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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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三三有多么想留下来,此刻却也只能顺从地接过东西,咬着嘴唇望眼欲穿地看着陈云旗,磨磨蹭蹭地挪动着步子。

    陈云旗心中百转千回也找不出一句话来应对,眼睁睁看着三三转身跟在他妈妈身后离去,顿时急得抓心挠肺。

    插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摸到了那罐凡士林,他想起唐俞韬,突然灵机一动,对三三母子俩连声叫道:“阿姨!三三!等等!”

    三三停下脚步转回身,他心里已经不再奢望事情能有什么转机,顿时不明所以地看向陈云旗。

    “阿姨,”陈云旗理清思路十分认真地对三三妈:“唐老师已经帮三三落实好了上学的事,教育局的张主任帮了不少忙,一直想找个机会替赞助人见见三三。快过年了,我想趁这个机会带三三去张主任家里送点东西,表示一下谢意。”

    先前他并没有告诉三三爸妈,三三的资助人其实就是他的母亲,只是找到了一家爱心企业。三三爸妈既然已经答应了让三三重回校园,眼下陈云旗这么安排,于情于理自然是十分妥帖。

    只是三三妈从未送过礼,更是囊中羞涩,她犹犹豫豫地:“哦,那倒是应该去一下的,但是我们哪里有钱买什么好东西,太撇的人家怕是看不上哦。”

    陈云旗笑了笑,胸有成竹地:“阿姨,你放心吧,这事交给我。”

    三三妈的表情似有为难,陈云旗看出她的心思,又接着安抚道:“阿姨,这几个月我在你家吃在你家喝,你们家里条件不好,也从没跟我计较过什么钱不钱的。这点事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我把三三当自己家人,为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三三妈听着他的话内心十分感动,也没仔细揣摩,又不善表达,只得不好意思地笑着:“那就麻烦你咯陈老师。”

    她转身拿过三三手里的东西又对他:“三娃儿,你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哦,遇到陈老师这么好的人。”

    三三有些喜出望外,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红着脸垂着头听着,他点点头轻声答道:“嗯,旗哥是好人。”

    “好人”陈云旗正在一旁心虚,他并不擅长撒谎,出刚才那番话已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牺牲了上百万脑细胞,闻言他连忙揉揉鼻尖,讪笑着声:“没…哪里…哪里…”

    “去了要听陈老师安排,好好表现。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些带你妹妹回来,出门在外别给陈老师添麻烦。”

    三三妈完便跟他们道了别,急急忙忙背着东西赶车去了。

    形势终于扭转回来,三三目送走了妈妈,转身不顾身旁人来人往,激动地一头扎进陈云旗怀里,鸟儿一般欢呼雀跃道:“哥!太好了!你真聪明!”

    陈云旗哭笑不得,揉着他的头:“快别夸了,我的聪明现在只能用在偷机耍滑上了。”

    “就是聪明,全世界最聪明!”三三很少有如此不含蓄的时候,没完没了地夸赞着陈云旗。陈云旗被他吹捧地一时忘了自己刚刚撒了谎做了亏心事,又有些飘飘然起来。

    “咱们现在去哪里呀?”

    跟上次一起去庆和镇不同,那时候的三三还在单方面爱慕着陈云旗,并对自己的心意充满了质疑,言行举止都心翼翼尽量克制,不敢有丝毫逾越之举。而这一次,两人早已互通心意,相处起来再无顾忌跟隔阂。他们彼此都是第一次恋爱,跟这个世界上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对甜蜜的二人世界充满了期待。

    陈云旗爱怜地看着他,想起上一回跟他在庆和镇,甚至更早之前,三三在诸多细微末节处流露出的倾慕和那些不露声色的爱意。他原本以为自己其实很早就喜欢上了三三,只是情感慢热,又不明内心真正的取向,才耽误了这么久。而现在他却突然意识到,也许三三对他,比他对三三动心还要早得多。

    羞涩自卑的少年一直偷偷爱慕着他,每一次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置身事外才能心如明镜,难怪唐俞韬那么早就发现了端倪。陈云旗又想到自己曾在唐俞韬的劝下几欲疏远三三,冷言冷语刻意躲避,那时候的他,一定很难过吧。

    三三还忘乎所以地计划着接下来的行程,全然不知陈云旗心中的千丝万绪,正想提议抓紧时间先去吃饭,却突然被陈云旗猛地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这回轮到他傻眼了,感受着身旁行人好奇的目光,三三声对陈云旗:“哥,好多人看着呢…哥?”

