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 话本
“魔法”效果还是挺明显的,当日叶庭轩便派了些人四下探百姓们的想法,得知许多人对于开山路的态度发生了软化。
大部分百姓都觉得既然是神仙显灵,开山路之事并无不可,当然,还得观望一下,最好是能到秋收之后,别万一又招来什么灾祸,毁了大家的收成。
第二日,苏之湄去社学找程衍的时候,程衍也顺便问了她的想法。
丫头一屁股坐在书桌边的藤椅上,连连摇头:“别提了,昨晚我爹娘为这事儿吵了半宿。”
程衍疑惑:“吵?”
“倒也不是吵架,就是各有各的想法。”苏之湄满脸惆怅,“我娘不太信,又心疼庄稼,怕毁了今年的收成,这样我们家也没余粮了,大家都得吃树根草皮。但我爹觉得,神仙自己还能自己脸吗?既然显了灵,自然就不会再降下什么灾祸,这次开山路一定没问题。”
“村里其他人跟他俩想法差不多,我看啊,要是神仙再显灵一次,大家肯定没话了。”
程衍一边听她,一边拿罐子舀了些磨好的咖啡粉,热水冲泡后做了杯“特调”,推到苏之湄面前:“喏,喝吧,大清早的喝不怕,还能提神。”
“嘿嘿,多谢程师爷。”苏之湄没有这个条件熬煮牛乳,轻易也喝不着这咖啡,此刻能喝自然不客气,“你现在常常喝吗?”
“自然得自己多喝,品味其中美妙,才好跟人推广。”程衍道,“其实不加牛乳也不难喝,仔细品品,回甘很好,若还是怕苦,冲淡一些就好了。”
苏之湄也好奇:“你这咖啡粉,是在臻姐姐那里磨的?”
“嗯,用她的手摇磨磨好,存在这瓷罐里,能放上两三日。”
“这倒是方便。”苏之湄,“回头我也要跟臻姐姐讨一些,带回家给我爹娘尝尝,他们不怕苦,或许能喝得惯。”
程衍当即把他装咖啡粉的瓷罐往她面前一推:“回什么头,这罐给你了。今天早上刚磨的,新鲜得很。”
“嘿嘿,谢过程师爷。”咖啡粉都是从唐臻那里出,苏之湄不认为自己是在占程衍便宜,爽快收下。
“对了,方才偷听你讲课,果然很厉害啊!”她冲程衍比了个大拇指,“能用讲故事来吸引那些孩子,果然很有办法,我看阿洋听得聚精会神。”
苏之洋也进了社学,他在的那个班由程衍亲自教授,上了几天课,原本还笑话人家是懒汉的娃儿,现在被折服得堪称五体投地,回家的都是程先生长程先生短,听得苏之湄做梦都是他。
当然,她心里也清楚,这也不全因为是因为自家弟弟念叨。
面对这夸奖,程衍自觉当得起:“有兴趣才能学得进去,自然要先吸引他们的注意,这就是因材施教。”
他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了几本册子,放在苏之湄面前:“这些是给你准备的。”
苏之湄翻了翻,惊讶道:“话本?”
“你不是爱听这些吗?我便写了些用字简单的,等你学会里面所有的字,再接触复杂的。”程衍觉得自己这个方法很不错,起来面上也很得意,“怎么样,为你考虑得周到吧?”
“周到是很周到,可惜我不爱听这种故事。”苏之湄看看话本里白描的插图,看上去就是穷苦书生与富家姐,要不就是英俊书生与漂亮女鬼之类的题材,神情犹豫。
程衍蹙眉:“那你喜欢什么?”
苏之湄面上突然泛起促狭的笑,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了程衍:“有没有……男子与男子的?”
程衍:“……”
“就是讲断袖的那种故事。”苏之湄眨了眨她天真的大眼睛,“你不会不知道吧?”
向来能会道的程师爷,此刻瞠目结舌,脑子里瞬间被各种突如其来的混乱想法给占满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什么才好。
苏之湄看着他满脸诧异,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一尾从水里不心跳上岸的鱼,迟迟不出半个字来,体贴地推了他的茶杯过去:“你怎么了?总张着嘴不渴吗?”
