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 第 184 章
融合活动的一节课结束, 融教一班的孩子还要进行手势舞排练,主班老师参加惯例的班主任会议,由副班老师和她照看12个孩子。
她还没完全背熟《登鹳雀楼》手势舞的动作, 估计孩子们的进度也不会那么快, 这节课目内容是让他们学习安静排位。
融教班地广人稀, 排练就在教室后半间进行, 按能力挑选出8个相对合适的孩子, 按照她中午贴在地面的红点,分两排错位站队。
思思抱着一只非洲鼓坐在第一排起头, 斜后方是最高个的壮壮。8个孩子个头参差不齐,好在统一的校服让他们看着整齐一点。
思思依然不时仰头,眼睛乜斜像要射击,但好歹规规矩矩坐定, 偶尔无聊击鼓。
壮壮语言能力相对好一些,还算服从指令,知道两手互相扣着手指站定,像迎宾似的。一旦她注意力转到别人身上,他便踩实红点自娱自乐,双臂张开原地扑棱, 非要引起她的注意。
等她引导他旁边的孩子, 壮壮忽然又凑过来, 勾起她马尾的一缕头发, 闭眼稳了稳:“老师的头发好香。”
徐方亭再度爆出一片鸡皮疙瘩,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厉色温言道:“壮壮,老师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头发哦。别人不喜欢的事,就不能做, 对不对?”
壮壮还盯着她的头发,似在算下一次偷袭。
偏偏思思在这个节骨眼上敲了敲非洲鼓,咚咚咚咚,单调的声音令人更生躁意。
副班老师和徐方亭顾此失彼,其他孩指令性较差,不是没注意到红点跑开,就是没选中的那4个孩子冲散队伍。教室座椅都没能好好约束他们,更别提几个平面的红点。
生活老师理完一个孩子,便加入引导队列。三个人分管两三个孩子,努力让他们明白好好站队的原因并适当奖励。
老师和孩子都很努力,但效果寥寥,NT花不到10分钟就能明白的规矩,他们可能10天也体会不到。并不是所有闭娃都能像谈嘉秧一样高功能。
放学铃如期响起,融教班学生收拾书包——通常没有什么书,只像幼儿园时放一些换洗衣服——由“生无可恋”的特教和普教老师一起护送离校。
工作日的晚上徐方亭照旧见不到谈韵之,他一般从榕庭居看完谈嘉秧,差不多九点过半,离榕庭学校关门只有半时,这点时间过来比较尴尬。周五请假半天,他更是加班忙完工作,深夜回来直接扎进颐光春城。
一直到周日中午,谈韵之才从加班的牢狱中刑满释放。
等他休息半天补眠完毕,徐方亭隐隐感觉再不见面,可能就彻底生分。这种生疏跟她上个月在学校里的感受迥异,那会她的心和时间尚属自由,现在半上班状态,她仿佛给锁死在一处,身不由己,日日盼天黑。
精力真的会被工作榨干,剩下那部分用来选择最优解,会放弃折腾的恋人、疲惫的异地恋、甚至择取窝边草,然后被冠以认清现实的名号。
所以当谈韵之向她抛出橄榄枝,约她吃晚饭时,徐方亭立刻点头。
“周末干什么去?”谈韵之走过的天桥来学校门口等她,她隐然明白绿色出行的好处,这样她们能名正言顺呆久一点。
“哪都没去,”徐方亭跟他并肩而走,沁南市磨磨蹭蹭捎来几丝秋风,勉强不会逼出一身热汗,“在宿舍练了手势舞,去彩虹亭转了一圈,申请残联定点机构的资料已经提交,听一下进度。”
“什么时候出结果?”
“应该在下个月初。”
徐方亭猛然发现,那是在他的生日前。
“应该没问题。”谈韵之也开始期待彩虹亭的稳定运转,那相当于谈嘉秧有一个可靠的去处。之前她作出入资的决定不管是冲动性还是前瞻性,前人栽树,他成了乘凉的后人,理应心怀感激,并且反思是否专业知识限制了他的胆量。
“你有空……可能帮我问一下影子老师的事吗?”
