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细雨茸茸湿楝花,南风树树熟枇杷。宫掖春又尽的时候,异乡了数个春秋的王孙终于能回到汴梁,完成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成人礼。
娶妇齐家,是宝慈宫娘娘的意思。娘娘是官家的祖母,如今年事已高,玉体欠佳,这两年又时见中风之症。老人大概觉得行将就木,爱孙又不在膝下,开始茶饭不思。官家深谙其心,在去岁年节上一旨诏令送去西北,命兖王赵元训速回京师侍疾。
路上已有四个来月,兖王不日就要入京,卢太后临时起意办了一场斗茶会,邀请适龄的官宦女眷参加。
沈家的三个姑娘也在受邀之列,从穿戴到出行,紧赶慢赶准备起来。
斗茶会前一日,五娘子沈雩同和她的三个姊妹一道聆听祖母的垂训。
正值入夏,天暖犯困。摽梅之年的丰艳少女,双手交握在土黄色白花长裙上,并足坐在角落里起了瞌睡。
脑袋不住向前,双鬟缠绕的红带伴着点缀的珍珠滑落鬓边,随之而来的是一句不善的质问。
“五姐这是听困了?”
沈老夫人望着瞌睡的少女,元宝冠下的眉心拧出一道深壑。
她刻意择的偷闲蒙混的去处,旁人不在意,偏生晚霞独怜,独独披拂在她一人之身,朱红薄罗窄衫红艳灼眼,衫下圆润雪肤愈见莹白可爱。本是秾丽姣好的颜色,却是膀粗腰圆,偏又爱做花团锦簇的妆扮。
老夫人看得生厌,在那颗花花绿绿的脑袋依旧垂向胸口时,怒不可遏,“沈雩同!”
凭几一声震响,惊到墙角晒太阳的狸猫,跃到窗上拉出老长的叫声。
其他辈惊魂未定地看向角落里的五娘子,替她捏了一把汗。
沈霜序只得轻拽妹妹的衣袖,“回大妈妈的话。”
姑娘踉跄着起身,两眼还很迷茫,“大妈妈,我睡着了。”
她积极认错这点算不错,但老夫人不喜欢她,优点也不过是缺点之一。
果然,老夫人不悦地蹙紧了眉头。
惯会察言观色的六娘子沈桃月不禁捂嘴偷笑,用仅她二人听见的声音幸灾乐祸道:“活该。”
沈雩同只是笑笑,并不还嘴。
原是激她生气的,结果这人傻乐,沈桃月不得意趣地撇了下嘴角。
想到明日的斗茶会,眼里又藏不住兴奋,“你也知道兖王回京是为完婚吧。”
“六姐想嫁进兖王府吗?”沈雩同转过头,对方眼眸映出自己薄施粉黛的圆润脸庞。她琢磨着,妆容还是欠缺很多。
“你就那点出息了。”
沈桃月朝天翻起眼皮,昂起脖子,神态倨傲,“兖王早就不是五年前的天之骄子了,如今有比他更好的选择。”
王妃的人选要从官宦家挑,但太皇太后希望爱孙自己先过眼。正好卢太后合计给后宫添新人,借机办了这场斗茶会。
中宫空悬多年,由太后出面主持的斗茶会规格可想而知,那天去的不是簪缨世族,也是权宦新贵。较之选在君王侧做什么妃什么嫔,闺秀们更期盼能嫁进高门做主母。
“嘉王的母亲似乎也会去。”沈桃月耳尖微晕。
表妹蒲月嗤之以鼻,“六姐昏头了吧,嘉王成年就大婚了,膝下的乐安郡公都满七岁了,老太妃愿意凑这种热闹,八成是给嘉王纳妾。六姐要给嘉王做妾?”
