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 你最喜欢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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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依旧杀死了我—

    公主和怪物坐在街道旁吃糖, 乖巧又认真。

    怪物咬着糖,侧头注视阴影笼罩之下的公主。

    铂金色的长发编了个辫子,从右侧脖颈垂落, 微微卷曲的发尾搭落在胸前, 遮住了些许的容颜, 透着些犹抱琵琶半遮面般朦胧的美感,更引得人去探究。

    爱丽丝的坐姿很淑女, 双腿合拢, 腿向里面收拢。

    怪物含着糖, 将自己豪放随意的坐姿变幻成与公主一模一样, 顿时透着几分乖巧与秀气。

    爱丽丝:“……”

    她站起身,“回去了。”

    怪物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边, 过了会儿,:“我今天出门了。”

    爱丽丝:“哦。”

    怪物把已经冻凝固的糖咬的咯嘣咯嘣作响。

    眼神冰冷, 但又像是藏着委屈。

    爱丽丝忽然盯着祂, 没有移开视线。

    琥珀色重瞳露出了些许期待。

    公主忽然问:“你把木棍吃了?”

    怪物:“……”

    祂面色不改,冷漠回答:

    “我喜欢吃这个。”

    又走了两步。

    爱丽丝终于如祂所愿,状似关心,“你今天去哪里了?”

    怪物琥珀的眼眸燃起光亮, 隐约能看到祂暗红色的触手在愉快摆动。

    “我去架了。”

    爱丽丝:“赢了吗?”

    怪物:“当然。”

    语气很是骄傲。

    但是。

    能让怪物用架来形容的, 大概只有另一只怪物了。

    爱丽丝有些惆怅。

    另一只怪物战斗力很弱呢,几乎是被碾压的存在。

    连两败俱伤都做不到呢。

    -

    神父已经回到了教廷,又换上了黑色的长袍, 气场沉着而强大,迈着沉稳的步伐,迎面便见到了爱丽丝。

    爱丽丝嘴里含着一颗糖,手中还拿着一颗, 见到神父很自然地递给他:“给你的。”

    神父没有动作。

    他垂眸,礼貌而疏离:“多谢公主,但我不喜欢吃糖。”

    爱丽丝依旧举着糖,拖着腔调软软的哎了声,“可是我不想吃太多糖,扔了好可惜。”

    神父捏着卷宗的手崩出青筋,他抬脚,越过了爱丽丝,向前走去。

    背对着公主。

    “莉莉娅姐想要见你,她,她手中有你要的东西。”

    语调停顿了下。

    “知道6号审讯室在哪里吗?”

    爱丽丝在教廷住了一段时间了,早就摸清楚教廷的构造,只是有些疑惑:“她怎么又来审讯室了?”

    神父:“审讯莉莉娅姐的人会告诉您,他知道的比我清楚。”

    6号审讯室。

    莉莉娅已经在这里抵抗了好久——

    没有向审讯她的人任何一句话。

    就怕自己没撑到爱丽丝来之前,就把罪给定下了。

    审讯她的是个年轻男人,旁边坐着记录员。

    也许是碍于她身为王妃的身份,也许是因为她比较柔弱的长相,总之,一开始的审讯很是和善。

    但慢慢的,因为她的不配合,语气也开始暴躁,中途甚至忍不住拍起了桌子。

    莉莉娅看着他,就觉得讽刺。

    心想,男人都是这个模样。

    一开始是好声好气哄着,等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便就是疾风骤雨般的慢待与苛责。

    之前的约翰,在得不到她的爱意,便开始歇斯底里。

    如今的赫尔斯,为了与她离婚,竟然不顾面子要与她对簿公堂。

    男人啊。

    着实可笑。

    她这么想着,也确实流露出讥笑。

    审讯莉莉娅的年轻人口干舌燥,在看到莉莉娅讽刺的笑容后更是气的呕血,他才向神父保证过会好好审讯,结果呢?

    坐在这里快一下午了,一句话都没问出来,还受了不少的白眼跟嘲笑。

    简直不可理喻。

    哪怕三王妃真的有冤屈,出来啊!

