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真相 长公主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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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魏太子中邪魔怔了。

    自从大军攻破临安后, 兵马驻扎越宫内,原来的宫人和皇亲贵胄被赶去环境最差的掖庭,世家权臣则被囚禁在府中柴房, 将士们鸠占鹊巢,享受着皇宫贵人和高门大户居住的宫殿。

    下属给太子殿下收拾出最尊贵的承明宫,可闻澄枫看都不看一眼, 顾自缩在瑶华宫偏僻后院的屋里。

    但更多时候, 他还是待在瑶华宫正殿的一片废墟中。时而伸出手临空触摸什么;时而分明安安静静地站着, 却忽然发出一声愉悦低笑;时而环顾四周, 眼睛蓦地红了。

    甚至还有人在某天晌午瞧见,太子殿下仰头看了两眼瑶华宫匾额之后,突然在殿门外跪了下来。

    不明所以的士兵上前规劝,闻澄枫具是恍若未闻,就那般腰杆挺直地跪着, 足足半个时辰。

    这不是中邪了,是什么。

    都这座瑶华宫中死过人, 大概是亡者不甘离世,魂魄怨气重, 生出邪祟附到太子殿下身上了。

    士兵们的窃窃私语偶尔被闻澄枫听见, 他非但没恼,反而笑了:“孤倒希望有这样好的事儿。”

    可长公主的亡魂, 并不会附到他身上。

    而且大家发现,太子殿下自从入主越宫后, 脾性开始变得阴晴不定,一阵阵的,令人难以捉摸。

    心情不算坏时,便是上头那些情况。可当脾气猛地暴怒, 那就意味着必定有人要遭殃。

    闻澄枫第一次发作,命人去掖庭把南越四公主虞映柳提了来。

    他让虞映柳双膝跪在瑶华宫被火烧焦的木梁上,断木尖利顿时戳破皮肤穿透,鲜血淋漓。

    但这还不够,他暴虐按住虞映柳的头,让她一个接连一个地对着瑶华宫磕头,要她向渔阳长公主道歉。曾经过每一句不尊重的话,做过每一件不礼貌的事,都要道歉。

    最后头没嗑完,腿和额头的血先流干了,娇滴滴的公主晕厥,丢到路边喂狗。

    第二次发作,命人去永平伯和永定伯府,分别把裴延之和孟长洲提了来。

    闻澄枫废话不多,当即拔剑架在两人脖颈上,下一瞬就会血溅五步。

    可杀人的姿势保持了很久,神情中咬牙切齿的恨意越来越浓。最终,他手臂挥力,却是泄气般地丢了宝剑,让两人滚出去。

    不知为何,没有动人一根毫毛。

    目睹全程的陆彦隐约猜测,大概主子在脑海中思来想去,也没想出来这两人做过对长公主不利的事吧。长公主睚眦必报,所以他杀虞映柳。长公主不会胡乱滥杀无辜,所以他放了裴延之和孟长洲。

    第三次发作,闻澄枫满脸怒容去了掖庭。

    众将士以为他又要折磨谁,殊不知,他在这里看见了棋秋和书瑶。两人同样望见了他,眼眶蓦然盈出泪雾,低低唤了声:“闻公子……殿下她……”

    只半句话,闻澄枫心头火霎时熄灭,让陆彦带二人随意找处宫殿安置,好生照顾。

    他来时气势汹汹,离时郁郁寡欢。可脚步刚迈出,一团白影从侧边窜来,闻澄枫反应稍顿,耳边已然响起熟悉的叫声:“喵呜——”

    是大白,他送给长公主的大白。

    闻澄枫抱着猫儿,半晌半晌地没动,神态恍惚起来。

    大白和大黑一样,都是经由暗卫秘密训练过秘术的猫儿。这些猫儿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格外认主。

    它们会认定驯养它的人和第一个与它沟通对话的人为主子,尤其是对于后者,犹如暗卫与主人之间至死效忠的契约,今世同生共死。也就是,人在猫在,人亡,猫在闻不见主人的气息后也会自缢。

    可现在大白活得好好的,四肢矫捷依旧,除了比两年前略瘦一些,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也就是,长公主没死?

    虞清梧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这个认知让闻澄枫霎时振作起来,宛如中邪魔怔了许多日的人,终于变回了战场下军令时的雷厉风行。

    闻澄枫把曾经在瑶华宫伺候的宫人从掖庭单独拎出来,给他们纸笔,让他们把自己离开南越后,长公主的一点一滴,事无巨细汇报给他。

    都是些琐碎事,例如长公主某日读了什么话本,某日吃多了荔枝上火,某日懒床不肯起。

    诸如此类,闻澄枫却看得嘴角勾起弧度。

    直到他视线停留在其中一条,时间发生在瑶华宫走水的前一天。的是那日傍晚,永定伯家公子的贴身厮给他塞了不少碎银,让他将一件东西递给长公主,并且万般叮嘱定要亲手交到长公主手中,不可被任何人发觉。

    厮托他转交的那件东西用锦缎包着,裹了好几层严严实实的。无法窥探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摸上去的触感,像是一块木板。

    闻澄枫凤眸顿眯起。

    他知晓孟长洲对长公主有情,原已是板上钉钉的准驸马突然被两国和亲事宜下了头,那位公子定然不情愿,往宫中给长公主递物件,其实勉强能得过去。

    可倘若他给长公主送的是表明心意的信笺,那自然可以理解,或者送些讨女儿家欢心的胭脂首饰也能得通,但偏偏依照这名太监的法,他送了块木板。

    一块木板有甚么值得送的?

