博怒自己的地盘外围,所以根本没有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

    当喊杀声响起的时候,赵淮之第一时间想到秦涓,哪知离他最近的轩哥突然向他动手了。

    赵淮之本能的挡了一下,可因为心中到底顾及他会武的事被秦涓看到,所以略有迟疑。

    也正是因为他的迟疑,轩哥才一掌拍在他的脖颈间,赵淮之倒在了他的臂弯中。

    “步兵队掩护抵御袭击者!骑兵队随我撤!”他一声令下,转眼间已上马。

    那些人挡住了秦涓,他们不让他追上去,也不让他上马……

    他看到那个“博博怒”在对他笑,而他怀中抱着赵淮之。

    敏锐又聪慧的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一场早有预谋,或者博博怒根本就是知道这里危险会有人袭击营帐……

    博博怒是想扔掉他,或者更直白一点,博博怒想要他死。

    想要一个人死,压根就不需要什么理由,他也不会蠢到去问为什么。

    那些剩下的士兵压根不可能抵御这些来势凶猛的骑兵精锐。

    秦涓能想到的只有逃。

    他肯定是追赶不上博博怒了。

    骑兵队撤了,剩下的还有几个,这几个人是博博怒拦住他的,真是可恶……

    秦涓一脚踹开拦着他的一个骑兵,去夺他的马。

    那骑兵吃了他一脚,被他抢了马缰,但也不是好欺负的,立刻拔刀就来砍他。

    秦涓虽怕,但也算冷静,他眼疾手快,夺过另一个骑兵腰间的刀。

    有不怕死的仍要来抓他,他一咬牙,挥刀砍到那人的手臂:“我他妈连你们将军都敢砍,还不敢砍你们?识相点就给老子滚!”

    几个骑兵显然是受过指使的,要看着秦涓被人弄死才能走,若这子不是被人弄死的,他们是不是得亲自动手?

    三人使眼色,须臾,一齐攻向秦涓。

    秦涓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出,他以为博博怒只是想借刀杀人,没有想到……

    他紧咬牙关挥刀抵御。

    不行,这些人太该死了,他们是真的想杀他……

    “你们不仁在先,也休怪我不义了……”秦涓大吼一声,将这些日子被博博怒揍,从博博怒那里偷师学来的招路悉数奉还给了他的部将。

    “啊!”鲜血喷出来,骑兵才彻底意识到这个孩子比他们想象中的难对付。

    “难怪他能伤到将军,我们还是先撤……”

    三人捂着胸口骑着剩下的马逃了。

    秦涓翻身上马,没逃出几十步开外,一个骑白马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惊惧间秦涓看向这个人。

    这个人和曰曰长的有那么一丁点相像,应该曰曰像这个人,毕竟这个人年纪要大。

    是孛儿只斤氏的王爷吗?那他为什么要袭击博博怒的人?

    秦涓一时间没有想明白。

    这个人要他下马。

    秦涓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站过来。”

    这个人虽如此吩咐他,但他身后跟着的如门神一样的两个骑兵却没有准许他上前。

    “王爷,不可。”两个骑兵挡在了他的面前,隔开了骑兵与男人。

    秦涓在慌乱中才发现刚才因为太紧张了他忽略了这些人头上戴的羊角帽。

    他见过的,羊角军。在烧掉南古大营被万溪推下马后北逃,他紧紧跟随十多天的神秘军队。

    不应该的,据他的观察这个军队应该不会主动袭击人才对。

    为何会袭击博博怒的人?

