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不想做他的负累。……
一月初、大冷天。
林空桑脑子有病和苍寒一起淋了场雨,最后感冒发烧回家挂了两天的吊水。
病中的人情绪容易波动,她在家里得知苍寒爷爷去世的消息后呜呜哭了两天,病没好嗓子也倒了。
付清溪有点无语,你至于么为一个见都没见过一面的老爷爷哭成这样。
林空桑使劲摇头:“可那是苍寒的爷爷。”
那是他的家人,是他的家。
爷爷走了,家就没了。
那个站在雨里的少年,话中带着细碎的哽咽。
那是难得一见的软弱,还有无法抑制的绝望。
假期以一场大病浑浑噩噩地开始,直接耗掉了林空桑整个人的精力。
乔伊来家里看望她,姑娘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又红又肿,像是消不下来。
“我今天真的没哭。”林空桑扯着她那破锣似的嗓子,每一个字都得十分艰难。
“你还是别话了,”乔伊连忙把水杯给她端过来,“你看你这样,我看还是别出门了。”
“干嘛关心我出门?”林空桑盯着乔伊看,“怎么了?你要带我出门吗?”
乔伊连忙摇摇头:“没有。”
林空桑上下审视了她一番:“有问题。”
乔伊:“……”
不愧是好姐妹。
乔伊的确有问题,她这次过来一是想看看林空桑病得怎么样,二则是受付阳林晏的嘱托,问问林空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医院看大哥。
“大哥住院了?”林空桑一掀被子就要从床上下来。
“你躺着,”乔伊连忙把她按回去,“也不急这一时!”
林空桑觉得自己在家病怏怏的已经很惨了,结果没想到另一个直接去了医院,比她还惨。
“大哥怎么了?生什么病?怎么这么严重还要去医院看?”
“我听林晏是肺炎,”乔伊叹了口气,“就是发烧硬拖,拖严重了。”
林空桑又把被子掀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你别急啊!”乔伊把人拉回来,“商量个时间,要去我们一起去。”
“怎么就肺炎了?”林空桑一着急话声音就大了些,声带振动扯得她喉咙生疼,捂着胸口一咳就咳了个昏天黑地。
乔伊赶紧拍拍林空桑的背,把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你看你这样还怎么去医院?自己就跟个病原体似的,不怕把大哥病情加重啊?”
林空桑咳得面红脖子粗,紧皱眉头闭上眼睛,仰头喝下一水杯的热水:“我要赶紧好起来。”
努力康复了两天,林空桑的病情略有好转,只是出门依旧好需要带着口罩,稍微吹点冷风就能立刻咳回原形。
付清溪不让她去医院,乔伊也推迟了探望的日期。
可林空桑不愿意,执意把人喊出来准备好了去看苍寒。
“你这真的不至于,”付阳看得心里不是滋味,“医院什么病人都有,你去了一趟指不定又严重了。”
“没关系,”林空桑哑着嗓子,“我有带口罩。”
“算了阳哥,”林晏一搂付阳肩膀,局外人看得比谁都开,“她想去就去吧,”
一行人买了水果,两个男生带路到了医院。
厚重的门帘一撩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
林空桑把口罩往鼻梁上拉了拉,只觉得鼻腔发痒,张嘴就了一个喷嚏。
“我就吧,”乔伊连忙给她拿了张纸,“你这状态自己就是病号,还来医院看什么呀!”
“要不要顺便挂个号住苍寒隔壁。”付阳扯了扯嘴角,“至于么你?”
林空桑瞥了付阳一眼:“要你管。”
赶着年期生病的人似乎很多,早上八点多,电梯旁堆着等待的人。
林空桑等人等了一班没挤上,干脆直接走楼梯。
三楼也不是很高,病房是普通的双人间。
轻轻敲了敲门,屋内没有回应,付阳拧开门把手走进病房。林空桑排在最后,挽着乔伊的手臂有些紧张。
靠门边病床上的病人正在休息,苍寒的病床靠窗,被浅蓝色的布帘阻隔,只露出了一截床尾。
屋里安静,没有一点声音,他们放轻了脚步,走到苍寒的床位边。
蓝白条纹的被子在尾端卷起,靠着床板放了一个女士挎包。
苍寒正睡着,整个人看上去异常憔悴。
他的头发长了,额前的几簇搭上眉骨鼻梁,衬得他皮肤愈发苍白。
唇还是没有血色的那双唇,干燥得快要起皮。
吊瓶在空中挂了三四瓶,透明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点一点流入手背血管。
毛衣只到手腕,五指略微蜷起,那只手就放在被褥旁,没有盖上被子。
几人不约而同保持安静,谁也没有扰床上的人的睡眠。
林空桑走近了看,床头摆着两只杯子,里面也没有水。
怎么也没个人看着。
她心里泛酸,难受得不行。
“没有人啊。”乔伊在林空桑耳边声道。
“我和付阳上次来是他外婆在这里,应该出去水了吧。”林晏一边着,一边看了眼床下,“水瓶没了,大概率是。”
付阳一指门外:“我去水房看看。”
林晏也跟上去:“我也去。”
乔伊和林空桑对视两秒,头一转看向窗外:“这天,是不是又要下雨了…”
林空桑:“……”
她收回目光,看着苍寒放在床边的手臂。
这几天她也了不少的吊针,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即便医院开了空调那也暖不起来。
付清溪一般都会找医生要个两个暖宝宝,一个折起来给输液管加热,另一个就放在她的手里暖着手背。
可是苍寒怎么什么都没有。
林空桑伸出手,手指点在少年瓷白的手背上。
没敢用力,轻轻一碰。
果然就像是冰一样。
“呀,”乔伊惊喜道,“大哥,你醒啦?”
