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我将燃烧最后的生命换一场灿烂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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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依旧杀死了我—

    今天又下了雪, 白色覆盖了整个比芝卡,遮蔽了所有的污浊与肮脏,白色又渐渐被染黑, 用黑色的雪冲刷着烂臭的土地。

    爱丽丝不停的做梦。

    梦中的景色令人恐惧——

    望不到边际的黑暗, 脚下是松软的土地, 鼻息萦绕的也尽是腐烂臭味,耳边回响着触手蠕动前行的声音。

    窸窸窣窣。

    诡异可怖。

    是她想要逃离, 却无论如何都逃离不掉的。

    很快。

    脚下的沼泽也变成虚空, 乍然窥见漆黑之中的冰蓝色瞳孔, 盯着她, 冷漠而又疯狂,两种极端交缠在一起, 更显诡异。

    音色重叠。

    分不清是怪物的呼唤,还是陆斯恩的叫喊:

    “爱丽丝……”

    ……

    教廷。

    公主的房间虽然不大, 但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尤其是又一波冷空气来临后, 壁炉一点,房间反而更温暖。

    明面上,好像是对公主的慢待,但细节上又全是不经意的温柔。

    神父秉承着非礼勿视的原则, 视线丝毫没有看向沉睡的公主。

    他站在角落, 脊背笔挺,却好像早已弯曲,透着颓败气势, 苍老的脸庞布满木然,没有一丁点的情绪波动。

    但似乎又有着浓烈的悲情。

    怪物正在给公主疗伤。

    即便是堕神,即便陆斯恩无法伤害祂,但仍然有许多禁术能够给人类造成不可逆的伤。

    ——神明也没有办法修复。

    祂目光落在爱丽丝勉强止住血的肩膀, 仍然血肉模糊,不管用什么咒语,都无法愈合。

    怪物发出愤怒低吼。

    犹如牢笼之中的困兽,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经受苦痛,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寻不到出口。

    祂是神明。

    却终归有救不了的人。

    可偏偏。

    那人,是祂的挚爱。

    “陆斯恩……”

    怪物语调恶毒。

    带着浓浓的,无法化开的仇恨。

    祂忽地看向神父。

    早在怪物发出低吼时,他便已经受不住的蹲下-身,死死握住拳头,一遍又一遍的念着咒语,以便自己能在怪物的怒火之下熬过去。

    屋内脆弱的摆件早就被震碎,就连石头雕琢的桌子也裂开缝隙,紧接着便化成了齑粉。

    怪物冷冷:“你和我一起,去审阿芙拉。”

    神父喉咙涌起腥甜,他将血液咽下,面色不改:“好。”

    ……

    阿芙拉被关在触手编织的笼子,不能自杀,也无法与陆斯恩取得联系。

    除了在杀死爱丽丝的时候,她的神色浮现出几分怨恨外,如今又已经恢复到了冷淡神色,比神父还要无波无澜。

    见到怪物与神父一同走来。

    她垂下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只是一个,没有生命力的木偶。

    怪物冷冷地看着她。

    示意神父开口。

    神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一同,但如今他早已无心思考,若行尸走肉一般,却也端出了平常的威严。

    “弩-箭上的毒,解药在哪里?”

    阿芙拉依旧垂着眼,轻轻回:“没有解药,是诅咒。”

    “——堕神的诅咒。”

    怪物瞳孔骤缩。

    ——堕神的诅咒。

    怪不得祂无法解开。

    除非杀了它,彻底破除诅咒,否则这个诅咒便会一直存在。

    尽管不知道是什么诅咒。

    但牵扯到诅咒,终归苦难。

    神父眼神骤然凌厉,赤红着眼盯着阿芙拉,仿佛要通过她,直视她身后的怪物——

    那一眼,是刻骨的恨意。

    阿芙拉眼睫似乎颤抖了两下,忽然想到莉莉娅曾经过的话语。

    ——“凭什么爱丽丝什么也没做,就享受了这么多人的宠爱?”

    ——“就因为她漂亮吗?”