不是,我脑子都炸了,还顾得上渴?程衍心里想。
但是不能在苏之湄面前表现得自己太无知,他努力冷静下来,端起茶杯喝了口,又清了清嗓子,问:“你……何以非要看断袖的故事?才子佳人的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就是吧……”苏之湄坐回藤椅里,手指抠着扶手上的结节,“以前听过很多,但话本里的女子命运都太惨啦,委屈巴巴的,我不乐意听。”
“不喜欢听她们被命运折磨,被什么礼教束缚,总之就是听起来不痛快。男子之间的爱虽然离经叛道,但是他们至少可以为自己争取,一起上战场杀敌也好,同朝为官也好,实在不行一同退隐江湖也好,总之不会那么憋屈。”
程衍心里想,现实中也不是这样,跟话本完全不同:“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
“左大叔给我讲的!”苏之湄笑道,“他知道的可多了!”
程衍:“……”
所以左大叔是怎么知道的?而且给妙龄少女讲这些真的好吗?
难怪那天在客栈,见到自己与子昂同住一间屋,她第一反应就自己是断袖。
苏之湄看他满脸复杂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哦,不怎么……”程衍再度调整表情,挣扎道,“其实你是不是只喜欢看故事,而不喜欢看人谈情爱?”
“当然不是,有情感关系才好看啊!尤其那么离经叛道,即便为天下所不容,两人也要坚持在一起,这才动人不是吗?”
“若是写男子与女子的,遇上同样的情况,要么两人认命,要么双双去死,太让人难过了。”
苏之湄想了想,再度点头道:“我不喜欢。”
“若我为你写夫妻喜结连理的呢?”
“那你可以写女子也同男子一般,可以考科举,可以做生意,可以入兵营——不是木兰那种女扮男装的哦——还可以做将军的那种吗?”
程衍又沉默了,这种不是不能写,只是写出来太荒唐了,连他自己都不信服,又如何下笔?
虽然知道丫头不走寻常路,内心比别人叛逆许多,但没想到她竟然叛逆至此。
也难怪她能与公主殿下聊到一起去,或许这就是子昂曾经在殿下那里听过的,“自由的灵魂”?
读书多未必能明事理,像阿湄这样,即便大字不识几个,内心却如此通透而自由的人,果然令人更加喜欢。
苏之湄好奇量他,见他许久不话,坏笑地问:“诶,程师爷,你是不是不会写断袖的故事?”
“那有什么不会的?”程衍再度吃下这个激将法,“两名男子相爱罢了,有何难写,等我写给你看。”
苏之湄激动追问:“什么时候能写出来?”
“三日后,给你第一回。”程衍稍稍想了想,笃定道。
隔日去了县衙,从叶庭轩那里得知此事的时候,唐臻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这是什么?程师爷开文,苏捕快追更?!
还是众文学!
她不禁问道:“他写得如何了?第一次写这种题材,会不会有点难?”
我也想看……
“昨晚熬了半宿,什么都没写出来。他听师父那里素材比较多,今天特意跑过去请教,谁知师父他知道的故事都讲给苏捕快听过了,让广泽自己想。”叶庭轩抿唇,拼命忍着笑,“我看他今晚又睡不了觉了。幸亏他靠咖啡提神,要不然跟王大人议事的时候都能睡着。”
唐臻连连感叹:“程师爷这也算是为爱拼老命,佩服佩服。阿湄知道了,肯定会很开心。”
“我也可以!”叶庭轩看到她一脸艳羡的表情,立刻正色道,“臻儿你有什么想让我做的,我拼命也会为你做到。”
诶……冲动了,这话会不会太明显?!