林空桑连忙把手收回来,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双疲惫的眸。
苍寒眼眶发红,眸底布满血丝,眼皮半合着,像是没有力气支撑一般,睁开一会儿就要闭上休息两秒。
林空桑想到那天她怎么问都没有反应的少年,忍不住鼻子一酸。
想再喊他一声,可是自己这破锣嗓子,话还不够让人害怕的。
乔伊凑到林空桑身边,探身道:“我和桑桑来看看你。”
苍寒闭上眼睛,随后拖长了声音,缓缓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沉,但是中气不足,半道上没了声音,只剩下一截粗重的呼吸。
病房外响起脚步声,林空桑转身去看,有个保养得当,看不太出年纪的阿姨走到床边。
“阿姨好。”乔伊下意识地去喊。
跟在后面的林晏冲着付阳笑了一下:“我就吧,肯定不止咱俩弄错。”
林空桑愣了愣:“是外婆?”
她的嗓音粗哑,刚了话就赶紧闭上嘴。
外婆笑了笑:“看来我还年轻呢。”
几人在病房逗留片刻就准备离开。
苍寒还病着,让他强着精神对身体也不好。
林空桑临走时跑到护士站要了几个医用暖手贴,再送回来递给外婆。
她嗓子哑,又戴着口罩,从头到尾没过几句话,匆匆应了声“再见”,就连忙转身离开。
电梯口的人比他们来的时候还要多,几人连等都没等直接走了楼梯。
“大哥瘦了好多啊,”乔伊比他们多跳了两阶楼梯,忍不住扭头感叹道,“也就几天的时间。”
“病来如山倒,”林晏拉拉乔伊背后挂着的帽子,“你最好多穿点。”
乔伊被拽得往后退了一步:“你少拉我帽子!”
两人在前面闹,林空桑低着头在后面走着。
“心疼啊。”付阳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林空桑甩甩脑袋:“别碰我。”
付阳目光沉了沉:“也不用这样区别对待。”
“我在生病,”林空桑依旧闷着声音,“心传染给你。”
付阳心里舒服一点,但依旧没什么好语气:“你怎么不怕传染给苍寒?”
林空桑脚步一顿:“他本来不就在生病。”
发个烧,能把自己烧进医院,也算是厉害。
虽然爷爷走得急,但是也不能不顾着自己。
有点心疼,但更多的是担心。
担心如果自己不在,谁去拉走那个淋雨的少年。
林空桑不了解事情经过,也不知道这对苍寒意味着什么。
虽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但一想到苍寒那天对自己的话,又觉得这件事对苍寒并不是表面那浅显的一层。
爷爷是苍寒的家人,巷子里的屋是苍寒的家。
现在爷爷不在了,苍寒就没家了。
……
可苍寒怎么会没家。
他有父母,还有外婆。
他有好几个家,哪里都是他的家。
林空桑停在原处,抬头去看住院楼外的天空。
灰蒙蒙、阴沉沉,像是要下雨了。
哪里都是家,所以哪里又都不是。
或许对于苍寒来,只有在十七年的雪夜把他捡回去的爷爷才是真正的家人。
爷爷不在了,家就没了。
他可以去各种地方,可是都不是他的家了。
“你在看什么?”乔伊回头问她。
林空桑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我如果能给她一个家就好了。
林空桑突兀地想。
十七岁的年纪最是无能。没钱、没时间、没自由、更没能力。
有的只是无限的精力,和一个模糊不确定的未来。
林空桑垂眸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第一次想要快点长大。
她想足够强大,可以在雨中为苍寒撑伞。
她想有一个家,家里有苍寒也有她。
我想给他一个家。
-
寒假陆陆续续过了一半,转眼间快到一月底。
大概是心情低落占了一部分原因,林空桑病情拖拉反复,不再像当初那样恢复迅速。
手机上和苍寒的对话停留在一个星期前,简短的几句交流,还夹杂着道歉。
林空桑虽然很想多找苍寒话,可是又怕扰到对方。
知道身体健康,也就安心了。
二月初,快到除夕。
林空桑的老爸回了家。
一家人出去置办年货,林空桑戴着口罩病怏怏的,满脸都是不高兴。
大概是生病导致的胃口不好,他一个月瘦了不少,饭量还越来越。
整天除了在家睡觉没别的事情,睡得头晕脑胀,眼睛都肿。
在外面吃完饭回家,林空桑拎着坚果边剥边走。
果壳掉在了地上,她又撅着屁股去捡。
路边有摊在散卖烟花束,林空桑鬼使神差买了一盒回来。
看着区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她才意识到要过年了。
区里不给燃明火,林空桑就一个人去区外的路边点烟火棒。
她一向随意,找了个脚踝高的绿化带边缘坐着,掏出手机随手拍了一张,发了个寂寞的朋友圈。
没有文字,就一张图片。
烟火棒发出星星点点的银色光点,在摄像头的记录下比直接看上去要更漂亮一些。
苍寒现在在干嘛呢?
