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为之俯首。

A+A-

    雪白的画卷一寸寸展露在谢朝兮的眼前, 他的手中捏着一根极细极尖利的针状叶片,顶端被松墨枝的汁液染黑,隐约透出一点红色。

    断断续续的鲜血滴落声回荡在狭的洞穴之中。

    为了取出足够的鲜血, 他本就划上了一道的手臂之上又多了几道口子,渗出的血止也止不住, 被收集在了一方不知何时翻出来洗净的容器之中。

    九转仙莲的花瓣被溶进鲜血与黑色汁液之中, 纯白、鲜红、漆黑交汇在一起, 明晰的界限渐渐模糊,混作一处,变成了流动着的暗红色。

    柔韧的根茎一点点蔓延在画卷之上, 衬着细腻白皙的色泽,点点深红更加醒目,如同落在雪地中的片片红梅,又像是雪白瓷器上的红釉花纹。

    亮眼的红被刺入肌肤中,留下赤色的细线,被稍重一些的深红包裹,如同倍加珍视的心。

    藤蔓在腰际缓缓向上爬去,舒展着它的茎叶,顶端却愈发细而尖了起来, 只是看着就令人觉得危险又疼痛。

    由鲜血与花瓣糅合而成的浅粉被轻轻刺入藤蔓顶,勾勒出一朵初生的花, 为它的暗藏杀机添上几缕生气,暗沉的颜色倏忽间变得明亮起来。

    针叶刺入皮肉的疼痛十分清晰, 虞芝感到自腰背到侧腹都是密密麻麻的不适, 但这样的痛苦于她而言不值一提,与气海之中的噬灵丝所带来的那种绞痛感无法相提并论。

    随着谢朝兮的血液被她留在肌肤之内,那根曾经将她的气海搅得天翻地覆的噬灵丝也萎靡了起来, 只能缩在角落,不得动弹。

    身躯上渐渐扩散的痛楚与内心缓缓升起的欣喜相撞,虞芝的脸上露出几分痴迷之色,对这样的感受有些不舍。

    既痛苦,又自由。

    她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带动身体都有轻微的颤动,令拿着针叶的谢朝兮不敢再动,担心刺错了地方,在这片干净的肌肤上留下刺眼的痕迹。

    “是我下手太重?”他不明所以,以为是自己将虞芝弄疼了,才惹来了她的颤抖。

    虞芝却伸手拨开稍稍遮住脸的发丝,偏头看向他,维持着侧趴着的姿势不动,将他受伤的手拉至唇边,轻轻吻了吻那几道伤口:“没有。”

    未愈合的伤口在她的唇上添了几抹红色,为她因疼痛而有些泛白的唇上妆。

    雪肤红唇,黑发明眸。

    谢朝兮的手臂传来轻微的刺痛,接触到那片唇瓣的皮肉都开始叫嚣,像是身躯内剩下的血液也往那伤口处涌去。

    他不由得垂眸,视线落在手臂之上。

    却并没有他预料中的血流如注的模样。

    是他的错觉。

    但眼前的一切这般真实,不论是他亲手在这片肌肤之上画出的红色藤蔓,还是相贴之处的酥麻之感。

    如同曾经听过的那些发生在偏僻洞穴中的隐秘传,可他却身临其境,身处其间。

    “继续吧。”令他如坠云雾的人这般道。

    他只能覆着眼睫,认真又专注地接上方才的落笔,在画卷之上续完余下的美景。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中萌芽生长,如同这藤蔓一般,野蛮地开疆辟土,填满他的胸腔。

    是从未有过的、如同绽开花苞一般的欣喜,即便是在这暗沉的洞穴内,只是见到了眼前这个人,他都能觉得满室生辉,有熠熠光彩。

    那个梦境中的画面在他脑海之中闪过,留下的唯有她凤冠霞披的模样,再也不能忘却。

    等到最后一针落下,整条赤心藤如同与虞芝的肌肤融为一体。暗红色的茎潜伏在她的腰侧,有花于脊骨边绽开,柔软而锋利的线条交错,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神秘而又惑人。

    边缘的肌肤因细密的针刺而泛着粉色,如同少女羞红的脸颊一般,胜过千言万语。

    谢朝兮不敢再看,只觉得山洞之中被激起层层波澜,荡起尘埃浮动。片刻后他才发觉,这并非是他的错觉,而是此地果真有了动静。

    为了让腰身能更好地着色,虞芝的身上只薄薄披了层衣衫。接触到外界的肌肤对灵力十分敏锐,几乎在身边出现灵力波动的这瞬间,她便有了感觉。

    可气海之中仍是空荡荡的,连一丝灵力也捕捉不到。

    若非是她的问题,那只可能是此地的另一个人。

    她看向谢朝兮,这人此刻正紧闭双眸,周身竟被一层层的灵力覆盖。洞穴内没有半点灵气,却在他的身边隐隐可见一个漩涡,挤压着、旋转着,要冲进他的体内。

    纵然此刻看不见外边的天,耳边也并无轰鸣雷声,但虞芝却知晓,是他在进阶。

    不提这地方一点也不适合修炼,这人方才只是拿着几根灵植摆弄,竟能无缘无故进阶?