    莉莉娅这些话时,语调,眼神,动作,无一不透露出嫉妒与不甘。

    好像是爱丽丝抢走了本属于她的东西一样。

    阿芙拉的头垂得更低了,像是怕被发现什么,遮遮掩掩,藏匿着少女心事。

    她轻轻:“爱丽丝,会死。”

    “你们救不活她了。”

    这对在场的几乎是一记暴击。

    触手在即将贯穿巫女时停了下来,阴冷目光落在站的笔挺,但实际上,灵魂早已摇摇欲坠的神父身上。

    祂听到神父问:

    “是什么诅咒?”

    陆斯恩对爱丽丝又爱又恨,绝不可能真正杀死爱丽丝。

    ——最起码,在昨天晚上,斗的时候,陆斯恩还没有生出放弃的念头,绝不可能下一个死亡诅咒。

    阿芙拉闭嘴,不再言语。

    怪物冷笑了声。

    用触手将神父与阿芙拉关在了一起。

    随即转身离开了。

    留下的意思也很明显:

    问出是什么诅咒,才能出了牢笼,才能活下去。

    神父颓然地望着祂,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最终坐在了地上,盯着自己苍老的手掌。

    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时,看向阿芙拉,又问了一遍:“告诉我,是什么诅咒?”

    阿芙拉垂着眼,没有回话。

    天色已晚,如墨色般浓稠,卷起阵阵黑雾,那轮残月冷酷又冰冷。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不管朝壁炉添多少柴,不管盖多少层被子,都无法驱赶寒冷。

    而这个凛冬,也格外的长。

    神父掌心浮现着咒语,不知道要做什么。

    忽然感受到身上一股暖流。

    他睁眼。

    是阿芙拉在用保暖咒语。

    神父错开她的手掌,与她拉开距离。

    阿芙拉神色微怔,手掌停留在半空几秒才收回手,她轻轻:“今晚会很冷。”

    神父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眼,盯着木偶人看了会儿,又垂眼,冷漠道:“阿芙拉姐,我和你的主人,只是单纯的交易,仅此而已。”

    他们的联系,也仅此而已。

    阿芙拉垂下眼睫,与爱丽丝完全相同的面容显得有些呆滞,漂亮的像个花瓶。

    但却溢出星星点点的哀伤。

    ——显然是因为神父的话语。

    神父察觉到阿芙拉在他身边坐下,与她又拉开了些许距离。

    怪不得怪物没有杀掉她,也没有杀死他,还将他们关在一起。

    怪不得怪物让他来审问阿芙拉。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他闭上眼,将手中已经成型的咒语猛然按在毫无防备的阿芙拉额头。

    入目的是她难以遮盖的惊愕与悲伤。

    神父眼神冷冽,没有一丝柔情:“诅咒是什么?

    -

    翌日一早。

    天空没有任何光亮,像是章鱼喷出的墨汁,漆黑黏腻,涂抹在世界的每一处,却也更像是涂抹在人们的眼睛上,入目的一切全是黑暗。

    冬天天亮的比较晚。

    所以出来工作的百姓们并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只是多加了一件衣服,抱怨几句今天天可真冷啊。

    可是很快。

    天一直没有亮起,即便是在正中午时也依旧笼罩在黑暗之中,仿佛空气也变得漆黑黏稠,让每个人都压抑的喘不过气。

    恐慌在比芝卡的每处漫延。

    往常这种事,都是由教廷负责的。

    但如今,神父已经不见踪迹,完全寻找不到他的身影。

    万不得已。

    他们去找了爱丽丝公主。

    ——虽然他们平日里没有私下议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爱丽丝公主对神父的特殊。

    可面对公主紧闭的房门,他们却退缩了,那股难以言的恐惧弥漫在这里,谁都不敢贸然去敲门,仿佛房门开,见到的会是一头毫无人性,以人类为食的野兽。

    而他们,则会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推推搡搡,最终决定一起敲。

    但还没碰到门的时候,就开了。

    少年开门,冷漠着脸:“声点,她在睡觉。”

    众人在没反应过来时,便已经弯下腰道歉,并保证在绝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见少年要关门的时候。

    他们也顾不上惧怕,连忙问:“请问,您知道神父大人在哪里吗?”

    少年冷冷回:“在你们身后。”

    “???”

    众人一回头,果然见到了神父。

    只不过相较于往常的一丝不苟,如今的神父发丝有些凌乱,多么几分随性,没了那么多的刻板。

    面对神父自然没有面对怪物时那么恐惧。

    尽管神父的威压也很大。

    但他们仍然七嘴八舌的了起来。

    神父抬手:“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解决。”

    他着推开了爱丽丝公主的房门,走了进去。

    众人:“???”