    还是,某件值得送的物什,形如木板?

    闻澄枫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通关文牒。

    他再度传召永定伯家的公子进宫,依旧见着人就拔剑架在了对方肩膀,询问通关文牒的事。

    孟长洲起先嘴巴还挺牢,担心长公主被魏太子找到之后遭殃,坚持摇头否认。可当闻澄枫拿永定伯全族上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做威胁,孟长洲到底还是没太硬的骨气,一五一十把什么都招了。

    完后生怕闻澄枫不信,还把当初长公主随信带给他的步摇也献了出来。

    至于那封虞清梧央求他帮忙造假通关文牒的书信,早在两年前孟长洲看过后便销毁了,如今只剩下这支双凤衔珠金翅步摇,足以证明一切。

    闻澄枫独坐在空荡大殿中,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嗓音干涩,低低笑得牵强:“原来是这样……”

    想起孟长洲述书信内容时,提及内里再三强调伪造的通关文牒所写假名字,必须按照长公主提供的那个来。

    闻澄枫此时神经无比敏感,很难不生疑。

    他又让瑶华宫的宫人们把长公主在更早之前的行事点滴也写下来,报给他。时间,便从自己第一次与长公主照面,罚跪瑶华宫门前那日开始。

    典当首饰……购买地契……租赁房屋……

    相同的字眼反复出现,刺痛闻澄枫双眼。

    他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明白,长公主早就做过谋划,早就想逃。

    更讽刺的是,所有这些事都发生在他从掖庭搬来瑶华宫后,再联想到长公主初初见他时,忍不住退缩的脚步和仓皇闪躲的慌乱神情,那些无处遁形的害怕……

    闻澄枫纵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得出结论。

    长公主一直想逃。

    想逃离他。

    否则,又怎么解释,以虞清梧的聪明才智,在猜到北魏提出和亲条件是闻澄枫的缓兵之计后,依旧一把火烧了瑶华宫,利用假死这般决绝的方式离开。

    呵,假若单纯只是不满婚约,当初狗皇帝下圣旨赐婚孟长洲时,怎么不见她跑。

    ……她只是想远离他。

    闻澄枫挥袖掀了手边烛台,殿内一通噼里啪啦声响。

    魏太子又魔怔了,不,这回是疯了。

    魏帝猝然驾崩,太子爷非但不着急回颢京守孝灵前,继承皇位,反而连夜出城去了西南。

    *

    天气入了冬,晚风飕飕冰凉。虞清梧在木桶注满热水,泡了澡后便躺上床榻,窝在棉被当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她在镇上的住处与茶肆后门对前门,每天傍晚烊,走两步就能回到家中,清早亦可睡到开门时辰才起身。

    要放到现代社会,换谁不得感慨羡慕一句:钱多事少离家近。

    而自从离了临安越宫,许是少了深宫高墙内的规矩束缚,又许是不再需要绞尽脑汁维持原主人设。虞清梧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好,眼睛刚闭阖,几乎瞬间进入梦乡,呼吸平缓。

    她本就爱这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叩叩——叩叩叩——”

    这夜,睡到一半突然听见敲门声,虞清梧被吵醒,披上斗篷推开了屋门。

    琴月着哈欠站在门外,脸上困倦之意深浓,可见与她相同,亦是被外头声响惊扰,搅了清梦。

    “姑娘,外头寒气重,您且安生睡着。”她道,“我去开门便是了。”

    夜风刮过,虞清梧体质畏寒,确实冷得她牙关颤,遂点点头,没拒绝琴月好意,回屋继续睡。

    后半夜除了偶尔风声瑟瑟,夜静安谧,虞清梧没再受扰,醒来已是次日天明,茶肆营业时分。

    她如今不再是众星捧月的尊贵长公主,骨子里也始终没什么尊卑阶级观念,只把琴月当朋友不当下人,因此穿衣洗漱诸多琐事都换作自己动手。

    出门望见新一日的朝阳,她已经把昨夜的插曲抛之脑后,只当是过路商人前来讨口茶喝,完全没放在心上。

    可她向外走了没几步,侧手边一间无人居住的空房倏尔门扉开。

    虞清梧不由转头看去,眉清目秀的男子长身玉立,披着大氅倚在门边,嘴角噙着一丝清浅笑意,开口同她熟稔地招呼:“长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熟悉的面庞和声线,虞清梧盯着他的脸又凝视半晌,才终于想起来这号人物。

    确实好久不见,是个故人。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没留在临安吗?”虞清梧走到他面前,又道,“我现在可不是什么长公主,如今天下即将易主,这般瞎喊,万一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是要被杀头的。”

    男子笑笑:“临安城破了,原先那茶肆老板胆子,早早卷了钱财跑路,我一个书人除了动嘴皮子没其他本事,就跟着大家往南走,想换个地方生活。”

    “但您刚才那话的不对,这天下大概不会易主了,您如今还是南越长公主,唤您一声殿下,不会错。”

    虞清梧被他一番话弄懵了。

    什么叫临安城破了,又天下不会易主?

    前后矛盾得很。

    男人看出她面露疑惑:“站在外头话太冷,我听琴月姑娘前头那间茶肆是长公主殿下开的?不如殿下请我去喝杯热茶,坐着听我慢慢跟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