    陈云旗不做声,三三便稍稍仰起头,却蓦然发现陈云旗正眼角泛红,双眼饱含泪水。

    三三慌了,连忙挣脱开他的怀抱,焦急地询问他这是怎么了?陈云旗收起思绪,揉了揉眼,伸手捏捏三三的脸颊:“没事,就是太想你了。”

    三三半信半疑,诧异地看着他:“我就在你身边呀。”

    “是啊,”陈云旗笑了,“可我还是想你。”

    我的三三,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以后不想再让你受委屈,努力给你全世界最好的爱情。

    终于拥有了半日的闲暇,陈云旗也不想再荒废时间,他想先带三三填饱肚子,再找间宾馆安顿好住处。可眼下李军还带着盛晓燕和黄业林兄妹不见踪影,尽管他们都饿了一天还没吃饭,但此刻也都顾不上了,决定还是先找到人再。

    陈云旗想起李汉强先前的叮嘱,猜测李军有可能是带着孩子们去了网吧,于是便向周边的店铺主人听起来,按着他们的指引领着三三一路找了过去。

    走街串巷,连着进了三家网吧,陈云旗和三三才找到了人。

    果不其然,李军并没有带盛晓燕和黄业林兄妹去集市,跟陈云旗他们分开后,他领着孩子们径直去了网吧。他给盛晓燕开了一台机器,胡乱找了一部香港黑社会电影给她和黄业林兄妹看,自己则在一旁起了游戏。

    陈云旗和三三找到他们的时候,盛晓燕正抱着黄丫坐在椅子上,黄业林站在一边,三个人挤在一处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中杀杀的画面看得十分认真。

    网吧里逼仄拥挤,空气污浊,散不出去的烟味呛得刚进门的三三直咳。陈云旗看着眼前的一幕立刻怒火中烧,他一把扯下李军戴在头上的耳机,低声呵斥道:“李军!谁让你带他们来这里的!”

    李军被他一扯耳机,顿时下了一跳,转身正要发作,才看清是陈老师和三三找来了,立刻有些心虚地:“陈老师?你怎么来了…”

    另一边三三已经抱起了黄丫,黄业林也很自觉地跟到了陈云旗身后。盛晓燕垂头坐在椅子上,虽然三三并没有训斥她,但光是面对哥哥失望的目光,她就已经自觉羞愧地不出话。

    陈云旗没有话,李军见他面色冷峻,心里着鼓讪笑道:“陈老师,不好意思哟,我本来算就玩一会儿就走的,一下忘了时间…”

    “你也太没有时间观念了,”陈云旗知道他的德性,要怪只怪自己欠考虑,太轻易把孩子们交给他。他也不想有意为难李军了,便:“我们先走了,你爸交代你办的事买的东西,你不要再忘记了。”

    罢他转身就要带着三三和孩子们离开,却猝不及防被一个矮壮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来人看着年纪三十出头的样子,留着平头穿着藏蓝色夹克,粗短的脖子上戴着条硕大的金色链子。他满脸横肉奇丑无比,正叼着烟眯缝着眼,双手插兜仰视着陈云旗,上下量着他。因为个头太矮,陈云旗能清楚看见他头顶正中间赫然一条仿佛百足虫般张牙舞爪的长疤。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模样扮都跟李军差不多,也都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刀疤头看看陈云旗,再看看三三和几个孩子,皮笑肉不笑的:“啧啧啧,李军,看不出你还有这么体面朋友哦。”

    李军见状忙从电脑前一跃而起,躲在陈云旗身后露出脑袋:“大头哥,这是我们村的陈老师,教育局派来的,关系硬着呢,我们现在要回去了。”

    罢便推推陈云旗,示意他快走。

    大头哥上前一步两臂一伸,拦住了他们,目露凶色。

    “急撒子哦!我还想问问你上次的钱你算什么时候补上?你这一走,你家那个地方我可上不去,再想约你那真是难咯!”他慢条斯理地对李军,眼睛却直盯着陈云旗。

    “老师是吧,那正好,我倒想问问,你们是怎么教育学生的?只教他们要有时间观念,不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吗?”