    众人:“!!!”

    这是什么情况?

    公主在睡觉,少年在□□,然后……他妈的,神父走了进去?

    守身如玉的老男孩,竟然走了狂野路线!?

    虽然知道他们的猜测并不可信,但恐慌之中,劲爆谣言总是容易填充他们内心的空虚,并且能短暂性地击垮恐慌之中的无助。

    当然,碍于平日里神父古板严谨的做派,谣言并没有多过分。

    而房间内的景象,也和谣言之中的完全不同。

    公主陷入沉睡,铂金色的发丝洒落在洁白柔软的大床上,漂亮的脸苍白,浓密的鸦睫如蝴蝶羽翼般落下,宛如脆弱的睡美人一样,令人不由自主的放轻呼吸,生怕扰到她。

    怪物站在一旁,犹如恶龙守护着最珍贵的宝贝。

    神父目光落在公主脸庞一瞬,又迅速移开视线,语气平淡:

    “若得不到下咒者的宽恕,公主将永远陷入沉睡。”

    ——这就是诅咒。

    换言之。

    只要陆斯恩不宽恕爱丽丝,爱丽丝就要永远沉睡。

    而最恶毒的地方在于。

    即便它宽恕了爱丽丝,但是是可以添加时效的。

    比如。

    我只会宽恕你一个时。

    那么,爱丽丝只会苏醒一个时。

    怪物眼神阴冷。

    在祂要脱口而出,要去杀掉陆斯恩时,公主鸦睫轻颤,发出的,轻微的呼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重瞳充满亮光,往日里冰冷竟然染了几分温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遮掩的喜悦。

    爱丽丝与祂对视,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才回过神,有些茫然。

    她醒了。

    祂竟然……这么开心吗?

    在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知道怪物喜欢她什么,而祂在她身上的渴求又很是单一。

    一个微笑。

    一句关心。

    一场欢愉。

    其他的,便没了。

    而她与怪物经历最多的便是疯狂的沉沦。

    这种情况下。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深刻的情意呢?

    做出来的感情吗?

    爱丽丝感觉茫然又好笑。

    少年清凌凌的声线将她拉回神:“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爱丽丝嘟囔:“疼。”

    肩膀仿佛没了知觉,而那一块的伤口似是漫延到了全身,撕扯着每一处,疼痛难熬。

    她又弯了弯眉眼:“但还可以忍受。”

    怪物抬起手,雪白的指尖要落在她额头时,又迅速收回。

    祂:“你好好养伤。”

    公主眨眨眼:“你要去出门吗?”

    怪物沉默了会儿。

    之前去找陆斯恩架,明示与暗示,希望公主给祂几分关心。

    可如今真的得到了,胸腔却满满当当全是酸涩。

    祂喉咙嘶哑:“哪里,也不去。”

    爱丽丝唔了声,没再什么。

    又注意到一直在房间内当背景板的神父,回想起她受伤之前的事。

    ——想要从神父手中夺走剑,要么向以往每次那样,杀掉怪物,要么被怪物杀死。

    总之,要有一个结果了。

    她实在不想再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浸着黑暗色调,毫无自由可言的儿童游戏。

    一场充满着虚假与谎言的黑-暗童话。

    但等她夺走剑的那一刻,没能挥出去,肩膀便又中了一箭。

    倒下之前见到是阿芙拉出的手,难免有几分开心。

    ——她原本的本意,也是想要怪物与陆斯恩互相残杀。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真的达成了心中所想。

    只是,神父是怪物的人吗?

    竟然没有受一点伤?

    似乎从一开始。

    怪物对神父就没想要下死手。

    ——神父是没有能力在神明面前反复横跳的,怎么可能被推倒以后还能站起来重新进攻?

    大概是爱丽丝看着神父出神太久,神父不得已开口询问:“爱丽丝公主,您在教廷受伤,请您放心,我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怪物忽然冷嗤一声。

    “怎么交代?杀了爱你的东西吗?”

    爱丽丝:“?”

    她睡着的时候,竟然有这么劲爆的八卦吗?

    神父夕阳红的恋情?

