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chapter39 什么是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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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哈, 笑死人了哈哈哈哈哈!”

    坐在吊灯上的青年捧腹大笑,礼堂内霎时鸦雀无声,连台上的演员都停下表演,惊恐地看着他。

    仍有几个理智尚存的,记得赶紧电话报警,请消防兵组织救援。

    笑声忽得又戛然而止, 青年不解地皱着眉:“笑啊!这么好笑的段子你们怎么都不笑, 都看着我做什么?”

    众人:“……”

    白天刚死了人,大晚上又跑来个疯子闹场,谁还能笑得出来啊。大家都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生怕他屁股滑不心从灯上摔下来。

    卡文正想这人是谁, 会不会跟白天的凶案有关,这时观众席第一排有人站起来喊:

    “高朗,高朗你冷静!”

    好像是高一年级的教导主任,杨超。

    观众里开始有人声议论, 看来“高朗”这个名字在附中并不陌生。

    “冷静?”高朗呵呵冷笑,“我冷静不了哇, 我好兴奋吼吼。”

    深灰色的眼珠转了转, 像是想从台下寻找什么, 最终停落在颜巍身上,笑容残忍:“颜巍?最年轻的犯罪心理学教授?屡破奇案的专家?无所不知的天才?不过, 看你震惊的样子,应该是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儿吧?”

    卡文一怔,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颜老师。

    “是没想到。”颜巍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高朗, 淡声道:“我以为你会躲避警方的追捕,没想到你竟会自投罗网。”

    “行啦,你已经足够聪明了。”高朗笑,“能猜出我会重返犯罪现场已经不容易了。告诉你啊,我刚刚的确回现场看过,那帮警察还在那儿守着呢。可是他们太笨了,没发现我,甚至还让我溜进礼堂来了哈哈哈。”

    “果然,是你杀了孙涛。”

    “聪明人就是直接,我喜欢你的直接。”高朗:“那我也不跟颜老师你绕圈子啦,没错,人就是我杀的。”

    “为什么?”颜巍微微皱眉:“据我所知,他跟你并不认识。”

    “哈哈哈。”高朗仰天大笑,“看来你们调查的还是不够清楚,你难道没发现他现在住的宿舍就是我以前住的那个吗?”

    “同一间宿舍?”

    颜巍眉头拧得更紧,他只负责作心理画像,调查取证这些活儿不归他管。

    甚至,为了防止过多的人证、物证干扰画像工作,他有时还会刻意避免跟警方交流,不受理性支配,完全从感性出发,对凶手的犯罪心理进行推测,进而作出画像。

    因此,他的确不知道孙涛的宿舍就是以前高朗的宿舍。至于警方有没有得到这条线索,他也不太清楚。

    “你不知道更好。”高朗看颜巍的反应,越发得意:“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得死。孙涛该死,胡飞飞该死,魏腾更该死!”

    颜巍心里一紧,“胡飞飞和魏腾?”

    难道除了孙涛,还有另外两个受害人?

    卡文觉得名字听着熟悉,今天下午在访谈室等颜巍的时候似乎刚听过,好像是……

    “魏腾不知道,但胡飞飞好像是孙涛的室友,几周前洗澡时摔倒,溺水变成植物人的那个。”卡文。

    颜巍问:“胡飞飞溺水并不是意外?”

    “这世上哪来这么多意外?”高朗笑:“哈哈你们就当415宿舍闹鬼好了哈哈,反正等我死后是要化作厉鬼阴魂不散的!凡是住进415的人都得死!”

    “警察!别动,警察!”

    民警跟消防队几乎同时赶到礼堂,在吊灯下方铺了块厚厚的气垫,防止高朗失足摔落。

    一个年龄稍长些的民警:“伙子你别冲动,有话下来好好。”

    “警察叔叔,别白费功夫了。”高朗:“杀人偿命,没钱没势还连杀三条人命,我根本没算活着走出这里。”

    颜巍伸手:“把高朗的资料给我。”

    “你以前不是从来不看嫌疑人资料的……”

    “把他的资料给我!”颜巍不容置疑地重申了一遍,看得出,他不大想让高朗死。

    就算死,也该是被判死刑之后,而不是现在。

    “啊!我认得你!你是新闻上的那个为了钱不惜做帮凶的无良教授!”