“现在、就确定要影子老师了吗?”徐方亭扭头讶然看了他一眼,“周五才评估吧?”
“你觉得他能摘得了帽吗?”谈韵之无声一笑,无端有些苍凉。
“我先问一下,”徐方亭,“彩虹亭办下来残联转借后,她们算扩大老师队伍,到时应该有空余人手。”
从彩虹亭角度,影子老师的确存在潜在的市场。能随班就读的一般都是中高功能的闭娃,家长自然寄予更大希望。如果家里空不出人手陪读,经济条件允许,学校批准,便可以聘请影子老师进入学校伴读,相当于NT的家庭老师。
但另一方面市场越大,表明闭娃的规模越大,这到底是无法令人展颜的事实。
徐方亭的“商业创想”只停留在思想层面,起码谈韵之作为家长,不是合适的倾听者。
“其实有个影子老师也挺好,”她试图宽慰道,“在学校随处都是跟同龄人的社交机会,有人辅助他能进步快一些,总是一种刻板的模式容易钻牛角尖。”
“我当然知道,美国这种模式就很成熟,”谈韵之的无奈中掺杂一点烦躁,他叹气道,“我们国家规定4个特殊儿童需要1个师资,你们学校的融教班达到这个比例,但对于个体来远远不够……”
徐方亭想起排练时的心力交瘁:“别1:4的师资配比,就算1:1也没人敢不累;除非做一个放羊老师,让孩子自个吃草。”
他展露一个信赖的笑:“你不可能。”
路程不远,商城近在眼前,两人便默契搁置沉重的话题。
商城没什么值得停留的店面,谈韵之建议绕一圈街心公园再回去,她便同意消食计划。
公园牌坊前有一片一个篮球场大的广场,好几对中老年舞伴在跳慢三。
徐方亭不由慢下脚步、直至驻足,盯着明显领舞的一对出神。
阿姨的背影看不出上年纪,赤露的腿无老人斑,夜色甚至替她隐藏了几岁的年龄。
只听身旁人冷不丁——
“你也想跳吗?”
徐方亭回过神,扭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会。我只是好奇,阿姨这样一直歪着脑袋,不会累的吗?”
相反她的男伴一直抬头挺胸,看着舒适许多。
“你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问题,”谈韵之笑着自然捡起她的手,“来,我教你。”
“你还会跳这个?”徐方亭莫名好奇他以前的舞伴。
“有什么难度,”谈韵之面对面拾起她另一边手,“进进退退,不踩到脚就好。”
徐方亭嗤笑着,挣开相对松懈的一边手,继续往前走:“我才不要跳,等我退休吧。”
分不清他拽着她,还是被她拖着,谈韵之跟上她的脚步:“等就等,不就是三十几年。”
“……”
她当真不由自主幻想,等她们都退休,谈嘉秧也成了快40岁的中年大叔,不知道是否能建立自己的家庭,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你真的想了?”偏偏有人不解风情地问。
徐方亭不禁停步,瞪他一眼:“你那时候也变成老谈了。”
“怎么可能,”谈韵之逼近一步,几乎与她鞋尖相触,“有你在,我可不会变成像他一样的懒虫。”
他将她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一口手背,眼睛别有所图盯着她,在等她发飙或者惊跳似的。
徐方亭确实神经一跳,给蛰一下,趁他不备,不着痕迹抽回来,挠了挠他亲过的地方。
“又没刮剪胡子!”
谈韵之抿起嘴笑着,试了试下巴的手感,展现东家式的没皮没脸,揽住她后腰道:“下次注意。”
她们刚好处在一片树影下,昏昧催生情愫,沉默加剧危险。汽车飞驰,马路喧嚣,两人之间的暧昧静悄悄。
徐方亭感觉谈韵之可能准备吻她,起码他的眼神替嘴巴先行动,把她交缠进眼底。
但她总像少了一点踏实的冲动,没那么迫不及待扑进他怀里。
徐方亭挣开了,挤出一个笑,假装没事人一样往前走,当然还拖着他。
谈韵之像条金毛一样乖顺地给她牵着,暗暗一叹,没吠出来的狗只啃到硬骨头,吃不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