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活着很累
关于陈先生的——我对“快乐的感知力”强,我会“规避一些生活上的难事”,我有“真心想做的事”,我可以“试着选择另一种生活”——这些我潜意识里似乎都清楚,但确实是头一次有人这么明确地出来。
这在中学时代倒不明显,因为当时大家都踌躇满志,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认为自己可以一鸣惊人——在那时我反倒属于烦恼比较多的那个。
但是从到了大学以后我就一路high了起来。
是的,我的高考完全是失败的。T大确实也就一般般,大一入学时新生互相聊天,几乎每个人都自己是“发挥失常”才来的,甚至一半人信誓旦旦地他们大二一定要换专业。
但我从进入大学的第一天就很开心。
因为不是什么老牌大学,所以教学楼、宿舍都很新,有着干干净净的上床下桌,独卫独浴还有阳台,食堂饭也不错。
我渐渐开始知道各种衣服怎么洗,各个教学楼怎么走,怎么在银行存取款,怎么看公交站立牌,怎么一个人坐火车——很多现在想来就和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那时每掌握一样都让我有着巨大的成就感。
我没必要再总是闷在自己房间,想去哪玩就去哪玩,一个人在学校的湖边坐一下午也不奇怪;我没必要每买一样东西都征求妈妈的意见,只要在生活费允许的范围内,我想买什么就可以买什么;而且我也不用天天看着喜欢的人和绝世大美人秀恩爱,虽然始终没机会投入一段大学恋情,但在里跟着男女主一块儿谈恋爱也是件很开心的事儿。
我的宿舍里,有家里开金店的富婆,有家里重男轻女的苦瓜,有热衷社团活动的现充女孩,也有终日泡在图书馆实验室的高冷学霸。
我没有羡慕过谁,也从不觉得几十块钱的衣服有什么不好,毕竟我只想在宿舍码字,不爱见人——除非有时候对自己过宅的生活状态感到惶恐,就跟着现充女孩去社团跑腿,或者被高冷学霸拉扯着学习。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我之所以不再像高中时那样自怨自艾,是因为我接受了现实,完成了真正的成长。
有时想想,初中踌躇满志的我,经历了堕落的高中,最终在大学成为了一个庸庸碌碌的人,我甚至觉得这是件超酷的事。
就像银他妈一样,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又low又废的大叔,年少时竟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白夜叉,这样的反差简直直戳我爽点。
直到那晚我回到1801,开电脑准备写推文时,回想起陈先生对我的评价,才明白这略显中二的快乐并不是因为我接受了现实。
银他妈的魅力并不在于从白夜叉变成废物,而是不论他外表多废,他的内心始终是那个为美好事物而战的白夜叉。
我也是。
我会觉得我超酷,不是因为我成了一个庸庸碌碌的人,而是在我庸碌、寒酸、可怜巴巴的外表下,我始终还是初中时那个在本子上写的,踌躇满志、心怀梦想的王。
我从来就没有真正放弃过。
*
大一时,发挥失常的同学花了一些时间来接受自己是这个大学的人。
大二转专业失败后,又有一些同学花了一些时间来接受自己是这个专业的人。
大三一切归于沉寂,大家心态都放得比较平和,规划起自己的未来。
大四则是崩溃高发期,包括我也噩梦不断,因为做实验太特么难了,毕业论文太特么难写了。
那段时间宿舍流行轮番跟我聊天。
苦瓜跟我哭诉爸妈非让她回家乡去,找对象也必须在家乡找,否则就当没这个女儿。
现充女孩也开始迷茫,觉得自己忙了四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突然觉得都没有意义。
高冷学霸为考研心力交瘁,有时她担心自己考不上,有时又觉得考上了也没用。
最让我难以理解的是富婆也来跟我倒苦水,我听完才明白她在准备雅思托福之类的考试,想要出国留学,担心不能成功。
那确实,还挺烦恼的。
我其实也没法给出什么人生建议,我自己也焦头烂额呢,就只是听着、附和、递纸巾。
但我印象很深的是,除了富婆还对未来充满憧憬,其他人都过和陈先生同样的一句话——
“我觉得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那是一种很深刻的崩塌感。
或许想过要成为一呼百应的职场人,想过要成为年少有为的研究员,想过永远优雅、帅气、漂漂亮亮,绝不成为一个狼狈的人。
一定有人是能努力做到的这些的,但是当时在我们那个的宿舍里,这一切只对于富婆来还有点可能性。
但明明最初时大家都是满怀希望的。
可能这就是“杯子碰在一起,全是梦碎的声音”。
到了找工作、跑校招时,我们对自己的身价有了比较明确的认知。
工资高的工作要学历、要经验、要资格证、要科研成果,我跑了两次招聘会,差不多也知道了自己是什么水平。
所以像新梦想这种大机构会联系我,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涵涵问我为什么期待薪资写“三千”时,我的“我觉得自己不值很多钱”,也不单纯是为了逗面试官开心。
他们要是能稍微跟我共情一下,就会感受到我之所以能出这话,是因为我碰过多少次壁。
大四过得确实很难,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现在我的室友们过得其实还不错,当时的那些烦恼,都能在群里笑着出来。
苦瓜确实回家乡了,在家乡的公立学校做了化学老师,介绍对象的、提亲的踏破门槛,不过她好像暂时没有瞧上的。