    怪物念着咒语,缓解她身上的疼痛,没有回答爱丽丝的疑惑。

    慢慢的。

    祂见爱丽丝要闭上眼睛,忽然伸手,扒开她的眼皮,霸道:“不许睡。”

    爱丽丝:“……”

    真是好无理取闹的要求,她无语:“可我躺在床上,除了睡觉也做不了别的啊。”

    公主发誓,她绝对在某个瞬间,从怪物的眼中看到了羞涩而渴求的炽热光芒,但又很快压抑了下去。

    少年冷冷回:“你可以看书。”

    爱丽丝哦了声。

    “为什么不让我睡觉?”

    少年:“陆斯恩给你下了诅咒。”

    爱丽丝:“?”

    怪物:“只要睡觉就会变胖十斤。”

    爱丽丝:“!”

    这就让人没法忍耐了:“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怪物!”

    神父淡淡插话:“……爱丽丝公主很信任少年。”

    连这种荒谬的诅咒都不去质疑一下。

    少年面色不改,“有些怪物就是这样,特别喜欢把人喂胖,胖到所有人都厌恶,让她只能依赖它。”

    “……”

    爱丽丝忽然想到某一次。

    在孤岛之上。

    怪物给她准备了世界各地的美食,每天都有很多吃的。

    ——之前也有,但不会有这么夸张。

    而在孤岛上是没有其他娱乐活动的。

    如果不是怪物热爱运动,她确实会不知不觉胖个七八斤。

    思及此。

    爱丽丝恍然。

    怪不得少年这么懂,都是祂玩剩的啊。

    但是睡一觉胖十斤这个诅咒……

    爱丽丝忧愁地躺在床上。

    睡觉和变胖。

    真是个艰难的选择啊。

    肩膀的疼痛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想温暖的海洋般包裹着的舒适。

    她意识渐渐昏沉。

    下一秒,又被少年被掰开了眼皮。

    反复几次后。

    爱丽丝忍无可忍:“胖十斤就十斤吧,我想睡。”

    怪物眼神一顿,琥珀色的重瞳流露出伤心与难过,那股悲伤如潮水般浸在这里,淹没口鼻,令人窒息。

    祂惯有的阴冷语调,似是哀求:“别睡。”

    但被祂这么折腾了几次后,如今确实驱散了些的睡意。

    爱丽丝睁着眼望天花板。

    而怪物和神父一个看她,一个看着窗户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这个组合实在是太诡异了。

    爱丽丝问:“神父大人没有别的事情吗?”

    神父似是才回过神,垂眸,语调平淡:“爱丽丝公主好好养伤,我改天再来看您。”

    礼貌而又疏离。

    爱丽丝笑:“好。”

    很快,神父的身影被少年遮挡住,祂:“不许看。”

    顿了顿,祂又补充。

    “只许看我。”

    今天的怪物,格外霸道。

    爱丽丝目光落在怪物的脸庞,沉默了两秒,又收回了视线,看向窗外。

    怪物窸窸窣窣呓语呼唤:

    “爱丽丝……”

    “爱丽丝,看看我……”

    爱丽丝半垂着眼皮,在怪物要上手扒拉开的时候,忙睁开眼。

    与琥珀色的重瞳对视。

    那双冰冷的眼睛,如果没有神明的威压,是让人沉醉的存在。

    漂亮的像剔透的宝石。

    公主:“我做了个梦。”

    怪物蹲在她床边,眼巴巴地望着她,好像祂是那个躺在床上想要睡觉,但还要听睡前故事的人。

    爱丽丝失笑,继续:“梦里的我在一片沼泽地,无论如何都没法跑掉,但是我想,每天就走一点点就好。”

    “每天就走一点点,一点点地向前走。”

    “总有一天呢,我会到岸边。”

    “我可以坐着船离开孤岛。”

    怪物抿唇。

    透出几分不开心。

    像是在“我还在孤岛呢,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爱丽丝忽然想抬手狠狠地掐一把祂,但碍于肩膀受伤只能作罢。

    她目光从少年脸上挪开。

    正在酝酿情绪,思考接下来要怎么——

    冷不丁,下巴被怪物捏向祂那边,刚巧与祂对视。

    紧接着。

    怪物就松开她,乖乖地趴在床边,继续听故事。

    “……”

    爱丽丝轻轻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怪物,熊孩子属性的怪物,不要动气。

    她:“但是,我在半路,碰上了个怪物,就是那个有点可爱的,后来侵占了骑士的怪物。”

    少年浮现出开心神色。

    ——是终于参与到爱丽丝的人生之中,并被她记下的开心。

    祂在她的生活中,留下了一席之地。

    于是更加乖巧的听公主话。

    “那个怪物很残暴,每天都欺负我……”

    少年认真反驳:“祂没有欺负你!”

