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四年撂完话就跑了，他熟悉路，胆子又大，四五级阶梯那样的往下跳，不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

    原本他是算早点下山抢个地盘晒茶叶，在茶山上来个野战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大不了晒茶叶的时候多翻几次就好了，明天早炒了茶叶就和尧典正回家，然而……

    他到山脚下买了回成都的大巴票，一路上忍着没哭没闹，刚一下车，却被一场大雨淋成了落汤鸡。

    那就不管了，干脆跟着老天爷一起哭。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是尧典正那番话就是让他好难过，仿佛自己一片真心被狗吃了一样。

    因为暴雨，锦里也游客寥寥，林四年红着眼睛，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坐在门槛边脱鞋，突然有风从街上吹过来，一张试卷纸被哗哗地吹到了他面前。

    是林十一国庆假期作业，语文试卷，其他题目都做完了，只剩下作文，写了一半就没下文了。

    林四年好久没有看过林十一写的东西了，林十一自从上了学四年级，就不乐意他哥给她辅导作业了，因为每次家庭作业都是全对，老师总怀疑是不是家里面给林十一买手机了，用手机在网上查的答案。

    林四年检查了一遍主观客观题，三观都没有问题，最后翻到作文那一面，题目：我看“工匠精神”

    不错，题目虽然浅显，但不容写跑题，只要不发挥失常，阅卷人怎么看都是切题的。

    林四年感到欣慰，心情稍微有些好转，接着往下面看。

    [前两个月去看“战狼2”，电影结束时有人在影院高呼了一声“我爱你！中国”，然后遭到了少数观众的抵制：电影情节已经十分老套，硬生生把战争片拍成了英雄科幻片，想要向美国队长看齐，可是又邯郸学步学变了味，只不过披了一层爱国的皮，也值得吹成这样？也只有你们这些爱国主义粉红才会去贡献票房了……]

    [为什么他会觉得是在向美国队长看齐呢？为什么就是对中国日渐精进的拍摄技术和精妙的表现手法不认可呢……对国产电影的不自信，归根到底是对民族文化的不自信……而要做到文化自信，我——一个既不会拍电影也不会写影评的普通人，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啧……”林四年看到这里差点笑出来，心想林十一真够两面三刀的，平时怼天怼地怼学校，到了卷面上还整起文化自信来了？

    他继续往下看，想看下这位逼王还有什么机灵没抖出来。

    [古有庖丁解牛，今有两弹一星，无不彰显着中华民族传承至今的工匠精神……《诗经》言，“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讲的是工匠精神里的“精益”维度，刺绣作为中华民族的国粹之一，在中国具有至少两三千年的历史，传承进度却每况愈下，更何谈“精益”？]

    看到“刺绣”的字眼，林四年觉得有点不对劲，脑仁也疼，总觉得自己忘了件什么大事。

    [电脑绣花技术还在继续发展，年老的绣娘们眼角的皱纹还在每年加深，蜀绣手工技艺在逐渐被人丢弃遗忘……但年轻的血液永远不会干涸，我会耐得住寂寞，扛得住诱惑，用心去传承蜀绣的风采……]

    林四年终于想起来那件大事是什么了，是林海深的那通电话。

    早从成都出门时就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雨显然是下了大半天了，林十一这会儿居然不在，会去哪里？去传承工匠精神了吗？

    林四年突然笑了一下，他突然觉得手上的这篇作文十分讽刺，讽刺的就是他把传统工艺遗忘、把父辈祖辈的心血付之一炬的行为……

    他想：林十一学时还写过《我最崇拜的人》，现在应该早就不崇拜了吧，毕竟她曾经最崇拜的人其实是个不具有工匠精神的人。

    林四年长长叹了口气，把试卷叠起来放好，往后院上二楼的楼梯口走。

    平时林十一只要在家，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待在二楼，美其名曰是在帮拉姆工挣零花钱，林四年现在一想，挣什么零花钱，应该是在践行工匠精神里面“专注”这一维度吧。

    果然，刚上二楼，还没有从揾红湿前台转过去，就看到林十一从走廊尽头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绣，眼睛看着绣，耳朵里戴着耳机，直到走到林四年跟前、被林四年的身体挡了光才发现。

    “哥……”林十一吓了一跳，赶紧把刺绣藏到了自己身后，眼神慌乱，“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林四年比林十一高出许多，他根本没看林十一，眼睛越过林十一看向林十一刚刚走过来的方向，冷漠地：“给我。”

    林十一装听不懂，手在背后攥紧了那幅绣，嘴上还没忘了岔开话题：“哥你不我也知道，你又和尧医生出去玩了，每次都不带我，是不是太气了啊……”