是在爸爸家,还是在外婆家。
烟火棒燃至尾端,林空桑又从盒子里拿了一根新的续上。
“呲——”
一根灭了,一根又亮了起来。
林空桑看着它们在傍晚燃烧,偶尔可以让路过的朋友驻足。
很无聊,但是尚且可以忍受。
直到,有个“大朋友”停在她的面前。
林空桑抬眸看去,是苍寒。
少年穿戴严实,厚重的围巾和长款羽绒服全部上了身。
晚上灯光很暗,但是依旧可以看出对方眼下浓浓的青黑。
“大哥。”她乖巧地喊了一声。
“嗯。”苍寒应道。
林空桑把自己手上的那根烟火棒递给他:“新年好。”
苍寒接过来,坐在了她的身边:“新年好。”
少年的声音微哑,也不知道是不是病还没好全。
“你怎么溜达到区西门了?”林空桑问。
苍寒顿了顿:“我来找你。”
“哦,”林空桑把脑袋一耷拉,“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她完,又觉得这个时间跟苍寒开玩笑有点不太妥当:“对不起,当我没。”
“最近在忙着搬家,”苍寒偏过脸,“还有爷爷的葬礼,有一点忙。
林空桑点点头:“我知道,我刚才话没过脑子。”
苍寒手里的烟花棒快燃尽了,林空桑摸出一根新的,对着火星给他点上。
“你搬到哪啦?”
“我爸那。”
新的烟火棒燃了起来,林空桑又把那一根递给苍寒:“你过年在哪里过吗?”
苍寒又听话地拿了过来:“外婆家。”
“我过年要去奶奶家哦,”林空桑用烟火棒在空中画了个圈,“你要注意保暖,不要生病。”
苍寒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话。
两人之间突然变得沉默,耳边只剩下烟火棒“呲呲”燃烧的声响。
“你感冒好了吗?”苍寒开口问道。
“差不多吧。”林空桑。
苍寒垂下手指:“对不起,我…”
“没事的,你不用道歉,”林空桑连忙道,“我已经没事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苍寒呼了口气,手中的烟火棒骤然熄灭。
林空桑转身去拿新的,手指摸进纸盒才发现已经空了。
“没有了。”她把地上的残骸收进塑料袋里,可是人却坐在原处没有动弹。
苍寒手里还捏着那根熄灭了的铁丝,视线停在火光消失的那一点。
刘海遮住眉骨,搭在眼皮上,睫毛轻轻一垂,就盖住了目光。
“你在想什么?”林空桑探下身子,歪着脑袋看他的脸,“能跟我吗?”
苍寒把烟火棒放下,另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使劲搓了一下:“我…”
他欲言又止,像是难以启齿。
“我们可以坐一会儿。”林空桑又把身子直了回去,用两只手托住下巴。
她乖乖的等在旁边,两只脚尖并在一起,而后分开。
“我妈妈总是我藏不住事情,她总能一眼就看透我心里想的。但是你好会藏哦,如果你不,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夜里有点凉了,林空桑裹了裹衣服,有点后悔没围围巾出来。
苍寒直起身子,摘了围巾替她围上。
林空桑乖乖地让他围围巾,长发绕在其中,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是阿姨不想让你跟他们住吗?”
苍寒摇了摇头。
“那你是担心叔叔有了孩子之后会不疼你?”林空桑又问。
苍寒这回没有回应,只是垂下了眸,像在思考着什么。
林空桑抿了抿唇,继续道:“虽然我很没有立场这种话,但是我觉得叔叔阿姨对你很好啊…”
“是我不想…”苍寒突然开口,语速缓慢平淡,“我不想做他的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