    爱丽丝:“……这是我的梦。”

    少年嘴硬:“我就是知道。”

    “明明你一开始还很开心的,就是后面老爱哭。”

    爱丽丝:“……”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些许红晕,根本不想再讲故事,微微笑了,“滚。”

    怪物:“……”

    祂抿唇:“祂后来还哄你了呢。”

    爱丽丝闭上眼不想理会祂。

    下一秒。

    眼皮又被祂扒开。

    公主:“你好烦哦。”

    怪物重新趴回床边,和她商量:“我想听你讲完。”

    “听你讲完,就让你睡。”

    爱丽丝:“没了。”

    “是一个没有自由,没有朋友,孤独而无聊,又充满了谎言的荒诞梦境。”

    怪物沉默了会儿,忽然哦了声。

    祂依旧趴在床边,盯着公主,不知道想什么。

    爱丽丝被祂接二连三的断,如今竟然没办法积攒起一丁点的睡意。

    她沉默了会儿,:“确实,有开心的时刻,但很短暂。”

    就像他们在比芝卡的相处,而在孤岛时也是如此。

    总会有开心的时刻。

    但所有的开心都是建立在没有自由的基础上。

    所以,那些短暂开心也终归会化为泡影,连留下的痕迹也没有。

    怪物盯着她,忽然问:“那怎么样,你才会一直开心?”

    爱丽丝沉默的更久了。

    直到太阳快要落下,她才有些出神的,轻轻回:“不知道。”

    怪物也跟着沉默了。

    没有人教过祂怎么去爱,而在毫无束缚的亿万年时光中,让祂只想遵从心情行事。

    祂不需要承担后果。

    也不需要付出代价。

    只用随心所欲的开心就好。

    少年的手指勾着她柔软的发丝:“其实那个怪物有时候也不开心。”

    爱丽丝懒洋洋的,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嗯?”

    少年:“但祂见到公主就开心了。”

    “不管公主做过什么。”

    “只要她笑一下,怪物就都忘了那些烦恼和伤痛。”

    爱丽丝心口被猛烈的撞击了下,她侧头看向怪物,再次和少年琥珀色的重瞳对视。

    祂学着爱丽丝的,漂亮的眼眸弯了弯。

    低低呓语:

    “祂爱公主。”

    冰冷的琥珀色尽是柔和光芒。

    这好像是,怪物第一次这么温柔。

    爱丽丝怔怔出神。

    仿佛再次回到了孤岛。

    惨淡的天空,烂臭的沼泽,巨大而恐怖的残骸。

    公主穿着干净精致的皮鞋,向前缓慢前行。

    在孤岛尽头。

    是朵娇艳欲滴的玫瑰。

    残阳似血,映衬的海面波光粼粼,而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天空与海洋都染上了绯红色,荡者层层波纹。

    怪物蠕动爬行。

    乖乖地坐在她身上。

    夕阳的光芒将怪物与公主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相互依偎在一起。

    看完了日落。

    海浪翻滚。

    爱丽丝眼皮猝然一凉,像是被触手遮挡住了视线。

    额头落下轻飘飘的柔软触感。

    神明在她耳边呢喃:

    “睡吧。”

