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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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得是什么怪物。

    我更加确信,当我为“在一些事上赢过涵涵”而沾沾自喜时,涵涵不定正在心里觉得我傻逼。

    *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番翻天覆地的话,竟然是在闲聊时聊出来的呢?

    要不是聊聊着聊着扯出这一段,估计到公司倒闭我都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虽然陈先生得对,我就算知道这些也无济于事,但至少可以早做心理准备。

    来也可笑——我紧张兮兮地做了一年老师,才刚因为龙同学找到了一点“可能我可以成为一个好老师”的自信,陈先生就告诉我在教培行业只当老师做不久;我试图在十八楼找出路,才刚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教培公众号运营为目标,陈先生就告诉我他自己都算跳槽跑路了。

    更可怕的是涵涵对这一切的看法,几乎让我有大厦将倾之感。

    某种意义上来,这也算是一种末世吧。

    虽然我妈老,如果我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回老家在正规学校当老师。

    但我知道,她一开始之所以同意我去大城市,也是因为潜意识里认为人要往高处走,她其实很希望我能在大城市站稳脚跟。

    她也必然以自己的女儿在大城市为荣,因为她的同事们知道我在N市后,都会恭维“你家宝儿真有出息”。

    这话谁不爱听呢。

    妈妈本人是个很勇敢又很坚强的人,所以对我的要求当然也就会高一些。

    我记得03年非典时,我才二年级。当时听有医护去疫区支援,我就跟她“妈妈你可千万别去啊”,她可以轻轻松松地出“哪有什么去不去的,安排到谁头上谁就得上,要是谁怕谁就能不去,那还不乱了套了”这样的话来。

    她对我的要求也是这样。

    可以失败,但不能放弃;可以沮丧,但不能哭。

    我从就不敢在她面前哭,因为每次她都会用更凶的语气硬生生把我的眼泪骂回去。

    包括高三时,我老挨她的骂其实也不是因为天天考倒数第一,而是因为总是垮着张脸,看起来窝窝囊囊的。

    但实在的,这种铁血教育并没有让我成为一个更加坚强的人,反而把我唯一的宣泄口堵住了。

    当然,也不是每个父母都是教育艺术家,我知道她已经教给了我很多让我受益终身的东西。

    比如考英语四六级时,别人觉得自己过不了就索性不去考,我会觉得这是一种逃避行为并硬着头皮上战场,没想到最后竟合格了。

    比如当初给新梦想投简历,我一看其他人全是一本、研究生,就知道自己没戏。就算后来他们电话让我去面试,我也觉得只是让我去凑人头而已。

    但因为从受我妈高压教育,这种时候我就算紧张到想吐,也绝不会选择退缩。

    结果我也忘了我面试那天了啥,面试官们在那“哈哈哈”笑个不停,然后我就通过了。

    所以这一年来我是有点沾沾自喜的。

    我在家乡名声不错,我和一群一本毕业生甚至研究生一起工作、拿同样的工资,话也越来越有底气,终于有了点大人的样子。

    但是现在的我,除了会教书,会写点教培公众号文章以外,什么都不会。

    如果有一天这个行业不稳定了,不景气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还能继续留在大城市吗?

    我要以失败者的身份回到妈妈面前吗?

    我会……重新变回那个紧紧受制于人的孩子吗?

    陈先生好像也发现自己三两句话把我抑郁了。而他这人真是典型的,只要别人一不痛快,他立马就笑眯眯的了。

    他也不看货架了,就只看着我:“有这么愁吗?”

    我:“还好吧,毕竟这么大的一个行业,要凉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凉了的。”

    陈先生:“是的,可能得一年两年。”

    我终于忍不住了,叫道:“陈先生!”

    他回应我:“王八!”

    *

    之后我们一路逛到果蔬区,这就更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除了以前陪我妈逛超市时会往这个区域跑以外,基本跟这里绝缘。

    陈先生依旧看起来很行家的样子,在蔬菜堆中挑挑拣拣:“你平时喜欢吃什么菜,顺便一起买了我帮你拎回去。”

    我:“不了不了,我一般是网上下单直接让超市外卖到家。”

    他回头看看我,又转回去看菜:“工资不高,日子倒过得很奢侈。”

    我:“因为我本来就不知道菜价正常该是多少,所以看网上的价格也就不觉得心疼。会贵很多吗?”

    “还好,但反正对我来能去超市就不会从网上买。”他,“那你既不出门买东西,又没什么朋友,平时除了上班就一直在家里吗?”