宁为贫家妻,不为富人妾,良家女谁愿执箕箒。
沈桃月指尖贴着耳鬓,把散落的发丝慢条斯理地抿到耳后,“传言那位王妃都快病死了,纳妾还是续弦,大家心知肚明吧。”
蒲月猛翻白眼,“上赶着给人做继妃,不愧是你。”
见妹妹们越越没规矩,沈霜序低声道:“不要妄议皇家之事。”
沈霜序是女孩里最大的,也是老夫人的心头肉,她开了口,妹妹们哪还敢多嘴。
这场斗茶会机会难得,沈老夫人分外上心,叮嘱完四个女孩一些事宜,又过问她们的头面首饰是否稳妥,衣裳鞋袜是否细致,才放她们回去。
娘子们出了厢房,不见沈霜序,猜到老夫人又将人留下用饭了。
姊妹里沈霜序长得不算好,仅称得上端庄秀丽,只是因为曾在诗墙上题了一阙词,在汴梁博才名。
沈桃月自认不比她差,心里憋着气没处泄。沈雩同吃着蜂糖糕,撞到了她的胳膊,她登时没好气地瞪回去,“吃吧吃吧,肥死你。”
用力撞回去,沈雩同竟稳如泰山,倒是自己手肘发麻,气得沈桃月甩手拌脚地走了。
婢女福珠儿在旁看得清清楚楚,和沈雩同对了个眼,主仆俩相视一笑,搀扶着跑开了。
傅家得到兖王进城的消息,大早就候着了。
傅玢在保康门站到日落西山,冥冥暮色中终于现出一群年轻人。
约摸二十几个少年,骑着高头大马驰在黄尘官道上,俱是戴交脚幞头,穿圆领长袍,束朱色革带,足蹬皂色革靴,跨马扬鞭朝汴梁城而来。
傅玢跑几步,骏马驰近,纵然衣饰相差无几,个个面似焦炭,傅玢还是凭着眼力认出多年不见的外甥,一时难抑激动,挥袖招呼着,“十六大王,这呢。”
已经提前出示牙牌做好安排,门楼前撤了拒马杈子,少年亲王似没听见,由众人拱卫着驰入城门。
甩起一串浓烟,呛了傅玢满嘴泥,傅玢灰头土脸地追上去,忍着不适高声提醒,“大王,入城不可走车马啊。”
卫士依然呵喝开道,没有勒马之意,倒是烟尘漫道,引得路上行人埋怨。
傅玢急得跳脚,才听到茫茫人海撂出一句:“公务需速。二舅先回,改日外甥再来看您。”
茫尘消散,人已然没了影,傅玢愁得直掐大腿。
少年们进城后,竞相驰上汴河大街,在宽阔处驻步瞭了片刻,又继续马往北。
汴河避开御街和汴河大街主道,直通万胜门,其中一个少年跃过众人行到前面,下了马,喊来河里一家渡船,抛下同伴独自过河去。
一直到浚仪桥下,少年牵马上岸,回眸看了眼身后市景,又穿过茫茫暮色,在西华门站了片刻,抬步走进右承天门。
初夏尚不燥热,宝慈宫的副都知王之善在御道候了许久,渐渐感觉到凉意。
黄门为他掌灯,看见门洞里走来一人一马,立时道:“副都知,您看那不是。”
离京仿佛还在不久,但少年模样已经大改,长腿劲腰,身披暮霭,大步流星地走来。
宫门上的禁卫牵马下去,王之善笑脸迎上,隔着几步之遥向他作揖,“娘娘定要等大王回来用晡食呢。十六大王,随臣更衣去吧。”
三人伴着余霞往宝慈宫方向去,附近伺候茶水的黄门认出王之善,好奇地请教同路的内侍黄门,“这是哪位贵人,竟让王副都知亲自来迎。”
内侍黄门半点也不奇怪,“除了官家诏回的那位十六大王,谁有这样的脸面。”
黄门倒抽一气,“是兖王啊。”
黄门内侍仗着资历老,提点他道:“禁内不比外头,听到的就当没听到,看到的就当瞎了眼,做事得十二分谨慎。尤其遇上这位爷,能避则避,莫要去招惹。”
黄门糊涂了,他看那位爷与王副都知亲近,不像是不好相与的人,“我看挺好的……”
黄门内侍不耐烦地断,“行了,宫中莫言贵人事,干活去吧。”
余霞散尽,晚风将白日的余温一扫而尽,迎来夜幕。
沈霜序留在老夫人那用饭,今日沈世安回的早,沈雩同到主院里和爹娘一起。
曹娘子持家有方,富庶有余,子女的吃穿用度上一向大方,仅是晡食就做五道荤食,还都是沈雩同爱吃的。
在以往的饭量上多吃了半碗,沈雩同直呼太撑,回房便踢了鞋往褥子里钻。
福珠儿哎呀哎呀地叫着,把人□□,给她置好刷牙子放进嘴里,“水好了,娘子洗漱完再去睡。”
沈雩同敷衍地应着,含着牙刷子,转头又趴在椅背上。
福珠儿烧完火绳回来,人都快睡着了,只得招呼婢女重新来温水,拧了帕子给她擦洗。
沈雩同咕哝,“宫里有什么稀奇的,不都和我们一样,人啊房子的。”
福珠儿卸去钗环,重新给她绾好头发,“看热闹不也挺好,娘子不爱出门,对身子可不好。”
“她们去就行了嘛。”沈雩同蒙上脑袋,把自己严实地裹进凉被。
“娘子又胡话了。您的阿娘是掌事的大娘子,府里再没有比您和三娘子更尊贵的姑娘了,那两位都能去,您不去像话么。”
不见人出声,福珠儿扒出脑袋哄着,“衣裙都是做好的,奴婢给您备好,再配上玉楼点翠那支薰囊,还有郎君送的那双芙蓉珠履,您不是最喜欢了吗。”
“明日用雪丹上妆吧。”
“好。”
沈雩同总算满意了,“……你记得熏香啊。”
“忘不了。”
福珠儿俯身瞧,姑娘脸儿莹白,鼻息匀停,这回是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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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
结婚之后努力经营生活的故事,轻松向甜文,很短的,喜欢人家就收了人家吧。Π_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