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成双
再看见那泽山熟悉的飘渺游荡的山气云雾之时,江屿风只觉格外唏嘘又亲切。
他手中捧着怀令仙师交给他的那只云纹暖炉。此时此刻,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那暖炉本就是那太子前几日送来府中的,是春寒料峭,担心江家的公子在路上受凉,才特地命宫中匠人准备的。
太子一向对江离琢很是欣赏敬佩,只可惜此人不知朝中结党纷乱之事,还当圣上真是派江离琢前去治理洪水。
离别之时还依依不舍地给江离琢写信,待到江状元再次回京之时,定要再好好一叙。
可终究也不过是虚妄一场。
也许这也是一种福气吧。江屿风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在一切归于寂静的时刻,宋必回从远处云海之中轻巧落下,宛如谪仙一般负手而来。
“师尊,门开了。”他清冷地声音轻轻响了起来,然后弯下身自然将江屿风抱起。
“嗯。”江屿风精疲力竭地依靠在了宋必回的肩头,只觉这场休门已经叫他身心俱疲了。
怪不得梦行是炼心的最好之处,照这么把原先的伤口一层层揭开,撑不过便被永久地困在其中。
若不是心脏强大之人,那还真不容易过关。
照这么六门过去,就是不死,也得褪层皮了。
江屿风叹了口气,感觉梦行果然不适合他这种格外倒霉的人,每时每刻简直都是无尽的折磨与煎熬。
他越过宋必回的肩膀去看远处隐隐绰绰的山峦,只觉宛如浓淡水墨一般,在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可就在他出神之时,却蓦地感觉到宋必回的手顺着他的背缓缓往上,然后轻轻勾住了他的发梢。
江屿风当下冷冷开了口,“我感觉到了,宋必回,松手。”
但宋必回却不以为意,他声音低沉又云淡风轻道,“我只是想给师尊整理一下头发。”
“是吗,你好像很喜欢辫子?”江屿风意味深长地望向了他,然后微微扬了扬下巴,命令道,“低头……”
宋必回:“……”
半炷香后,钟遥夜恍然听见身后一阵下楼的脚步声响。
她好奇地回头,第一眼就看见了宋必回阴沉的脸,可第二眼便当下惊奇地睁大了眼。
“哇哦……新发型,不错啊。”她迟疑着道,然后憋着笑拍了拍身边槐序的胳膊,“快看你必回师兄的辫子,怪可爱的。”
宋必回闻声不禁瞬间咬紧了牙,他沉痛地闭了闭眼睛,可走在身后的江屿风却淡笑着探出头来,“好看吗?我编的。我觉着我的编发技术肯定是比他的要好。”
钟槐序连连点头,然后盯着宋必回耳后那一根辫,诚恳道,“确实可爱。”
宋必回这辈子没被别人过「可爱」二字,当下情绪低沉得释放出的冷空气仿佛都快把整个正殿都冻起来了。
但如今他又没法子,毕竟是江屿风亲自编的,若是拆掉,又觉着可惜。
他只能心中庆幸此刻正殿之中还没有其他门生通过休门回来,也没什么人见到他如今的模样。
否则今日便是他被拉下神坛之日。
“必回,不必如此拘禁。”江屿风淡笑道,“你不是很喜欢吗?”
“呃……”宋必回面无表情地凝望住了他,冷冷问,“那师尊喜欢吗?”
江屿风猛地一顿,发现身旁钟遥夜和钟槐序二人突然又将期待热切的眼神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兔崽子,把火都引到他身上了。
“这可是我亲手编的,明知故问。”江屿风扬了扬眉尖,波澜不惊道。
这种回答显然有些循规蹈矩,钟遥夜二人没有听出有什么特别有趣的八卦道消息,只得又兴致缺缺地转了过去。
但她们刚转身,江屿风便一把拉下了宋必回,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是我的我自然喜欢,但好徒儿,你的胆子可真大。”
宋必回感觉到那人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在他的脖颈,只觉当下呼吸一滞,脑子都在一瞬间不转了。
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想去揽江屿风的窄腰,可那人却只轻巧一绕,便在他身边倏忽擦过了。
“坐下休息一会儿,必回,正好静静心。”江屿风别有深意地了一句,便坐到钟遥夜她们所待之位的一侧去了。
独留宋必回一人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这回你们休门没出什么事情吧?”钟遥夜抬眼问身侧的江屿风,她头上换了支新的玉簪,应当是钟槐序出阵替她又拿了一支来,终于不再是随便盘支竹笔了。
“还可以。”江屿风端起桌上放温了水的茶盏,稍稍喝了一口茶,见宋必回也坐回了他身边,当下不禁感叹道,“但怀令仙师真的是捅刀子的好手。”
“你在背后师尊坏话,也不怕被他听见。”钟遥夜笑着调侃道。
“师尊平日里公务缠身。”江屿风捧着茶盏,云淡风轻道,“应当不会时时刻刻盯着我们的。”
可他话音刚落,梦行塔之上的铜铃便骤然泠泠响了数声。
“呃……”江屿风当下面无表情。
“师兄,下场梦行……多加保重啊。”钟遥夜一时间满眼的可怜同情,“若是撑不住了便些好话,师尊那么宠你,肯定不会下死手的,况且还有必回呢。”
正殿之内气氛瞬时沉默了起来。
怎么越越觉着凶多吉少了呢,槐序无声地搁了笔,却看见宋必回正垂着眼一边思考着什么,一边下意识抚了抚自己耳后的辫子。
完了,清醒的人不剩几个了。槐序沉痛地想道。
开门寓意是万物之初始,本是极好的征兆,但江屿风基本上是看透了梦行的极限操作。
虽是吉门,但也不过是挂个牌子罢了,反正里面会发生的事儿一般要么大悲,要么大喜,根本无法预测确定。
现在他都害怕会不会一进门突然发现自己才刚出生,那可就实在是太惊险刺激了。
“准备何时进门?”钟遥夜见江屿风慵懒地撑着下巴在喝茶,当下问道。
“再缓一会儿。”江屿风淡淡道。
他现在还在努力地做心理建设。
休门的那些往事简直是一把利刃,直接捅到他的心窝里去了。
若不是宋必回时时刻刻陪着,他可能还会在其中流连徘徊上一阵。
“我听开门好像是最多变的。”钟遥夜回忆道,“不定也会有些好事呢?”