    我:“是啊,除了工作我一般也不太想出门。硕硕也是——我们俩在家一般各玩各的。”

    他耸耸肩:“那怪不得你沦落到要靠剧本杀找灵感。”

    我皱着眉头看向他:“正常在超市这种地方,应该也不会找到什么灵感吧?”

    他:“你问得真巧。你瞄一眼三点钟方向,我已经观察了半天了。”

    我茫然地扭头向右看去。

    我看到一个农民工模样、指甲里满是泥土的男人,在仔细地挑选牛油果。

    我一下子看愣了神,因为牛油果这种精致女孩才吃的食物,和这位农民工大哥一比较,就好像应该来自两个世界一样。

    我和硕硕也就是图新鲜买过一个,挺贵的。

    而且可能我们吃的方式有问题,最后是一人一半就着酸奶硬生生咽下去的。

    那这位大哥买了牛油果是算做什么呢?是要自己享用吗?还是送给别的什么人?

    正在这时,大哥似乎意识到了我的视线,黝黑的脸一红,匆匆把牛油果放下,又去了别的区域。

    陈先生“啪”得一巴掌在自己眼睛上:“我瞄一眼,你懂什么叫瞄一眼吗?”

    我连声道:“抱歉抱歉,把你的素材吓跑了。”

    *

    所以写文的谁还不这样呢,都爱贼眉鼠眼四下乱瞄。

    超市是个十分日常的地方,即便是这里也有非日常的事情在发生着。

    那位大哥或许是想尝试一下自己从未吃过、又总在网上看人吃的食物,这是他对生活的热爱;或许,他在追求某个女孩子,正绞尽脑汁琢磨着送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这是他对爱情的向往;又或者,他是想买来做给自己的妻子尝尝,那样的话即便发现一点也不好吃,他的妻子一定也会很开心。

    如果不是陈先生提醒我,那我的眼睛永远也不会看到这类场景——大概这就是只写“现实类”的人对美好事物的敏感度吧。

    我想,像这样的人写的,得有多温柔啊。

    *

    那天晚上,老天很给面子地下了场雨,然后雨停了,广场上就吹起了习习凉风。

    我和陈先生把在超市买的东西存在了寄存柜,然后在广场上走了走。

    因为晚风舒适,这天新街广场上十分热闹。

    朋友们的电动卡丁车闪着彩灯驶过,远处的老头老太太随着音乐跳起华尔兹,情侣买下猫儿状的发箍,站在五颜六色的水果摊前借景自拍。

    今天的陈先生坚持了一天没有抽烟,一直处在空调中也没怎么出汗,所以空气里除了甜甜的果香,还有陈先生惯用的洗衣液香气。

    我们俩一高一矮地趴在广场边的栏杆上,无声地看景想事,几乎臻入化境。

    直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哥抱着一大把玫瑰花经过,口齿不清地问我们:“要买朵花吗?”

    我忙道:“不用了,谢谢。”

    我完才发现这个哥好像有一点智力方面的障碍。

    他流着点口水,却很明显大大地笑着:“好的。祝你们幸福!”

    我愣了一下,陈先生已经掏出手机叫住他:“等等哥,买两枝。”

    于是我看着卖花哥欢天喜地地亮出二维码,陈先生付出了他今天的第一笔支出。

    哥走后,陈先生递了一枝玫瑰给我,自己也留了一枝。

    我:“不好意思啊,明明今天的花销都由我来付的。”

    他:“没事,祝人幸福的花,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拿着花笑笑:“今天谢谢你了,陈先生。”

    他也重新趴回栏杆上:“你别忘了,你可是花了钱的。”

    “我知道,”我,“但是我下单时,没想到你服务质量这么高。”

    包括一段忠告,一个看世界的新角度,一朵代表幸福的花。

    还有一位让人不得不心生爱慕的先生。

    我在他看不到的角度,久久地盯着他的侧脸,就像十年前对学神那样。

    这一次,我又将要喜欢多久呢?

    正在此时,“叮”得一声,我和陈先生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是来自思思的聊天消息:下周一下午三点剧本杀,老地方,原班人马!

    我一愣:“原班人马?碧莲和阿奇还能来吗?”

    陈先生倒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有什么不能来的。捉奸可是个长战线的事情,他们俩最近肯定比较低调,种猪暂时很难抓住把柄,自然就更不会让他们察觉到。他们可能以为自己计划成功了吧,但其实,现在我们在他们的上一层。”

    他这声“我们”听得我有些激动,就好像这场现实版剧本杀,终于也有我的戏份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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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

    明天再更一章日常篇,就可以开第三场剧本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