    不知道什么时候,死者孙涛的家属也来到了礼堂,大概是听凶手在这边,要来讨个法。

    孙涛妈妈头发蓬乱,几乎哭成泪人,疯了般冲上来揪住颜巍不放。

    “你又想做什么?你要他资料做什么?你是不是还想帮这个杀了我儿的凶手开脱?像你这种人,跟凶手一样该死!该下地狱!”

    颜巍也不还手,递资料的警察见状忙把孙涛妈妈拉开。

    “家属冷静一下,请相信法律!”

    王盼见苗头不对,赶忙跑过来帮忙,铁塔一样厚实的身材将颜老师护住。

    “别不讲理啊,我巍哥可不是你的那种人。”王盼挥了挥拳头,“你再诬赖他,要你好看信不信?”

    卡文跟王盼一起挡着孙涛父母,好给颜巍留出看资料的时间。

    “不用了,不麻烦了。”

    颜巍正一目十行“哗哗”翻着高朗的档案,闻言一顿,抬头见对方枯瘦的脸上显出一丝决然。

    “像我这样的人,临死之前还能有个人为了挽留我而努力,实话,我挺感动的。”高朗。

    “其实我今天来不是想为难你,来之前我并不知道你也会来参加校庆。但既然你在这儿,我有个一直想不通的问题,想请教你。”

    “什么问题,你问。”

    “学长?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颜巍没话,算是默许。

    高朗弯了弯嘴角,“学长,老师们都你是天才,我爸妈也都想让我向你看齐,我虽然从没见过你,但你一直活在我的世界里。

    “你这么优秀,我想,你一定知道……”他垂眼,“一个人的出身和家境,真的是原罪吗?因为是贫困生,我就活该被怀疑、被诽谤、被诬陷吗?”

    “你做过吗?”颜巍注视着他,不答反问,“档案里记载的这些,哪怕只有一件,你真正做过吗?”

    高朗眼中划过猝不及防的慌乱,“我……”

    颜巍淡声:“家境和出身从来都不是原罪,自甘堕落自我放逐,才是原罪。”

    “自甘堕落……才是原罪……”高朗重复,低头想了会儿,轻笑,“呵呵,我懂了,谢谢学长。可是,已经太晚了啊……”

    话毕,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时间就像颗流星般划过穹顶,坠落在早就铺好的垫子上。

    “高朗!”颜巍来不及阻止。

    医护人员上前急救,把趴在垫子上的高朗翻过来,脸色骤然一变,只见青年胸口上赫然插着把二十多公分的水果刀。

    李睿一刚换下演出服从后台出来,看到这一幕毫无征兆地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她男朋友李川有点儿懵,手足无措。

    “这时候你愣什么?”王盼干脆利落地把李睿一横抱起来往医务室跑:“她晕血啊,她晕血啊你不知道吗?”

    现场乱成一团。

    高朗被抬上救护车,孙涛家属还拦着医护人员不让施救。

    唯有颜巍,像是完全置身事外了般,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他没表情,没语言,也没动作。望着气垫上留下的一滩血,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死紧。

    卡文觉得,颜巍的本意是想救高朗的。

    但按理,即使没救成也不该有这么大反应,毕竟颜老师的工作性质摆在那里,死人见得多了去,不差高朗一个。

    颜巍好像有点儿不大对劲儿。

    具体从何时开始不对劲儿的,好像是在看过高朗的档案以后。

    卡文轻轻地、心翼翼地将高朗的档案从颜巍手中抽出,翻了两页,只见上面写着:

    他全家是外地来的,为了让他能受到更好的教育才在汶城扎了根。

    父亲在附近的工地上搬砖,妈妈在服装厂做临时工,一天工作十几个时才拿四十块钱的薪水。

    没钱,又是外地户口,高朗上学较晚,八岁才上一年级。

    因此,他比班里其它同学大两岁,长得又高,一直跟其它孩玩不到一起,加上衣着略显寒酸,班里有谁丢了橡皮铅笔什么的都会怀疑到他。

    自被孤立被冷落的经历养成了他即自尊又极度自卑的性格,这种尴尬的窘境一直持续到他高中辍学才结束。

    四年前,他以全市第五名的好成绩考进附中。

    当时的年级主任就是现在高一的年级主任,杨超。

    杨超得知高朗家庭困难后,不但免除了他的学费,还每个月给他一百块钱的生活补助。本来是好心,但不知道被哪个多嘴的知道,结果全校都知道他是贫困生。

    后来有段时间,班里每次体育课或者课间的时候,总有同学反映丢钱。

    数额也不大,十几二十几的,对于普通家庭来根本不值一提,但对于高朗这个贫困生来,差不多是他一个星期的伙食。

    查了一段时间没查出什么,最终也不了了之。私下里倒是有人怀疑高朗,但没摆到明面儿上,也没撕破脸。

    直到高三上学期,元旦前后,高朗的舍友魏腾丢了钱。

    一千五百块,他元旦不回家,钱算报补习班用的。没经过高朗的同意,他趁高朗不在的时候搜了高朗的衣柜,刚好搜出一千五百块钱。

    高朗起初不承认钱是偷来的,只是自己勤工俭学挣的。直到魏腾提出报警,他才出实情。

    原来,高朗妈妈长期在服装厂工,吸入太多粉尘得了肺病,急需一大笔钱救命。

    他祈求魏腾不要把这件事声张出去,要不他的前途就全毁了。

    魏腾答应不报警,但必须让高朗手写一份“陈述书”,写明偷钱的经过,并保证再不偷钱,就贴在宿舍的门后边。

    高朗含着屈辱写了,以为此事到此为止。

    没想到的是,不久后学校开始慢慢起了谣言,以前各个班级丢钱的事都跟高朗有关。

    杨超也多次把高朗叫到办公室问话,问他有没有偷钱,是不是学校给的补助还不够用,如果偷了让他把钱还回去。

    高朗否认自己偷过其他同学的钱,于是学校停止了对他的补助。还有人喊他是“千金大盗”,暗指他偷魏腾补习费的事。

    再后来,本就话少不合群的高朗越来越沉默,成绩一落千丈。他常躲在宿舍不去上课,变得畏光、怕人,直到被他爸爸领回家,休学接受心理治疗。

    医生,他得了抑郁症,已经出现了很严重的自残倾向。

    “校园冷暴力真的很可怕……”颜巍轻声,“为什么我今天没有早一点儿看高朗的档案,孩,我有机会可以救他的,我本来明明有机会可以救他的……”

    卡文突然想起叶琛,他知道,颜巍肯定也想起了叶琛。

    颜巍一直认为,十年前他也是有机会救叶琛的。只要他早一点儿发现叶琛的不对劲儿——赶在叶琛割腕前,发现他的不对劲儿。

    就像刚刚,赶在高朗掏出水果刀前,发现他的不对劲儿。

    经此闹剧,晚会无法继续,灯光黯淡。

    黑暗中,卡文拉住了颜巍的手,将他紧攥在一起的手指柔开,又轻轻握住:“别太自责,高朗不会怪你,叶琛……我想他,更不会。”

    颜巍指尖微颤,紧紧回握住了他,掌心有层冰凉的汗。

    以前都是颜老师安慰他,给他力量,今天他也想替对方做点儿什么。于是,趁着混乱中没人注意他俩这边,转身拥住了颜老师的肩膀。

    “虽没成功吧,但我觉得,刚才你拼命想救人的模样,看上去像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