    祂的公主。

    晚安。

    我的公主。

    -

    阿芙拉仍然被关押在触手编织而成的牢笼。

    这处角落阴暗寒冷,没有一点亮光,唯一一个跳动的火烛已经燃尽熄灭,但不远处还有亮光,并不是特别昏暗。

    阿芙拉闭上眼睛。

    因为神父的咒语,脑海中储存的记忆来回搅动。

    明明只是个木偶,感受不到疼痛的木偶,如今竟然真的有几分痛苦。

    那些回忆……

    是神父第一次见到阿芙拉。

    他久久的怔神,以及红起的眼眶,呢喃的低语,渴望而不敢碰触,心翼翼的举动。

    是神父在得知她真正身份后。

    礼貌而又疏离,却会在某个瞬间,不经意流露出温柔,但却没有刻意给她任何希望。

    因为。

    ——那些温柔也不是对她的,只是因为她的容貌而已。

    阿芙拉自出生起只长久的接触过两个人。

    暴虐残忍的陆斯恩。

    将她当做工具使用,每天在痴狂与冷酷之间徘徊。

    克己复礼的神父。

    尽管有时过于严肃刻板,但却是个极其温柔的人。

    而记忆的最后一幕。

    是神父毫不犹豫地对她施加咒语的场景。

    阿芙拉眼神微动,很快又恢复到无波无澜的平静。

    耳边响起了脚步声。

    她抬起眼,是莉莉娅。

    教廷人员的动作十分迅速,尤其是天空一直是黑色,这让他们开始恐慌,以及反思。

    思考反省自己的错误,加以改正。

    ——这种异象只可能是神明降下的惩罚。

    这就导致,莉莉娅的审讯提上了日程,并且速度很快。

    毕竟铁证如山。

    几乎没有花费多长便下了判决,当场宣布离婚。

    莉莉娅出了审讯厅,浑浑噩噩,又害怕出门就遭到史密斯一家的报复。

    ——因为字条的原因,约翰是不是□□未遂还需要重新审判。

    所以她,极为迫切的想要去找爱丽丝。

    碍于她没有来过教廷。

    所以七扭八拐的,竟然找到了阿芙拉。

    见到阿芙拉被关着,她震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她想要阿芙拉帮她,岂不是没有用了?

    阿芙拉目光落在莉莉娅的焦灼的面容——

    不是因为她被关起来。

    而是因为莉莉娅她自己找不到庇佑。

    阿芙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轻轻问:“你讨厌爱丽丝什么?”

    “是她的脸吗?”

    莉莉娅愣了一下,没想到阿芙拉会问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但显然,被关起来的阿芙拉对她不会有任何帮助。

    但她还记得,爱丽丝,见到阿芙拉背后的主人,她就会帮她。

    所以莉莉娅虽然不耐,但还是和阿芙拉交谈:“讨厌她的脸吗,有点。”

    “但我最讨厌的,还是她什么都不做,就得到一大堆人的喜欢。”

    阿芙拉心想,其实也没有很多人。

    只是因为有一个怪物,演出了支队伍而已。

    她又轻轻:“你想要得到喜欢。”

    莉莉娅心想,这不是废话嘛。

    谁不想要被喜欢。

    但是……

    她这种问话……

    莉莉娅颇有些幸灾乐祸:“是不是你喜欢的男人被爱丽丝抢走了?”

    阿芙拉摇头:“我没有喜欢的。”

    莉莉娅没有戳穿她,直奔主题,“爱丽丝想要见你的主人,她可以见到吗?”

    阿芙拉:“为什么?”

    莉莉娅:“谁知道呢?”

    她忽然灵光一现,“该不会,你喜欢你的主人,但你的主人喜欢爱丽丝吧?”

    阿芙拉心想,猜对了一半。

    她问:“你还有事情吗?”

    怀着不知名的情绪,她多了一句。

    “再不离开,神父会来赶你走的。”

    莉莉娅哼了声:“才不会呢。”

    “他们,神父进了爱丽丝的房间,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呢。”

    阿芙拉沉默了。

    在莉莉娅以为她不会回话的时候,忽然听到她轻轻的声音:

    “我有点,讨厌爱丽丝了。”

    莉莉娅:“那我们就是同盟了!”

    “你讨厌她,我也讨厌她!”

    “你可以帮我摆脱史密斯一家的报复吗?”

    -

    在公主温馨的房间内。

    神父坐在距离床边不远的凳子上,捧着爱丽丝曾经看过的那本暗-□□念给她听。

    ——他在爱丽丝分散她的注意力,免得她再次陷入困倦。

    但并不是长久之计,人不可以不睡觉。

    神父垂眸看向童话书:

    “……白兔吃掉了大灰狼。”

    “三天后,大灰狼破碎的烂肉,蠕动着拼接在了一起,死而复生。”

    “它找到了白兔,却没想到白兔已经死亡。”

    “于是,在这长长久久的一万年里,大灰狼成为了森林霸主。”

