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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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祁康总是容易做梦。

    他会梦到少年的自己,还有那几个曾经在京城一道走马观花的纨绔,也会梦到蔷薇花从下跪着的温姝。

    温姝总是在流泪,他身后是豺狼和恶鬼,前路是风雪和断崖。

    梦里的祁康眼睁睁看着他被豺狼恶鬼撕裂成一片片血肉,而自己见死不救。

    此后数年,他总是在问自己。

    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大约是少年人残忍的劣根性,又或许他本便是不具共情的恶人。直到亲人互相残杀,自己的父亲去世,深刻感受到了锥心刺骨的疼,才渐渐学会了愧疚两个字。

    他张了张嘴,却觉得无论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留下一句,“若有一天你有所差遣,我必万死不辞。”

    他自幼身份贵重,如今位及亲王,皇帝换了几任,德亲王府却始终屹立不倒,旁人能得亲王一句万死不辞已经是莫大的荣光,而只有祁康自己知道,他自少时便亏欠了一个人,如今捧着一颗真心来还,那人若是不想要,他便还一辈子。

    他们皇家的人一辈子都很短,兴许哪一天便不明不白上了黄泉路,死的时候连块墓碑都没有,若能在此之前为他做些什么,也算不枉此生。

    然而温姝委婉而礼貌地谢绝。

    他不要他的万死不辞。

    案前杯盏已经凉透,桃花花瓣旋转落在轩窗,祁康盯着温姝离开的背影苦笑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无法得到救赎。

    温姝开门的时候,正看到谢卓和林奉儒在拌嘴,云歧手里抓着一只蛐蛐。

    “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竟是出奇一致,“看风景。”

    温姝仰头,明月朗照,正与京城同一弯。

    “云歧跟着我,你们都走吧。”

    谢卓仿佛没有听清楚,“你连我都赶?”

    林奉儒定定瞧着温姝,“陛下会来,你也要赶他走?”

    他们都看到了祁康,祁康来了,祁凤霄怎会不来。

    温姝看着月亮叹息,“我与他之间迟早会见最后一面。”

    他不是好人,祁凤霄也不是好人,谁也救不了谁,到底为何又在泥里继续纠缠滚?

    祁凛州温家是一本烂账。

    他们的人生也不过都是一本烂账罢了。

    谢卓开始装模作样,剧烈咳嗽起来,温姝看了他一眼,谢卓硬着头皮演下去,“救你出来的时候伤到现在都没好,可能没有办法长途跋涉。”

    云歧翻了个白眼,终于明白这几年谢卓就是这样赖下来的。

    温姝看向林奉儒,林奉儒笑,“我家财散尽在此买一居所,若离开这里则身无分文。”

    温姝没有再话,他一个人往酒肆去了,月下的影子清瘦淡泊。

    三个男人和一个少年注视着他,亲王手里提着鸟笼,“你们逼他太紧。”

    云歧鸡啄米似地点头,最好这三个人都滚。

    谢卓握紧手中的兵器,林奉儒站的笔直。

    他们暂时留下来,至少能保护他不会再被祁凤霄伤害。

    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现在的祁凤霄还是原来的祁凤霄吗?

    祁凤霄来到桃花镇的时候,桃花镇的桃花已经谢尽。

    他只身一人下了马车,面容年轻却两鬓斑驳,来来往往的行人驻足多看了两眼,两旁的侍卫已经就要动手,却被祁凤霄阻止,“不要在他的地方见血。”

    他已许久没有嗅到宫外的空气,死气沉沉的皇宫日复一日地磨损他的寿命,人人山呼万岁,这世上却从来没有万岁。山岳千年不朽,人骨百年则腐,这几年他见过了各色各样的美人,有人眉眼像他,有人神态像他,也有人眉眼神态皆像他,但他们都不是他。

    他走在长公主府荒凉的废墟中,总是能想起雪中撑着红伞的那道影子。

    那把红伞在梦中曾立中霄。

    他算计了一辈子,把自己的心算没了。

    作为女人的隆裕似乎还在他的身体中活着,爱着,融化为祁凤霄骨血的一部分,他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他是个怪物。

    后来他找到这世上另外的一只怪物。

    他们合该要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