    他们教廷向来秉公执法,从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没有犯罪的人。

    年轻人压着心中的怒火,又了遍:“三王妃,如果您是有什么冤屈,可以出来,我们的每一个判决都是有法律依据的。”

    “绝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莉莉娅讥笑一声。

    她来比芝卡这么久,从来没有受到公正对待,从踏上这片土地,受到的便是这里贵族姐们的鄙视,是调皮捣蛋少爷们的捉弄。

    她在比芝卡,从来没有不受过委屈!

    至于他们口中,每一个判决都是有依据的。

    莉莉娅就更觉得好笑。

    依据?

    什么依据不都是他们了算吗?

    一个有些皇室血统的三王子,一个是不受宠的国公主。

    该怎么判决,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莉莉娅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年轻人见实在问不出什么,窝了一肚子火,只能先离开演下去找神父商量对策——

    或者找少年。

    少年的审讯能力是他们有目共睹的,效率奇高,就是不知道少年在哪里,已经快一天没见到祂了。

    这位年轻人心里正嘀咕着呢,谁知道一出门就见到了爱丽丝公主与少年。

    他心中一喜,扑过去就要握着少年的手,没握住,便哥俩好的搂着怪物的肩膀,亲切道:“你终于来了!”

    与此同时。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颤栗感席卷了全身,激的他骨骼都在发颤,咯吱咯吱,要移位了般。

    少年拍下他的手,拿手帕擦了擦肩膀,微微蹙眉,冷冷:“你不要离我这么近。”

    紧接着。

    祂又:

    “公主会吃醋的。”

    爱丽丝:“……”

    不,我不会。

    她出声断诡异的对话,也将年轻人从恐怖的泥潭中拉了出来。

    “三王妃怎么又进审讯厅了?”

    得知是神父让询问的,年轻人便一口气全了出来。

    末了,鼓励的对少年点点头。

    “加油!我知道你一定能审出来的!”

    他着又想拍拍少年的肩膀,但想到那莫名的威压,又放下了手。

    爱丽丝眨眨眼:“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呢。”

    怪物脊背挺直了些。

    审讯厅内。

    莉莉娅早就听到了爱丽丝的到来,也听到那位审讯他的年轻人将赫尔斯的控告一股脑的全了出去,言语间都是对爱丽丝的讨好。

    嫉妒的怒火将她烧化。

    凭什么?

    明明都是送给比芝卡帝国的公主,凭什么爱丽丝就受到如此多的优待?

    明明爱丽丝还得罪了国王。

    明明国王还想要杀死爱丽丝!

    这群趋炎附势的人们,为什么对爱丽丝这么客气!?

    爱丽丝坐在了她面前。

    莉莉娅冷笑:“你一定很得意吧!”

    爱丽丝:“?”

    “我的不对吗?这里每个人都宠爱你不是吗?”

    “你什么都不做就能够享受着他们的宠爱,很开心吧!”

    爱丽丝:“……”

    莉莉娅冷哼了声,“快收收你那无辜的模样吧,我可不是那群会因为你可怜又无辜的神色而心软的男人们!”

    爱丽丝无辜:“所以,三王妃找我来,就是为了对我这些吗?”

    当然不是!

    但是她只要一见到爱丽丝,就忍不住拿她和爱丽丝对比,紧接着便是不甘与怒火。

    那些话语根本无法控制,便已经出了口。

    莉莉娅终于从怒火中回神,望着爱丽丝漂亮的脸蛋,恨恨咬牙,她:“我可以告诉你,阿芙拉和我到底做了什么交易,但是等我离婚以后,你必须要保护我。”

    爱丽丝呀了声,她朝椅背上随性一躺,歉疚道:“抱歉哦,我对你和阿芙拉做的交易,并没有什么兴趣。”

    更何况。

    莉莉娅是忘了,在狩猎场,她可是要杀死她的。

    当初那么深的恨意,怎么这会儿就好像他们没任何龃龉,还能做交易呢?

    “莉莉娅姐还有别的事吗?”

    她看着莉莉娅惊惶无措又虚张声势的神色,思考片刻,忽然笑了:“不过呢,我对阿芙拉背后的主人很感兴趣,不知道你能不能约到它呢。”

    公主意味深长的看着莉莉娅。

    少年琥珀色的重瞳更加冰冷,阴狠的凝视着公主,似是要在下一秒将她拆吞入腹。

    那堆腐肉……

    爱丽丝对那堆腐臭的烂肉感兴趣。

    这个认知,让怪物脑海中名为【克制】的弦,紧绷到了极致。

    岌岌可危,下一秒便会断裂般。

    爱丽丝见莉莉娅久久没有回话,便站起身。

    “既然莉莉娅姐给不了承诺,那我就先走了。”

    莉莉娅:“等等!”