    爱丽丝其实早就看完这本童话书了。

    虽然没什么逻辑。

    ——最起码,狼不会活一万年。

    而且讲的也含糊不清。

    ——白兔怎么死的都没。

    但刨除掉隐喻的部分,消遣消遣时间还是可以的。

    神父垂下眼,盯着童话书,语调平淡,却别有一番韵味。

    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

    他翻了一页。

    “一万年后。”

    “大灰狼残破的骨骸慢慢地重新拼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副极为完美的身体。”

    “它身上气势令人臣服。”

    “也因此,威胁到了血肉之躯的大灰狼。”

    “森林争霸拉开序幕。”

    神父又翻了一页,目光顿了下。

    ——这一页,上面有明显的划痕,像是有人在读的时候,因焦灼不安而留下的。

    他看了眼出神的公主,又继续读。

    “经历了残酷的争斗。”

    “骨骸败了血肉,成为了新一代霸主,但却并没有赶尽杀绝。”

    “因为。”

    “它们本为一体。”

    “血肉消失,必然会击破骨骼;骨骼破碎,血肉也随之融化。”

    神父握住薄薄的一本童话书籍。

    看向爱丽丝。

    忽然:“祂去找陆斯恩了。”

    爱丽丝闭上眼,看不出是什么神色,恹恹的:“嗯。”

    -

    漆黑阴沉的角落。

    巨大的琥珀色的重瞳,与冰冷蓝色瞳孔对视。

    怪物从少年的身躯中释放出来,化为庞然大物。

    顷刻间,释放出了神明的威压。

    陆斯恩又惊又慌:“你疯了!”

    “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巨大的身躯却灵活无比,没有任何笨重感,在黑暗之中,拉开了残影,肃杀地奔向陆斯恩。

    触手与腐肉在空中厮。

    怪物不停地进攻,没有给彼此留下任何一点余地。

    祂今天碰了碰了公主四次。

    听到了她所有的想法。

    那本童话故事。

    自相残杀。

    元气大伤。

    必死无疑。

    怪物心想,祂该恼怒的。

    应该恼怒公主这么算计祂。

    也该恼怒她从来没将祂放在心上。

    但祂更恼怒的却是她竟然准备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而最恼怒的。

    则是陆斯恩指使阿芙拉真正伤了爱丽丝。

    她热爱自由。

    难道会为了活命而去祈求的陆斯恩的宽恕吗?

    答案显而易见。

    这是绝不可能的。

    她不惧怕神明,也不敬畏神明。

    更不爱神明。

    怪物想起回忆。

    那如梦似幻的回忆。

    好可惜,这一次不能够重来了。

    触手贯穿了陆斯恩的胸膛。

    陆斯恩又惊又怒:“你真的疯了!”

    “你死了,爱丽丝怎么办!”

    “你要舍弃她吗?”

    “她之后受欺负了怎么办?”

    “你就放心留她一个人活在世上吗?”

    又一根触手穿透了它的胸膛。

    祂动作决绝,带着赴死的信念,去换祂的公主余生一个安稳。

    怪物语调阴冷:“我并不是不可替代的。”

    有一个人。

    他日日夜夜,虔诚地祈祷了九千一百九十二天,换来了垂垂暮年的一次相见。

    所以。

    祂赐予他,权力与永生。

    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炸开。

    比芝卡帝国。

    正是深夜。

    忽然有些无数的流星划过,璀璨耀眼,但却绚丽而短暂。

    今夜太过凄美。

    而来自深渊的凝视猝然消失。

    爱丽丝看向窗外。

    忽然想起今天怪物不同于以往的霸道。

    不许看其他人。

    要只看我。

    多看我一眼。

    我就要去死了。

    爱丽丝抬手摸到胸口,感受到那里心脏的跳动。

    萦绕着难以言的情绪。

    眼前仿佛又看到的泥沼漫布的孤岛。

    渐渐下沉。

    下沉。

    直至全部沉入海底。

    找不到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也无人知晓,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没人知道那里曾经住着公主与怪物。

    更不会有人知道。

    怪物霸道的将公主关在孤岛后。

    又放了回去。

    ——怪物在竭力与放纵的情感对抗,给公主自由,但没做到最好。

    祂在学着克制。

    可是好难。

    神父:“爱丽丝公主?”

    爱丽丝回神:“?”

    神父问:“还要听故事吗?”

    爱丽丝沉默了会儿。

    “不了。”

    这里没有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