    男人叫那两名骑兵退下,骑马向他走来,雄浑的声音传来:“我本不杀人,只俘虏人,但博博怒的人不一样,他的人有问题。”你的人就没有问题吗,你的人还不是一路捡的别人的人。

    当男人的大刀横在他的脖子上的那一刻,秦涓近乎绝望的本能的颤抖,他不敢看这个男人,却又不想窝囊的闭上眼睛。

    他不想死,他从没来都不想死,不然也不会拼了命的活着,从孩童成长为少年……

    手握成拳头,指甲都陷入了掌心,他的身体在发抖。

    男人手中的刀偏了偏,似乎是刀刃被他的脖颈上的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新奇,突然间收了刀,他伸出粗壮的手,提起秦涓的衣领。

    幼狼雪白的脖颈上一串佛珠,愕然于目。

    博博怒留下的人里,只有秦涓捡了一条命。

    他不敢想象,救他性命的会是半年前与曰曰逃亡时捡到的这一串佛珠。

    因为是僧人的东西,捡到了,就不能遗弃,他一直戴着。

    他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个原本想杀他的男人认得这串佛珠,怎么可能……

    一定是这个男人不杀僧徒,男人以为他是带发修行的僧人。

    秦涓眯眸,男人不杀他的原因最大概率是因为这一点。

    秦涓被这群羊角军绑走了。

    根据他的推测若这一群羊角军和他火烧南古大营粮草营后遇到的那一支是一样的,那这支羊角军的轨迹和他们是一样的,从大都以北至桓州,过沙漠草地至汪吉河……

    这么博博怒的被盯上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爷要见你,跟我过来。”

    王爷,是士兵们对那个男人的称呼。

    是哪个王,秦涓肯定是猜不到的,孛儿只斤氏的王爷太多太多了。

    秦涓被叫去,被询问了许多关于佛法的认识。

    奴奴秣赫信佛,与他讲过一些,但佛法在中原,在吐蕃,在天竺,都是不一样的。

    而这个王爷他所的佛法,更贴近于吐蕃,他多了解的佛法,已超脱于大乘佛法和乘佛

    法之外,杂糅了许多佛法,这种更倾向于吐蕃。

    他或许隐约能知道面前坐着的这个人是谁了。

    真的是,刚出狼窝又进了虎穴……

    这个人他听过,但没有见过,从虎思斡耳朵城至中原,他们经过了他的封地。

    眼前这个人就是继农栗王之后治理河西走廊的乃马真脱列那哥的儿子,扩端王,也是轩哥大泽以南千里沃土的内定拥有者。

    如果要了解吐蕃佛法,那么就一定是辖制河西走廊的王爷,秦涓是通过这一点猜到的。

    因为蒙族想要吐蕃归顺。

    秦涓不想明白这一点的,因为明白后,会想的更多,思虑的更多,他真的很累了……

    前路渺茫的他,为何要有这么多思虑,担心自己的命,别人的命,还要担心宋国的命……

    只这个时候,他恨极了自己的早慧。

    扩端看着面前的孩子,孩子紧咬着唇瓣,不知是因为惧怕,还是在紧张什么。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又抬起头对秦涓道:“拿下面具。”

    秦涓深吸一口气,却又平静的道:“众生本无相,王爷又何必执著于见到我的容貌。”这句的时候,他爹的脸、狐狐的脸、赵淮之的脸映于他的脑海,不知怎么,就什么都不畏惧了。

    他一腔孤勇来自于年少的无畏,他的内心强大却来自于那些爱护他的人。

    这一年,赵淮之的出现,强大了他的心灵。

    赵淮之是南宋之清风霁月,是人间绝艳的色彩。

    也是他为自己穿上铠甲的原因之一。

    扩端似乎是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一个孩子会出这样见地的话来。

    前年,扩端派手下大将朵尔达率兵入侵吐蕃,初步建立蒙族对吐蕃的统治。

    而从去年开始扩端将他手下的军队重心偏移至河西走廊。从窝鲁朵到河西,这位王爷一步一步为蒙族向南入侵规划着大局。

    在沙州时曰曰就过决不能看扩端王,这个人有托雷王那般的才智。

    “你既然这么能,我以后可以带你去见一个人。”面前的男人笑了笑。

    秦涓虽疑惑,但至少能确定扩端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扩端为何不在凉州一带,来了汪吉河,他的目的是去窝鲁朵吗?

    这些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还未查清轩哥的事,也没能去窝鲁朵见到狐狐,却又被这个扩端王截了胡。

    真的好烦哦!

