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三章 我想要的是干净彻底地分清……
重新回上海,是扎根在上海的第一步。
段林安的工作地在鲁迅公园附近,离我们学校不算太远。由于毕业后她不再有稳定的住处,便找我一起商量租房子的事。我正有此意,黑需要一个像样的家,总不能在研究生宿舍楼下流浪吧。
我和段林安各自拿出一万两千块钱在她公司附近租了个两室一厅的房子,为期一年,她她要给自己一年时间考上教师编制。
我们学院答辩比较早,沦为自由人以后的一个月里,裴元他们还在为了论文煎熬着,我很少见到他过来晃悠,那人除了论文之外,还有很多重修的科目需要考试。郁盛也回了F大,但我对他的归来没什么感觉,只是听段林安提过一嘴——不是很想见他,或者有点反感见到他。
姐姐癌症复发的期间我们之间联络很少,不知他是没有时间联系我还是故意冷淡我,经历过刚出国时那大约一个月的“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当然,他也没那心思来找我。他走之前我们共度的那一夜没有成为感情进展的桥梁,也许在他眼里,我与上/床,都没有重要性可言。我是可以随便对待的人,因此可以随便和他上/床。
6月初的一天,他来我学校找我,从国外带了礼物。我对那所谓的惊喜兴趣缺缺:“我从学校搬出来了,刚收拾完,有点累。”
他问:“搬出来了?去了哪?”
“鲁迅公园这里,你去找裴元吧,我想先睡了。”
我挂了电话,没管他人在哪里。等我黄昏觉睡醒,九点多钟,又看到4个非连续性的未接来电。坐起身撇了口热气,我回过去:“怎么了?”
“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吧。”
“我很累,郁盛。”
“我知道你很累,我也很累。”
我没有回答,双方静止了三十多秒。他又沉沉地了一遍:“我等你下来。”
“林安姐,你在吗?”我喊了一声隔壁,无人回应,突然想起她晚上排课到九点四十,回来大概要十点了。黑睡在我的床尾抬头看我,了个哈欠,一声不吭地又趴了下去,它对封闭的城市生活尚且水土不服,还需要很长一段适应期。
随意穿了双拖鞋下楼,显得对久别重逢的人不成敬意,但我实在不想再去翻箱倒柜找鞋子出来,郁盛应该会原谅我。
我看到他的奥迪车停在不远处,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看我的眼神忧郁而晦暗,他:“你来了。”
“嗯,我来了。”
不知为何,有点尴尬。
和他上次见面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个世纪发生的种种淡化了我对他的思念,所遭受的冷漠对待也淡化了我对他的感情。我甚至已经有点记不得他的样子,因为想起他的机会也是很少的。我低着头抠自己的手指,抚摸新长出来的肉刺,没有话讲。
“他们跟我了,你姐姐的事,我没想到会这么突然……”郁盛喉头有些嘶哑,好似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对不起,我应该在你身边陪你。”
“没关系的,都过去了。”我的内心恢复了平静。
“艾,有什么辛苦的,都可以和我。”
郁盛态度看似十分诚恳,但我突然分不清他是真情还是假意了,他会难过吗?会为了我姐姐的死或者我的悲痛而沮丧吗?不会吧,我是一个可以随便对待的人呐。我笑笑:“没有啊,我已经走出来了。”
“真的吗,艾,他们你……”他眉头皱起来。
“别他们了,他们不是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段林安和裴元两人,总是怀疑我要死要活。可我哪里表现出那种倾向?无非是他们自己带入性太强,觉得失去了最后的亲人的人,必定是没有生的希望的。我怎么会不想活呢?母亲走时的代价,就是想让姐姐带大我,好好地活。他们太过于同情我,转述有误情有可原。
“好,我不。”郁盛放下沉重的话题,调整语气转而问:“你把黑带来了对吗?我可以看看它吗?”