富婆确实通过了所有考核,现在人在国外,常常在票圈发生活照,永远都美美的。
现充女孩在一家化工企业工作,因为高挑又漂亮,年会时还负责了节目主持。
高冷学霸考上了研究生,不过她是目前看来比较痛苦的一个,她考研快乐的只有“考上”和“毕业”的时候。
大家的故事都有了比较美好的结局,但生活仍在继续。
学是六年,初中是三年,高中是三年,大学是四年。
工作是四十年。
没了升学这码事儿之后,我们好像失去了一个奔向未来的时间节点,对这一大块儿时间感到无所适从。
这时她们又不约而同地了一句话——
“我觉得生活就是每一日的不断重复,和对遥远假期的无限期盼。”
我跟她们有共鸣,但共鸣的时间刚好反过来——我常常在上假期课时感到生活是每一日的不断重复。
那是真的死亡循环。
到2019年的暑期课来临之前,我已经历过一次暑期课,一次寒假课。
一般人很难有机会体会连讲七天课,每天讲8到10时,回家后还要备课的滋味——基本上从第三天开始嗓子就得哑。
所以那场旅游团建的第二天,我是睡过去的。
一方面是前一天夜里熬夜写推文了,只睡了两个时;另一方面是我明知等回到N市后,第二天就是暑期课开始的时候。
而且那天他山石的行程安排恰好跟我们反过来——他们看上午场的千古情演出,下午开大会,然后还比我们晚一个时返程。
我那一天都没见到陈先生,便也没了强精神的理由,连校长讲话我都盹,惹得大佬飞专门来关心我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当时的那种嗜睡就好像潜水之前吸的那口气儿一样,第二天我就沉入了□□的讲课状态。
每到这种时候我就想起室友们在群里的“生活不过是重复”——那可真是重复——别要给4-5个班讲同样的东西,就同一个知识点在同一个班也得讲上至少三次。
我的学生老我脾气好,但其实有时我也很气,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跟一群孩子大吼大叫,就只能不厌其烦地重复讲,然后下课之后到走廊大口换气,恨不能去吸个氧。
这时候就意识到,有些老师骂学生可能不是责怪,不是讨厌,甚至也不是恨铁不成钢——纯粹是有火不发的话很影响身体健康。
咬着后槽牙上完了七天课——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不!这只是一期课结束了,休息一天之后还有二期课、三期课。
所以我就,我寒暑假时赚的那一万块钱简直就是拿命换。
这时候最大的期盼就是暑假赶紧过去,我不想讲课了。
让我去十八楼干活吧,在十八楼好歹能摸鱼。
他山石最终没有选择惊动劳动局,陈先生与HR进行了多次谈判后,在我上二期课时离开了写字楼,拿到了属于他的N+1。
他临走还特意来六楼教学区跟我了一声,当时我正忙着准备下节课要讲的试卷,心态没受太大影响。
就是可怜我那些学生,年纪就要经受这样的美颜暴击。
由于时间恰好能衔接上,他正式转行成了一家外企电商的新媒体运营,票圈的推文、海报全变成了电商广告,我看着还挺感慨。
现在我集中精力讲课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再去十八楼坐班时可能会更明确地感到物是人非吧——那个老把我叫到楼梯间教训、每天要求我和他一起点咖啡的陈先生已经不在了。
我满心悲戚地在聊天软件跟他倾诉,他回我:我是换工作了,不是死了。
我把陈先生爱听的歌都加进了歌单,常在课间时间听。
在这种境况下听那首《活着很累》,越听越上头:
“活着很累,囚鸟该向哪儿飞
它飞过了颓墙,又在哪儿坠
活着很累,海浪该向哪儿围
它围起了废船,又在哪儿退”。
我看着作者账号后台的那个“申请签约”键,手指悬而不决。
我觉得这歌唱得简直就是我王本王。
活着很累,王该向哪儿走?
她要是走过了那道心墙,会不会在墙的对面粉身碎骨?
“你其实从十几岁时就很明白自己这辈子想干什么,这是你的幸运,其实可以试着把握一下。”陈先生的声音又在我脑海深处冒出来。
我渐渐明白什么是表世界——表世界其实就是每一日的不断重复,是一眼能看到头的稳妥日子,是妈妈希望我这辈子能过的,那种波澜不惊、按部就班的人生。
而我的奇葩就奇葩在,我的内心充满了躁动,我都这个岁数了,只要开word文档,我还是会像个中学生一样,觉得自己的人生有无限可能。
我的大拇指抽筋似的发抖,我感觉我马上就要点上去了。
恰好聊天软件叮咚一声,断了我的行动。
点开一看,竟是思思在群里通知道:下周一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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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
本文中提到的歌都是真实存在的哈,歌词不是我写的。
②“银他妈”是一个动漫人物,形象如文中描述。
③王的大学一般,所以同校的人大四都压力比较大的,无关男女。and有远大梦想当然是好事,很多人可以实现梦想,只不过这文里都是很普通的人,大多没有完成少年时的壮志,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④“签约”这个事儿会有点偷换概念,在本文里“签约成功”就意味着王能拿稿费,不管赚多赚少,总归可以靠吃饭啦!(现实中根本不能,这就是我对王八的无限宠爱罢了)
⑤这一章开始进入第七卷 ,也就是最后一个剧本开始前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