    狼崽忍不住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他被一只大手掐住了下颌。

    “……”秦涓心里一紧。

    “这么喜欢龇牙?是狼养大的?”扩端问他,只不过指尖的力度也微放缓了,因为他一捏这孩子的下颌和脸颊就显出几个指印来。

    草原上不应该有这么嫩的孩子。

    这脸颊上的肌肤如今虽然破皮了,但可以判断以前被他的主人用心呵护着。

    草原上的儿郎是不计较容貌上的事的,这个孩子不太像是属于草原的。

    扩端的另一只手摸向孩子的脖子,除了那串救过他的命的佛珠,还有一串绿松石与红玛瑙串成的牌子,牌子上是蒙文“秦”。

    蒙文是用畏兀字书写的,自成吉思汗征讨乃蛮后,蒙古始用畏兀字书写蒙语。

    而扩端似乎是有新的想法,他想要设计字母,整合蒙文,而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所以在看到秦涓脖子上用畏兀字刻着“秦”的蒙文时,他是沉默的。

    秦涓自然不知道扩端在想什么,直到扩端问他:“伊文王世子的人?”

    秦涓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摇摇头沉默一瞬又点点头。

    扩端被他逗乐了:“到底是还是不是。”

    “嗯。”狼崽不耐烦的嗯了一声。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扩端的大手又在他的狼头帽上大力一拍:“这也是伊文王世子给你的?”

    秦涓被他拍的脑瓜子嗡嗡作响,疼得又龇起牙。

    扩端觉得这子生的有趣,性子也还不错,逗弄起来挺好玩的。

    这时营帐外有人在喊,听着像是有驿兵过来了。

    扩端本不想见,但帐外的人驿兵是从大都过来的,扩端便让秦涓出去让驿兵进来。

    有士兵告诉他王爷让他回营休息,他们凌便要赶路。

    秦涓是回了营帐,但没有乖乖听话休息,他摸黑出去了,躲在一处偷偷注视着扩端的营帐。

    他发现驿兵进去后不久扩端的几个副将也被叫进去了,扩端带的人本来就不足千人,几个副将都进去了,剩下的骑兵步兵凌就在赶路,他料想睡下的人不在少数,只剩下一批正在值夜的。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秦涓想都没有深想,转身就往营帐夹缝处最暗的位置跑,军营暗处的守卫较少。

    秦涓的动作很快,等到秦涓摸到军帐边缘地,解下一匹栓在木桩子上的马匹,二话不翻身上马!