“在楼上,楼上很乱。”我拒绝他。
我不会再上当让他上楼或者跟着他去某个楼上了。
“好吧,等你收拾完我再来。”他知趣地点头。
我们两个又在车里闷坐了一会儿,他告诉我他的算:“出国之前,我想在上海生活一段时间。你找房子是通过中介?介绍给我吧,我想短租3个月。”
“你可以住酒店。”
“我一穷二白,住不起酒店。”
“是吗……”
我的反义疑问句充满了不可置信,他大概自己也觉得不敢相信吧,自嘲:“嗯,我母亲对我的资助能力有限,除了出国读书,其他的费用需要我自己来,你知道我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是很会赚钱。”
“你对自己认知很充分。”我肯定他。
“嗯。”
“为什么不回家?”
“没意思。”
“有的人有家不回,有的人已经没有了家。”
“我有没有家对我来是一样的。”他看着我。
车里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我用力地嗅了嗅,是非常平凡的木香,尾调里有薄荷的清凉气,和我常喷的驱蚊花露水差不多。我感慨郁盛已是被国际文化熏陶、时髦精致的成熟男人,而我还是一个素面朝天、不懂如何化妆的女孩。他在外面的见识越多,我和他的差距就越大,成为填不上的沟壑横亘在我们之间。我侧过脸看他,他坐得腰板挺直,神情肃紧,独立的生活让他变得刚毅强壮了许多,像他这种充满魅力又有钱的公子哥,何必跟我牵扯不清。我问:“为什么还来找我?”
他手背蹭了蹭鼻尖,不理解我的话:“我不能来找你吗?”
他弯身从车后座取出一个盒子:“在瑞士的时候有幸认识了一个钢笔设计师,拜托他帮我设计了一支。”
我开朴素的黑色礼品盒,一支精致的墨绿色机械钢笔躺在里面。手上分量不轻,我意识到它可能是非常昂贵的:“没有必要这么破费。”我回不起这个人情。
“我给他的儿子辅导中文换来的,不破费。”
“Tina……你有心了。”我抚摸着笔身上精细的刻字道。那是我高中的时候取的英文名,由于英语老师还是习惯叫我们的中文名,这个名字没用过几次。上了大学后,我继续用这个名字,但是老师又习惯了直接叫学号。
少有人记得我的名字。中文名英文名都是。
“不用谢。”
我眼睛发酸,忍不住去揉:“没什么事我先上去吧,你也早点,找地方休息。”
他看着我:“你不问问我住在哪儿?”
我笑:“这……你应该不会苦了自己的吧。”
我开门下车,夏夜的暑气扑面而来。没走两步却被人拉住,我回头,郁盛胸膛扑面而来,他双手捧起我的脸颊,俯身吻我的唇。我下意识想到会不会有人看见,看见了会不会什么,但这人比我高大不少,又浑身蛮力,我挣不开他。
好久,一吻罢,他把我拥在怀里,热得我难以呼吸。那次我意外地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而是有些厌恶,希望这样的亲密尽快结束才好。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艾,我很想你。”
曾经的曾经,我非常渴望他对我一些类似这种温情又暧昧的话,仿佛这是对我喜爱的证明。我听了一定会非常雀跃高兴。可现在,我不解风情地问:“哪种想?是想朋友的那种想,还是想情人的那种想呢?”
他一滞,我感觉他抱我的力道逐渐松弛,于是我轻轻放下他的两只手,抬头观察他陌生的眼神:“你看,你也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要和我上床?”
他答不上来。我就知道会这样。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有层窗户纸的,捅破了就会无法回到最初的模样。我跟他的之间发展得太快,现在畸形了,想再做回普通朋友和同学已基本不可能。一旦我向他质问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没法回答的话,那我们的缘分就尽了。
我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既然他没有把我当做任何形式的伴侣,那我也没有必要装傻继续徘徊在他身边,以换取“我问一句他答一句”这样“珍贵”的机会。太可笑了。
“艾。”他低声叫我的名字,眼尾微微下垂,我知道他很无奈。
我也很无奈,我忍了太久了。暧昧不明、不清不楚的关系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干净彻底地分清界限,可以是他界限之内,也可以是他界限之外,但他必须亲口告诉我,我应该踩在哪一边。
“你知道吧,我喜欢你。”我仰视着他,八个字得很干脆。
他又不回答。
我有点生气了:“你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我千百遍认可段林安,他就是个瓜怂。敢做不敢担责任的瓜怂!
“行,你走吧,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走出去也别认识我夏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