    陈云旗冷着脸没搭理他,而是转头对三三:“你先带他们出去,去刚才问路的那个商店等我,我很快就去找你们。”

    三三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不住摇头,不愿意先走。陈云旗转身把他挡得严严实实不让那刀疤头看见,微微俯首,声音压得低沉又温柔:“乖,你要照看好他们,在那里等我,我话算数,一会儿就来,然后咱们就去吃饭看电影,好吗?”

    三三怀里的黄丫伸手拉住了陈云旗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陈老师,我的肚子好饿呀。”陈云旗微笑着揉了揉黄丫的头顶:“丫跟哥哥姐姐们先去买糖吃好不好?”

    三三什么也不想留下他一个人应付这几个混混,但陈云旗考虑的没错,这里不宜久留,万一要是起来,难免会殃及几个孩子,太不安全了。

    三三咬着下嘴唇,把心一横,对陈云旗声了句“快点回来,我等你”,便带着盛晓燕和黄业林兄妹绕过刀疤头走了。

    刀疤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背影,对身后两个青年戏谑道:“看到没,现如今这种白脸娘炮最受欢迎,你们这种都没市场咯!”

    话他音还未落,就被陈云旗一把扯住了衣领,矮胖的身体被有力的双臂带着向上提了起来,脚尖几乎离地。

    陈云旗脸色铁青,眼神狠厉如锋芒般盯着他,看得他后背直冒冷汗,自觉地收起了那一脸猥琐的笑容。

    陈云旗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跳,他咬着牙对刀疤头:“你嘴巴放尊重点,要钱还是要架干脆一点,我还赶时间。”

    刀疤头在身材高大的陈云旗面前就像个侏儒一般,光从气势上相比就弱了大半。而此时陈云旗不怒自威的神情也比他们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的作态更有威慑力,刀疤头暗暗咽了口唾沫,看出这是个不好惹的主,便放低了姿态:“兄弟,你也是有文化的人。我当然要钱,但要是没钱,那就难了。”

    陈云旗松了手,转头问畏缩在一旁的李军:“你欠他什么钱?欠多少?”

    李军像霜的茄子一般垂着头不敢看陈云旗,用极的声音答道:“欠…欠了牌输的钱…两千…”

    两千块钱对一个山里的家庭来,几乎是一年辛苦下来的全部收入,李汉强平日里除了在家种地养猪,还不时要下山到工地上做临时工,拉泥沙运石材,赚点血汗钱来贴补家用。长年累月的奔波操劳让不到五十岁的他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

    李军见逃不过了,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人民币,递向刀疤头,“大头哥,我身上只有三百了,是我爸给我出来买年货的钱,其余的…我回头再想办法补上行不?”

    刀疤头怎么肯只拿三百块就暂时放他一马,但苍蝇也是肉,他决定先拿了再。可他的手才刚伸出去,就被陈云旗一把拍开了。

    陈云旗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一沓钱递过去,语气冰冷地对李军:“把你爸给你的钱收好,你不过年,你爸妈和妹妹还要过年。”

    李军当即羞愧地缩回手,攥紧手里的钞票低头不语。

    陈云旗把手里的钱冲刀疤头晃了晃了,示意他拿着,又:“我没那么多现金,还差五百现在找个银行去取给你。”

    见当真有钱拿,刀疤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把接过钱来,舔了舔食指飞快数了一遍,换上一脸讪笑对陈云旗:“兄弟真大气,好,附近有取钱的机器,我们带你去。”

    几个人随即出了网吧,找到了自动取款机。陈云旗委身刚要钻进去取钱,突然听见那两个青年在身后窃窃私语。

    “装的凶神恶煞,还不是乖乖给钱。我还以为他能怎么样呢!”

    “哈哈,你看到刚才跟他在一起那个白脸没?细皮嫩肉的,搞不好是这个,”另一个人伸出一根指头,一脸神秘地冲同伴勾了勾,“卖批的。”②

    两个人正龌龊地嚼着舌根,笑得猥琐至极,突然被人从背后扯住了衣领猛的一拽,直接仰面摔倒在地。

    没等众人反应,陈云旗又用极快的速度挥起一拳,准确无误地在另一人鼻梁正中,只几秒后那子便鼻血横流,捂着鼻子蹲在了地上。

    “我叫你们嘴巴放尊重点,”陈云旗揉了揉人的那只手腕,深邃的眼眸里寒光骤现。

    “是听不懂人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