    等那些人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扯着嗓子学起了狼叫。

    扩端扎营的地方偏僻,不临河但临近一片林子,因为扩端怕遇上袭击他们的人,便用林子作为掩护。

    秦涓嗷呜了好一会儿,林子里的狼群被唤醒了,跟着嗷呜起来……

    追来的人逐渐放缓了速度。

    他们被林子中奔来的狼群缠住了。

    其实狼群是懵的它们听到了不一样的狼叫声以为是其他狼群过来抢地盘了,便整窝出动了。

    哪知没有碰到狼群,只看到一群骑马的人。

    狼群与马群相逐,场面一度混乱。

    最终,秦涓成功逃脱。

    扩端的人已看不到影子了,秦涓兴奋的大吼大叫起来,就像是一匹胜利归来的俊狼。

    秦涓根据自己的判断向北走了好久,可是直到次日天黑他连牧民、甚至连落单的羊儿都没有看到。

    现在的他又累又饿,除了喝水偶尔挖一点野草的根填肚子,根本没什么吃的……

    而且他连现在身处何处都不清楚,只能本能的向北走。

    就在他快感到身体虚脱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辆牛车远远的从草原的尽头走来……

    一车二牛,牛头上绑着红黑的绳子,车上堆着高高的货物,驾车的是个男人,带着一个男孩。

    这是草原上以拉牛车贩货为生的贩。

    秦涓因为身体实在不舒服至极,只能招手求助,他身上没有钱,但他不想管了,他只想活着……

    牛车的主人显然是不想管他因为他的状况实在是不怎么好,贩怕惹上事,而且秦涓的装束奇怪,不像是好惹的……

    贩怕事,秉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心事想将牛车驾远。

    哪知在他牛车过去的时候,秦涓使出浑身的劲儿,马鞭缠住了他们的车轮。

    他知道,如果没有人指路他走不出这里,他更知道如果再不吃东西,他会恶晕过去,倒在原野上,成为野兽的腹中美餐。

    对不起,他不能放他们走。

    他还想活着,他还有要守护的人,他还有对这人间的牵挂……

    缰绳缠绕这牛车的车轱辘,秦涓这边不放手,贩那头使力向前,突然轰的一声,车轱辘被拉掉了,货物倒下翻车了……

    秦涓这边也人仰马翻……

    贩吓得骂咧起来,只有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依旧安静。

    在贩坐在草地上发抖的咒骂却又不敢去过去看他的货物,和躺在地上的秦涓的时候,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朝秦涓走去。

    秦涓躺在草地上,刚才那一摔虽把他摔清醒了一点,但人却起不来了。

    疼死他了。

    在他疼得龇牙的时候,一只胖手摸上他脸颊上的面具……

    秦涓的心一紧,但因为着实受了内伤又没有力气只能任凭这孩子为所欲为。

    面具难解开,秦涓绑的很紧,孩子废了一番功夫解下来,还没有拿过来好好欣赏,便被贩夺过来。

    “这是什么?”贩惊愕道,显然已经想到金子上去了。

    东西被抢了,虎头虎脑的孩子倒也没太大的波动,而是看向躺在地上的秦涓。

    看了许久,他皱起了眉,突然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孩仔细想了想没有想起来,突然他的舅舅一把抓过他:“朵瓦,是金子,是金子,我们发财了……”

    男人抱着朵瓦热泪盈眶。

    虎头虎脑的孩子却推开他的舅舅,大声道:“想起来了……”

    孩子跑向秦涓,而秦涓趁着这个时候捏住孩子的手腕,显然孩子并没有在意,正要开口,他的舅舅突然大叫道:“你你你,你要做什么,放开朵瓦……我我我把东西还给你,你不要伤他……”

    男人将那金子做的面具放在草地上,给秦涓跪下了。

    这一瞬,秦涓有些茫然了。

    瓦朵有些害怕,却依然看着秦涓好看的眼睛道:“你们的军队吃过我阿爹做的豆花,你忘了吗?”

    秦涓的脑子很乱,一时半会压根想不到在哪里吃过豆花。

    直到这个孩子道:“押儿牵卖豆花的,只有我阿爹一人,你不记得了吗。”

    孩子的眼眶突然红了。

    秦涓想起来了,那日清,雪别台大军路过押儿牵,在一个卖豆花的贩那里停过,松蛮吵着要吃豆花。

    是那个豆花贩的孩子,他当时压根就没有细看,却被这个孩子记住了。

    朵瓦记住秦涓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好看,往来买豆花和奶豆腐的人很多,但好看的只有这一个,当然还有那日马车里那个好看的孩子,他记了好久。

    “舅舅,我认得他,他好像也认得我,我们救救他好不好。”瓦朵突然扭头对他的舅舅道。哪知看到他家舅舅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舅舅……”瓦朵懵了一般的喊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

    曰曰:爹妈们让灌溉来的更猛烈一些吧,我想要长大……不,是秦狼想要长大(猛吸一口秦狼的营养液)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天使:无玥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今天一下前十章出现频率很高的《大唐西域记》,这本书就不详细多了,点有趣的。

    文明古国中古印度是没有史书的,古印度人不记载历史,所以现在的印度历史研究,印度人都是拿《大唐西域记》来拼凑他们的历史,世界范围内研究古代印度的学者都是通过《大唐西域记》,这本书有超级高的地理、历史 、古代军事价值。

    南宋时期这本书,在宋国的大街上是不可能买到的,因为这本书太太太重要了,所以奴奴秣赫这是金国皇室给他的。

    文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北宋张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