    爱丽丝回头看她。

    莉莉娅咬唇:“我可以,我可以帮你约到它,但是你必须要在我离婚之后保护我!”

    这个要求,倒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莉莉娅是怎么对她这么盲目自信的?

    爱丽丝疑惑:“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可以保护你呢?”

    莉莉娅毫不犹豫回答:“你比我厉害。”

    她讥讽的:

    “我只能勾搭到那些无权无势的贵族,你连神父都勾搭到了。”

    “国王不在,比芝卡帝国谁都要给神父面子,就连大王子都要恭恭敬敬的!”

    “一个的史密斯家族,我相信美貌的爱丽丝公主,能办法做到保护我。”

    爱丽丝食指放在唇边,警告她:“不要乱哦。”

    “神父可是个正直又古板的老男孩,你污蔑我可以,但不能污蔑神父,知道吗?”

    能为一个女孩守身如玉三十多年,这种痴情,爱丽丝不予评价。

    但这份感情,最起码是不可以被随便玷污的。

    “还有呢,我帮你的前提是,你真的能够约到它。”

    爱丽丝提醒她:“它可不是好东西,最好别让她知道你背叛了它。”

    她出了审讯室,隐隐约约闻到了冷冽的雪松香。

    ——是神父身上的味道。

    但却空无一人。

    爱丽丝疑惑。

    “神父来过了吗?”

    怪物没有回话。

    爱丽丝回头看向少年,与祂冰冷的琥珀色重瞳对视,遍体生寒。

    ——祂,在生气。

    不同于以往在闹脾气。

    而是滔天的怒意。

    来自神明的怒火,哪怕是伪神,也不是爱丽丝能够承担的。

    她腿一软,依靠在墙上,才没有瘫到地上。

    湛蓝色的眼眸望着怪物,湿漉漉的大眼睛,浸着可怜与娇弱。

    但都是假象。

    伪装之下,最是无情。

    她娇软的问:“你在生气吗?”

    怪物语调阴冷:“为什么要去见它?”

    爱丽丝眨眨眼,疑惑反问:“我连见谁的自由也没有吗?”

    少年咕哝:“不可以见它。”

    怪物这种强硬,反而激起了爱丽丝的逆反心理。

    本来无时无刻的凝视与被掌控就够令人心烦了。

    公主微微笑了,“我很想见它呢。”

    见到它。

    让你们自相残杀。

    但此时,怪物发了怒。

    天地陡然塌陷。

    长廊两边的烛火摇曳,映照在墙壁上的影子不停跳动,像极了怪物的张狂挥舞着的触手。

    昏黄的烛火成了个光圈,慢慢变大,变大,变大,成了怪物琥珀色的重瞳,灼热地,凝视着她。

    烛火猝然炸开。

    爱丽丝不自觉的闭眼。

    再次睁开眼时候,闻到的是浓烈的,让人几欲作呕的腐臭味。

    眼前是一望无际,漆黑且平坦的沼泽,不知名的残骸深陷泥沼,但露出的巨大白骨已经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无边无际的孤岛。

    渺的公主。

    像是一滩墨水中,滴入了一滴白色颜料,不仔细窥探,完全无法见到。

    爱丽丝踩着松软潮湿的土地,华丽精致的皮鞋带起黏稠的烂泥,留下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湮灭。

    很快。

    她的脚踝埋在了泥沼之中,还可以艰难前进,但她却不想动了。

    泥沼之上荡起阵阵波纹。

    潜伏之下。

    是怪物在蠕动前进。

    爱丽丝身形晃动了下,没有稳住,跌倒进肮脏的泥潭。

    她躺在沼泽上,慢慢下沉,望着惨淡的天空,与刺眼的太阳——

    真难过呢。

    又是这种结尾。

    公主闭上眼。

    泥沼淹没了大半个身子,无数触手从四面八方袭来,张牙舞爪的挥舞着,即将要将爱丽丝包裹。

    但在靠近她的那一秒。

    停了下来。

    宛若一副饭单调又暗沉的油画,没有注入任何灵魂,全是扭曲的行尸走肉。

    爱丽丝在泥沼中一直躺倒晚上。

    可以动。

    但站起来,一定是满身污浊,倒不如一直躺着。

    月亮爬起来,清辉洒下。

    银色铺满了孤岛,竟然有几分诡异的浪漫与暧-昧。

    耳边响起了脚步声。

    侍女,骑士,圣子,少年,少年的哥哥,少年的母亲……

    以及怪物。

    触手盘亘在她身旁。

    低低呓语:

    “爱丽丝……”

    “为什么要去见它?”

