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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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妈妈从房间又取了一本相册,穆泽洲的。

    她翻到中间,给林语琪看穿着消防服的穆泽洲,站在消防车前面,脸上黢黑,笑得灿烂。

    “泽洋没有跟你提过泽洲吧?”穆妈妈问。

    林语琪茫然地摇摇头。

    “那时候兄弟俩都忙,难得见面,每次一见面就窝一个房间里聊通宵。泽洋知道泽洲因为工作经常伤筋动骨的,就腾空去专门跟一个老中医学了推拿……”

    原来,穆泽洋当初学推拿是这个原因。

    林语琪是独子,她不能完全体会到手足之间的这种爱,但也被穆家两兄弟的感情深深动。她甚至很想去看一看那个时候的穆泽洋和穆泽洲,看看他们年轻的模样,感受一下他们互相照顾的情感。

    穆妈妈翻着相册,一张张地摩挲着照片。

    “这是泽洲媳妇,钟希月。”

    林语琪凑过去,看到一张笑得很甜的脸,依偎在穆泽洲身旁,脖子上戴着一个菱形的祖母绿吊坠。

    “很漂亮,很有亲和力,看起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嗯,我们医院的护士,有次泽洲受伤住院,希月照顾他,他俩就认识了。”

    林语琪看着这张脸,她并不认识,但却总觉得有些眼熟。

    “他们是在另一个很远的城市吗?”

    “他们……”穆妈妈有些哽咽,“他们……不在了……”

    林语琪惊呆了,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她以为只是因为一家人很少见面,妈妈思念儿子而感伤,却不想是天人永隔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她有些内疚自己问了一个这么惹人伤心的问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弥补。

    穆妈妈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拍拍她的手背,:“没事,过去好几年了,我心里那个死结已经没了……”

    “妈……”林语琪试图点什么,最后只是紧紧握住了穆妈妈的手。

    “孩子,倒是苦了你和泽洋了,你们一结婚就带着仔仔,还没来得及享受二人世界就做了爸爸妈妈……”

    林语琪听着这话,不是很明白。

    一结婚就带着仔仔,仔仔不是原主生的吗?

    她一直以为仔仔是原主的亲子,而她穿书而来,并未经历过怀胎十月之苦和分娩镇痛之罪,直接因身份而成为了这个孩子的妈妈。

    然而,听起来,似乎并非如此。

    “泽洲走的时候,这孩子还在希月肚子里,才三个月,她坚持要把他生下来……可生了孩子没多久,希月就因为气血消耗过度加上思念成疾重度抑郁……”穆妈妈眼泪掉了下来。

    “泽洲是……”

    “海港大爆炸,他去执行消防任务,救人的时候遇上了第二次爆炸,他护住了身边一个刚毕业进消防队的孩子……”

    穆妈妈一边一边擦着眼泪,虽然过了好几年,理智上已经接受了儿子牺牲的事实,但情感上却很难毫无起伏。

    林语琪跟着不住地落泪,一时间她心里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找不到出口。

    她心疼仔仔,从就没有了爸爸妈妈;她敬佩穆泽洲,能为别人献出自己的生命;她怜惜钟希月,用一生深深爱着一个人;她也心疼穆爸爸穆妈妈,老年丧子的痛苦要如何承受。

    看到林语琪哭,穆妈妈有点语无伦次:“孩子,别哭别哭啊,你看这……这弄得……,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跟你这些……这……快别哭了……”

    林语琪摇摇头,“妈,我没事,就是有点儿想哭……”

    穆妈妈把她搂入怀中,“好孩子,是妈妈不好,妈妈没照顾好你们……”

    林语琪已经泣不成声,任由眼泪决堤而出。

    等穆泽洋推着穆爸爸进来的时候,林语琪的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穆泽洋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看着婆媳俩话和气也不像有矛盾的样子,这怎么就把人弄得哭成了这样呢。

    林语琪笑着:“没事,我看到妈,有点儿想我妈了。”

    她这会儿的笑,配上那两只肿胀的桃花眼,显得更加可怜了。

    穆泽洋给她轻轻揉了揉眼睛。

    仔仔在一旁感觉到大人的气氛不对,也不多话,学着给林语琪揉眼睛。

    这一揉,把林语琪又揉哭了。她抱着仔仔,越抱越紧,心里是疼,是酸。

    穆爸爸和穆妈妈在厨房里择菜做饭。客厅里一家三口抱在一起,谁也不吭声。

    ***

    晚上,林语琪和穆泽洋住了下来,难得回来一趟,老人总希望孩子能在家多待一阵。

    仔仔知道爸爸和妈妈要留宿,立马就自觉地搬进了大人的房间,跟在自己家里一样,睡在床中央。

    林语琪痴痴地看着睡得香甜的孩子。

    她早该想到的,当仔仔不要叫她妈妈的时候,她就应该有所发现,可她当时过于紧张一心想逃,甚至一度还以老人常的“孩子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而怀疑仔仔发现了她的穿书身份。

    现在想来,自己像个傻子。

    再看仔仔这一头深褐色的卷发,跟穆泽洋的棕褐色明显不同,跟她就连边都不沾了。

    她从没有多想一点点,她甚至在一开始很排斥这个孩子,嫌多出这么个东西很烦人。

    “在想什么?”穆泽洋揽过林语琪的肩。

    “仔仔知道自己不是我们的孩子吗?”林语琪问了一句。

    “妈跟你了?”