    奈何林四年才被尧医生伤透了心，这话题现在根本岔不开。

    “背后藏的东西，”林四年吸了一下鼻子，提高了音量，“给我！”

    林十一也知道东窗事发瞒不了了，东西还是藏在背后，但是挺起了胸，和林四年对峙，眼神发狠：“不给！”

    林四年没再对林十一凶，绕过林十一，径直往走廊尽头走。

    “你不准去！”林十一哭喊起来，想去拉住林四年，然而她的力气怎么能拉得住她哥？

    林十一死死抱着林四年的胳臂，林四年就任由她抱着，活活把林十一拖过去，林十一双脚使劲蹬着地面，鞋子在木板上划出两道带着水渍的痕迹。

    林四年已经站到了房间门口，林十一也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颓力地靠在门框上，手臂还举着，挡在林四年面前不让他进去。

    林四年惨笑了一下，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林十一犯了错惹他生气、他在楼下喊林十一时，林十一的脑袋都是从这间房间的窗户探出去的了，或许，林十一压根就没有从这间房间出去过……

    房间很，窗户很高，是客人们住得最少的一间房，房内也没有什么摆设，一张床只有床垫，上面摊着两幅绣，已经完工了。

    地板锃亮，也摊着几幅尺寸点的绣，也都完工了，估计没有完工的，也就只有林十一手上那幅了。

    窗边摆着绣架和绷子，绷子上呈着上千种颜色的丝线，千丝万缕，井井有条，按照颜色序列号摆放着的，和林十一狗窝似的房间天壤之别……

    林十一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暴风雨的来临，然而林四年才被雨淋了个透，没什么力气，他转过身，视线往下，表情痛苦地看着林十一：“你就安安心心地读你的书，不行吗？”

    林十一显然没想到她哥居然没有大声吼她，她面色有一瞬惊愕，然后又恢复了坚定，“我学习也没有落下。”

    林四年的表情越来越痛苦，“这些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林十一握紧了拳头，大声吼：“可是你不要它们！”她手指着一床一地的蜀绣，声音渐渐低下来：“这是太爷爷留给爷爷，爷爷留给爸爸，爸爸留给我们的，你不要，我要！”

    完，她没有再等林四年回话，钻进了屋里，把林四年从门框推了出去，重重地甩上了门。

    所以，林海深上次到锦里来的事，林十一是故意不告诉林四年的，她可能早就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她哥哥不管的事，她来管，所以也就用不着告诉他了。

    林四年没有力气去追究那天晚上林十一为什么没有在学校参加节目而是在家里待客了，他后背靠着门，颓然地顺着门滑了下去，直到屁股挨了地，他才发现有点冷，原来是刚刚被雨淋湿了的衣服还没有换，现在都快干了，粘着身体，就越觉得冷。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很冷，血也冷，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冷血动物。

    林十一得没有错啊，他不要的东西，为什么还不允许林十一要？

    林十一想要，想传承下去，还畏惧他，还要心翼翼瞒着他……他真不是个人。

    他想读书，点滑稽的话，他爱学习，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学习上了；他还有七情六欲，他还想和尧典正谈恋爱，虽然现在看起来是没戏了……他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想做，他没有时间再用匠人精神去一针一线地做什么蜀绣了。

    在今天之前，倘若尧典正想要一幅绣，他也能乐呵呵地夜以继日绣出来，他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耐心，可他就是不想做，归根结底，他就是不喜欢……

    那自己为什么还要守在细君催啊？

    他又想起早林海深的那通电话，惊觉林海深也得没有错啊——搬出细君催，离开锦里，做个甩手掌柜，好像的确能减轻他的负担。

    可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林十一接下来的几天除了洗漱，就压根没在细君催待过，连睡觉都是在二楼尽头那个房间睡的。

    即便不巧两人撞见，林十一也不会用正眼看一眼她哥。

    林四年的象只在尧典正的床上待了一晚上，林第二天就被主人搬回自己细君催的大堂了，林四年不敢往特产店走，连上学骑车经过特产店门口时脸都要朝外。

    尧典正倒是没受任何影响，依然按部就班上他的班，只是可惜上班太忙，特产店里那瓶插花没时间换，过了几天，连花瓶都落灰了。

    林四年收假后浑浑噩噩上了几天课，连和他关系并不铁的同学都发现了他不对劲，毕竟爱脸如命的林四年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戴着框架眼镜上学了，一定是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让他放弃了臭美。

    林四年也发现自己最近过得很糟糕，晚上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在这么下去，真怕自己也猝死。

    终于，在某天早骑车上学，差点把自行车轮子碾到一个行人身上去的时候，他吓了一跳，骂了一句脏话，连假都没请，直接调转车头，往新都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