    爱丽丝没回答这个问题。

    怪物又问。

    “你最喜欢谁……”

    那些化身,你最喜欢谁。

    最喜欢谁,便让谁留下来。

    爱丽丝在心中把祂的话语补充完整,望着那轮圆月,仿佛是在与怪物对视。

    涌起无尽的恐惧。

    但却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她不受控制地开口:

    “好烦。”

    虚假的化身骤然消散,沼泽掀起了惊涛骇浪,万物皆被黑暗沾染,沦为死寂之地。

    在巨浪来临之前。

    爱丽丝歪了下脑袋,望向发狂的怪物,眉眼一弯,露出诱人的梨涡:“你可以杀了我吗?”

    无数触手癫狂挥舞的动作,好像被按下暂停键了般,陡然停顿。

    祂嗓音粗哑。

    “你不会死……”

    “不会死……”

    “永远不会……”

    爱丽丝轻轻叹息。

    ——多么恶毒的诅咒啊。

    泥沼的巨浪终于落下,震起黑色浪花,与阵阵波澜。

    那轮金色圆月又重新露了出来。

    渐渐,圆月越来越,越来越,变得又细又长,不断跳动,在墙壁上映出了诡异的影子。

    又回到了教廷的长廊。

    爱丽丝已经坐在地上,倚靠在冰冷的墙壁,狼狈至极,没有半分优雅,却透着脆弱且被蹂-躏过后的凄惨美感。

    舞动的蜡烛被少年遮住。

    祂神色与往常无异。

    俊美脸庞清冷无比,琥珀色的眼眸无法窥探出任何情绪,冷淡的宛如教廷门外屋檐凝结的冰凌。

    公主脑海中,关于沼泽的记忆渐渐消失,正一点一点被擦拭干净。

    她嘲弄的笑了声。

    每次都是这样。

    连自己的记忆都没法保留。

    爱丽丝装作天真无知的模样,问:“为什么我会坐在地上?”

    少年抿唇。

    “你生病了。”

    公主:“嗯?”

    怪物:“体力不支,所以倒在了地上。”

    爱丽丝叹了声:“这样啊。”

    正在此时。

    她周围陡然炸开光芒,身下浮现着诡异图案。

    急促的脚步声赶了过来。

    爱丽丝扭头。

    是神父。

    奔跑之下,衣袍猎猎作响,发丝再也不是往日的板正,额前的碎发凌乱的垂下。

    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倒映出复杂又诡丽的阵法。

    将少年彻底圈禁起来。

    紧接着,他抽出了利剑,冲怪物砍了过去。

    爱丽丝扶着墙站起身,没有去看他们的斗,甚至没去猜测神父忍了怪物这么久,为什么忽然就动手了。

    她扶着墙,垂眸。

    是因为另一只怪物指使的吗?

    忽然之间。

    神父摔倒在她身边,苍老的手掌依旧紧紧握住剑,喘着粗气。

    他用剑撑着身体,站起身,目光凌厉又狠绝,没有分给公主半点眼神。

    又提剑,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爱丽丝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伸手按住了他,但实在没多大力气,最后只能死死扣住他的腰,用气音虚弱:“不要送死。”

    ——这是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的行为。

    神父身体彻底僵硬。

    少年眼中彻底泛起杀意,在祂一步一步朝神父走来时。

    爱丽丝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夺走了神父的刀——

    烛火发出劈啪声响。

    冷硬的利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寒光凛凛,血液沿着锋利刀尖流下。

    公主倒在地上,裙子渐渐染上血液的猩红,正巧能看到,不远处拿着弩-箭,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这里的阿芙拉。

    ——木偶人向来平静的脸庞,浮现着几分怨恨。

    爱丽丝闭上眼之前,心想:

    陆斯恩派人杀怪物的时机真巧呢。

    来的刚刚好。

    不管是神父,还是阿芙拉,她都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