    “嗯。”

    “哦,下午哭是因为这个?”穆泽洋看着林语琪。

    “快,仔仔知不知道啊?”林语琪着急地拍了拍穆泽洋。

    “知道,没瞒过他。”

    林语琪眼泪又来了,孩子居然一直都知道。在幼儿园被人没妈妈的时候,孩子心里得多难过。

    “哎呀,你怎么又哭了,来,乖乖,别哭……”穆泽洋手忙脚乱地给林语琪擦眼泪。

    “我觉得仔仔……仔仔……这么,他……他……”林语琪哭得快上不来气了。

    “仔仔没有见过爸爸妈妈,对他来,也没有特别多的痛苦。我们爱他,他很幸福。”

    “可……我……我还……”

    我还嫌他,我还想跑,我还一点不想要他……

    林语琪没。

    “快别哭了啊,再哭眼睛肿的只剩一条缝儿了~”穆泽洋亲了亲林语琪的眼睛。

    林语琪忽然抬头,“你基因这东西是不是很强大?”

    “嗯?”

    “仔仔他长大了要做消防员,要救人,这是不是骨子里就带着的东西?谁也变不了。即使泽洲没在孩子身边,孩子也会自然而然地像爸爸。”

    穆泽洋没有吭声,听到林语琪泽洲这个名字,他有很多埋了很久的情绪涌上来。这个名字,在这个家里,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

    “仔仔叫我们什么?”穆泽洋突然问了一句。

    “爸爸妈妈啊,怎么啦?”林语琪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问题。

    “嗯,在我们老家,叔叔婶婶是被叫做爸爸妈妈的。”

    “啊?”

    林语琪一直以为这个多加的“”字是自我臭屁标榜自己年轻的意思,却没想到这爸爸妈妈是正经称呼。

    “仔仔的爸爸妈妈永远是泽洲和希月,他不会忘了他们。他会成为像他爸爸一样勇敢善良的人。”

    穆泽洋帮仔仔掖了掖被子。

    林语琪趴在穆泽洋胸口位置,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情绪。她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也心疼穆泽洋,很心疼。

    ***

    离开的时候,穆妈妈给带了好多家里的吃的,把后备箱塞满了。

    “妈,您给带了太多了!”林语琪对穆妈妈。

    “哎呀,不多,吃完了就回来拿,正好来看看我们。”穆妈妈又塞了一包吃的。

    一直在穆妈妈后面不吭声的穆爸爸对着穆泽洋冷冷地:“下周回来,陪我下棋,不许让。”

    穆泽洋笑着“好”。

    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脸嫌弃。

    仔仔在研究能不能把乌龟也带走,最后还是放弃了,决定下周再来爷爷奶奶家里看乌龟。

    穆泽洋开车,林语琪和仔仔坐后排,车子一颠起来,仔仔就睡着了。

    “我怎么觉得爸不是不喜欢我,是不喜欢你呢?”林语琪故意逗穆泽洋,老爷子恐怕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敢冲穆泽洋甩脸的人。

    “你的感觉可真准确。”

    “啊?”

    本来想逗人,结果却好像把气氛搞沉重了。

    “泽洲不在了之后,爸的脾气就变这样了,他不能接受这件事,总是后悔当初报志愿的时候没有想尽办法阻止泽洲去军校。他总觉得,泽洲如果做了医生,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这跟爸对你的态度有关系?”

    “嗯。爸在得知泽洲牺牲的消息时,一下情绪不稳定,晕了过去,后来人就起不来了。这事对他击太大,他怪自己,怪泽洲,怪我,如果我不撺掇泽洲改志愿……”穆泽洋的声音也有些抖。

    林语琪的情绪比昨天平静,已经可以正常理性地思考问题。

    “这件事,谁也不能怪。”

    “嗯,其实爸也知道,他就是太难过,发泄不出来。那几年爸也不太愿意看见我,因为我和泽洲长得一样,他一看到我就会情绪失控。”

    穆泽洋把车停在了一个休息区,林语琪换到前排来,方便聊天。

    “医生爸这样不利于恢复,这种心理创伤对于老人来,修复起来太难了,所以尽量顺着他来,让他有个平和的状态。我和妈商量了一下,安排了他们出国去休养,换一个环境,眼不见可能心情会好一点。”

    穆泽洋的语气中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难过。

    林语琪轻轻吻了他一下,不带任何情欲。不被爸爸爱的感觉,她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