唐臻没他想得那么多,倒是很感动:“你已经帮我做了很多了,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谢什么谢,臻儿要我做的都是为百姓该做的事,我身为典史,当然义不容辞。”叶庭轩义正辞严。
两人正着,程衍来了办事房,看着他黑眼圈比眼睛还大的模样,唐臻忍俊不禁,想趣他,又觉得人家也不容易,就没多什么,赶紧进入议事正题。
明日就是丰收爷爷祭祀典礼,唐臻为此策划了市集活动,算好好热闹热闹。
待上午吉时结束庆典后,整个燕飞大道将会变成一条商业街,家家户户可以在此摆地摊,想卖什么卖什么,以物易物都行,有点本事的还可以表演杂耍、戏法,总之完全不设限,只图个乐呵。
届时,唐臻也会支开一个摊,第一次公开向百姓们推广咖啡。
这事儿叶庭轩早已写了布告张贴出去,此前还见百姓们对着布告议论纷纷,像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臻儿考虑得果然仔细,若是在平时,这种市集活动定然没有多少人愿意参与,但明日是丰收爷爷祭祀,大家也都愿意在这天参与,场面越热闹,丰收爷爷越高兴,就会更加愿意保佑大家。”叶庭轩把记录好的册子推给唐臻看,“已经有十多户来登记报备了。”
唐臻看到他所记录的名单,甚为满意:“太好了,这么热闹的场面,相信那拨山匪总会有人耐不住好奇,下山来看看。”
“嗯,距离桐影山最近的村落外也贴了布告,相信消息一定会传到山上匪窝去。”叶庭轩道,“县城内防卫是我与师父一起定下的,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不管是市集秩序,还是山匪行踪,都会尽在掌握。”
程衍自从进门,就托着腮一直发愣,眉峰紧蹙,估计就是在为他的话本发愁。唐臻见状忍俊不禁,但还是喊了他一声:“程师爷!”
“在!”程衍立刻回魂,“祭祀典礼的祭文已经写好了,也已经给王大人过目,殿下要看吗?”
唐臻连连摆手:“不不不,这些我就不看了,王大人没有意见,我就没有意见。我就是想问,你的‘君子六艺’摊位准备得如何?”
担心场面不够热闹,程衍受命出摊,但他没有什么才艺可展示,卖书也没人买,想来想去,决定搞个‘君子六艺’。
其实六艺也展现不出来,能用的无非是乐、射和书,再加一些文人爱玩的游戏,比如投壶、猜谜等等。
“差不多了。”程衍实在没办法,拿扇子挡住嘴,了个哈欠,“学生们一半都过去帮忙,到时候不会冷清。”
唐臻见状,有点不落忍:“师爷这么忙,话本的事不如推后几天,阿湄肯定能理解。”
程衍闻言,立刻瞪大眼睛看向叶庭轩,叶庭轩做出一副“我与臻儿没有秘密”的,卖兄弟卖得非常坦然。
“不行,答应她的事一定要做到,哪能第一次就失信于人。”程衍摇头道,“放心吧,我已经想到该怎么写了,不会耽误正事。”
唐臻满脸憧憬:“既然如此,写完是否也能给我看看。其实断袖的话本我之前也看过不少,很是喜欢。”
比如阿晋上就有很多。
未成名前,我还参演过呢,不过是没有存在感的女配罢了。
叶庭轩/程衍:“……”
“只要殿下不嫌弃,广泽自当双手奉上。”程衍赶忙道,心想殿下果然跟阿湄是姐妹花,喜好都如出一辙。
叶庭轩心里则暗搓搓地念叨,臻儿的涉猎范围什么时候这么广了?
“对了,明日忙碌一天,晚间在聚丰楼安排了书和庆功晚宴,你们可要准时来。”
聚丰楼是白寒城里唯一有点规模的酒楼,已经许久没有开张,这次为了庆典活动,唐臻再度自掏腰包,特意请老板回来开放场地,又请御厨去做饭,想好好招待一下县衙所有人,就当团建了。
当然,整个环境也都是对外开放的,饮食免费,百姓们要是愿意过来吃点东西,听听书,自然也欢迎。
还没等叶庭轩话,谁知程衍抢先开口:“殿下,估计明天他去不了。”
叶庭轩:“?”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唐臻自然也没想到,疑惑道:“为何?”
程衍嘿嘿一笑:“因为他佳人有约啊!”
作者有话要:
挚友看不下去,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