江屿风感觉自己对这梦行一点儿都没有期待,像他这种遇事就倒霉的,只要不是特别坏的,他都觉得是祖师爷保佑了。
“算了,走吧。”他突然淡声开了口。
“那么快。”钟遥夜惊讶地问,她本以为江屿风二人还要再多待一会儿,没想到才聊了几句的功夫,他们便又要走了。
毕竟梦行伤身伤心,有些门生好不容易出了一扇门,都恨不得直接休养个半年,到最后还是被钟遥夜像赶猪一般赶着进门的。
一边的宋必回依旧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起了身,只是他耳后的辫子轻轻一晃,总叫人有种见到西域的风流太子的感觉,很是不一般。
叫槐序都不禁多瞧了两眼。
只可惜此人和「风流」一词八竿子都不着,唯有在辣手摧花这一方面倒是很有一套。
也只有江屿风治得住他了。
可此时此刻,江屿风望着沉重斑驳的门陷入了沉思,总觉着有种不好的预感从他的心中升了起来。
“师尊在算什么?”宋必回声音低沉而磁性,在这寂静的古塔之中宛如古钟轻响。
江屿风迅速掐着指头,片刻,很无语地算到了个「空亡」。
“呃……”早知道不算了。他心下气道。
“梦行算不准的。”可宋必回却忽然上前将他揽到了身侧,伸手扣住了自己的手指,“它不是真实,只有我才是,往后师尊只算我便好。”
可江屿风却当下倏忽笑了,“但我一见你便心有杂念,根本算不准。”
宋必回闻声,眼神几乎是在瞬时愈发深沉起来。
可正当他忍不住想低头去吻面前之人时,那人却突然眼睛一亮,淡然轻缓道,“咱们门内见,好徒儿,记得早些来找为师。”
他一怔,却发现身侧的门已经骤然被推了开来。
夺目的亮光将他们二人笼罩时,宋必回气得咬紧了牙。
这人简直是把他的心全勾去了,到了如今,万千思绪都是有关他一人。
实在让人没法冷静理智。
可待到再睁眼时,面前之人却叫他当下顿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熟悉的人惊恐地瞬间与他拉开距离,一时间叫他更加疑惑了。
“师尊?”他迟疑着开口。
可他的声音一出,却看见「江屿风」骤然瞪大了双眼,仿佛不认识他一般又再次恐慌地退后了一大步。
“你是何人!?”两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当下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砰!”
可屋内的大门却忽然被一股极强的劲风冲了开来,瞬间断了他们的对话。
紧接着,却见另一个江屿风一袭勾竹白衣,手持长剑宛如白鹤一般落入屋内,在看见宋必回时立刻眼睛一亮,猛地扑到了那人的怀里。
“快点让你自己停下来!”江屿风着急忙慌道,然后焦急地望向了大门。
“蛤?”宋必回望着怀里的人当下愣住了。
可就在他回神那一刻,门外却又落下了一个仿似杀神一般冰冷阴沉着脸色,发梢衣摆微荡的俊美男人。
那人随手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但在看清屋内场景之时,却也在一瞬间怔在了原地。
气氛在瞬间变得沉默又诡异了起来。
成双作对的江屿风与宋必回在此种微妙气氛之中面面相觑。
一时间都感觉自己的心情异常复杂。
“你对我做什么了吗?”宋必回忽然幽幽地开了口。
“没做什么啊。”江屿风睁着双无辜的眼,抬眼去看那人,“我就摸了一把他的胳膊,他便生气了,不过你放心,他肌肉摸着没你舒服。”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