    虞芝的好奇心的确不多,但对这等怪事也有些不解起来。

    并未花上多久,甚至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人便睁开了双眼。

    “我这是怎么了?”他并未察觉到自己的改变,但手臂上的伤痕竟然统统不见,仿佛之前被割出来的伤口都是一场梦。

    虞芝反问道:“你不知晓?”

    谢朝兮回过神来,见到的便是身上只披了条红纱望着他的虞芝,当即红了脸,垂下头来,目光却又落在自己方才亲手绘出的红色藤蔓之上,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虞芝拢了拢肩上的衣衫,缓缓起身,如葱的指抚上他的脸庞,呼吸也愈发靠近。

    就在谢朝兮心跳如擂,紧张地僵在原地,等待着柔软的触感之时,虞芝顿住,语调之中经有了几分叹息:“世外桃源、神仙眷侣,沾染上这世间的灵气,都变得俗不可耐起来。”

    她放下手,走至洞口,将作为阵眼的云根之水取下。匿息阵甫一解开,猛烈的风呼啸而入,吹乱她的衣摆。

    被隔绝的灵气扑入,填满两人的身躯。

    虞芝察觉到自己的气海迅速充盈起来,连经脉都不再滞涩无力。曾经受到噬灵丝的压迫感也无影无踪,若是她不刻意内视,连这根黑色的丝线都难以注意到。

    腰侧的纹路隐约泛着光,在灵气的滋养下变得柔韧起来,如水一般莹亮。

    翻飞的红蝶之中,她背着光,冲着里边愣怔的人道:“走吧。”

    -

    虞芝试探着用了用灵力,发现她此刻已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只是不知晓是因为噬灵丝被抑制,令她不会再被吞噬灵气,还是因为九转仙莲带给她的那场幻境令她有所进益

    至于谢朝兮,她瞧着他周身的灵力,大抵只是刚刚金丹期的修为,只是若真算起来,他进阶算是快的了。

    她走在前方,心中思绪不停,却忽然被握住手腕:“当心。”

    她低下头,果然见到前边有个凸起处,这么走下去确实会踩上去,失了平衡。

    可此时的她灵力已然恢复,岂会因为一点不平的路而受伤。

    “你就有这么担心我?”虞芝驻足脚步,将自己被握住的手腕举到谢朝兮的面前,含笑问道。

    被询问的少年如触到火一般收回手,也想起虞芝并不是早先那个躺在冰冷雪地之中,毫无自保之力的人了。

    “什么时候,我都想顾着师姐。”

    “那怎么还喊我师姐?”虞芝反握住他的手,“是我的名字不好听么?我们阿朝竟连一声芝芝也不肯喊?”

    她的掌心柔软,如玉石的触感一般温润。谢朝兮想起在洞穴之中被她要求改口称呼她的名姓之时,已然十分慌乱,这会换了个更显亲昵的称呼,他愈发觉得难以开口起来。

    盯着那双盛了霜雪的眼睫,他的喉间滚动几次,才少许有了一些底气:“芝……芝芝。”

    虞芝满意地捏了捏他的手,夸赞道:“这可比师姐好听得多。”

    完,她便准备绕过这不平之处,寻条出路,却注意到一片黑色的衣角被埋在雪中。

    掌心微扬,眼前地面的积雪被灵力击得纷飞,迷住两人的视线。脚下出现的正是一具尸身,尸体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之中几乎冻成了一座冰雕,也令他仍未腐烂,尚能辨认清楚容貌。

    “原来是他。”虞芝扫了一眼,是那个被她砍断了手的虹霓山庄弟子。

    想到什么,她对谢朝兮道:“你果真没有将他们埋了。”

    纵然不觉得谢朝兮会撒谎骗她,但这人竟然真的将陌生人的尸身留在这样的地方,着实令她有些惊讶。

    “师……芝芝。”他显然还未适应这个称谓,出来有些停顿,“你是最要紧的。”

    “哦?”虞芝拉长了尾音,美目扬起,眼睫之上的霜雪融去,将之润湿。

    如蝶翼振翅般,眼尾的红色痣愈发勾人,她的声音里带上几分伤心:“我还以为,只有我是要紧的。”

    最要紧的,和唯一要紧的,仍是差了不少呢。

    谢朝兮唇瓣抿起,怔了怔:“会的。”

    会是的。

    他此刻亦不敢确定虞芝是否会是那唯一要紧的人,可若她不是的话,他心中也找不出第二个如她一般重要的存在了。

    他曾经见不得人痛苦,见不得人受伤,见不得人丧命,见不得人曝尸荒野。可到了如今,这一切他似是都见过、听过、感受过。

    心中有无数杆称,度量着过往的一切,但到了最后,所有的称都无可置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

    他想,对于此时此刻的他而言,唯一不能忍受的事,就是眼前人的苦痛悲伤。

    他不愿再做下任何一件令她不快的事,不愿这张脸上露出除了笑容之外的任何神情,他愿意为之俯首、将之奉若神明。

    于是他与身边人十指紧扣,朝着漫天的大雪走去,留下两排并肩同行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