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留你住,我不怕你干坏事
“秦笑,过来吧。”周晟源扬声喊道。
倚在玻璃门旁的孩动了动,转身神情有些戚戚的,蔫头耷脑地走到沙发旁坐下,也不抬头,只无意识地将视线落在某处。
孩像是委屈了——周晟源扯扯袖口,有些不自在地坐下,想了想又起来朝厨房走去,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秦笑垂着脑袋靠向沙发,赤脚踩在沙发沿上,长裤下露出的一截脚腕瘦削单薄,微弓的脚背窄秀白皙,与黑色的宽大皮质沙发放在一起,互衬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无暇欣赏自己的脚背与沙发,秦笑闲闲地由两臂自由滑落,眼神飘渺地落在透明茶几上。
茶几上有两本书,一个木制的纸巾盒,除此之外空荡荡的。透过茶几可以看到灰色的毛绒地毯,秦笑垫下脚尖试了试,触脚的感觉软软绵绵,看上去也光泽极好,一看便是贵东西。
“舒服吗?”周晟源弯腰将一叠装在水果盘里的圣女果搁在茶几上,视线落到秦笑的脚上。
足弓勾起弧度,脚背平直,脚尖落在灰色的羊毛地毯上,如果是黑色的地毯,会更漂亮,他不合时宜地想。
“还行,毕竟贵。”秦笑低声道。
周晟源失笑,两指将那果盘往秦笑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吃。
红色的圆果上还沾着水珠,晶莹剔透,在灯下鲜嫩的诱人,秦笑拿起一个直接放进嘴里,轻轻用力,甜中带着些酸涩的汁水便在嘴里炸开,待咽下去,唇舌之间还有些余留的鲜果甜味。
“好吃。”秦笑评价道。
算是再次和解,孩颓丧的气息暂且消逝活络起来,周晟源跟着坐下,等秦笑又吃下几个圣女果后才开口。
“谈谈正事?”
秦笑的嘴唇间刚好含着一颗圣女果,殷红的果与唇沾在一起靡艳十分,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随后咽下果示意他接着。
“今天中午我刚好要去一趟医院,你想跟我一起去吗?”周晟源问。
“不去。”秦笑嘴里含着一颗圣女果,想也不想地拒绝。
“为什么?”
“我昨天晚上就过了,我已经好了,不需要回去。”
周晟源皱了皱眉:“那只是你觉得,具体怎么样,我们应该看医生的评断。”
“永远没有人会比你更了解自己的身体,”秦笑抬眼看周晟源,眼底淡淡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道,“这是博罗瓦夫斯基的名言。”
周晟源:“?”
他皱着眉头,仔细思索一阵后重新看向正吃得不亦乐乎的孩:“……恕我见识短浅,不知道这位博罗瓦夫斯基,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能证明……”
“你当然不知道,”秦笑懒洋洋地擦擦嘴道,“因为根本就没有博罗瓦夫斯基这个人——我瞎编的。”
话音落,他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看着周晟源,神情既欠揍又像暗道: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
一种混合着讶异、无奈的神色逐渐攀上周晟源的脸庞,他凝视秦笑半晌,终于妥协般地道:
“好吧。”
——看着孩能走能跳能能闹的模样,应该是没什么大事了。
但是即使不回医院,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既然不算回医院,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以天为盖地为庐,哪里都可以去。”秦笑声音轻飘飘地道,脸上那种无所谓的神情又加深了。他看着面前红红的果,有些涣散的眼神里映出一个红色的倒影。
“什么?你在……”周晟源的话音顿住,不久前的声音突然在他耳侧响起,清冽的少年音带着补偿的意思在介绍自己,内容却是:
“我叫秦笑,十八岁,性别男。父母双亡,没有亲戚,没谈过恋爱,无房无车,额,钱也没有……”
没有钱,没有车、房,没有恋爱,没有亲戚,没有、父母……
是什么都没有的孩。
周晟源的身形僵硬在原处,只顾着耍乐孩,竟然将他的话也当成了玩笑,甚至一笑置之。
秦笑撩起眼皮,起身抽了张纸擦手,眼神落到周晟源的身上:“怎么了?很奇怪吗?”
“……”周晟源不知道该怎么答他,奇怪吗?怎么可能不奇怪。就算是成年了,这样孑然窘迫的境地,怎么可能不使人诧异?
“以天为盖地为庐”,即使换到他的身上,这样的话同样会令人惊奇。而从秦笑的嘴里出来,会让人震惊得无以复加。
怎么样看,用眼睛看,用距离看,秦笑都还是个孩,一个有些倔、有些冲、有些义气、还有时莫名地颓丧的孩。
一下子,许多周晟源未曾注意到的细节在瞬间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脑海。
没有人来看秦笑,他与对他好的护士长、护士很快成为了好朋友;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只能觍着脸找自己却又拉不下脸真正求自己;原先的衣服被血糊的不堪入目,他拿“和解礼物”骗自己给他买了衣服,只想趁无人注意时悄悄离开……
周晟源不信他是真的想溜,溜和离开不一样。但是周晟源知道,他是真的还不起,可是离开不代表逃避,不然,他为什么会要周晟源的号码,还记得那么熟?
他都记住了,一点一滴默默无声地将这些日子里受到的好全都记下,然后尽己所能地偿还。护士被欺负了,二话不的出气;对周晟源的态度缓和许多,可以心平气和地在一起聊天,也会悄无声息地获取他的号码,然后记在心底。
他很穷,没钱,坏得有些恶劣,却在无声地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像一无所有的孩得到了桃子,即使没有桃、没有李可以归还,也会默默记在心底。
这样的孩,才是那个藏在重重雾霭下真正的孩,是即使隔着重重灰尘会让人心底呼吸得难受的,也想要去靠近呵护的孩。
这是值得疼的孩。可惜命运未给予他疼爱,只赐以冰冷残酷。
秦笑看着周晟源,看他神色泠凝面色沉思,眉间思绪愈浓。
半晌后,秦笑痞痞地扯了嘴角:“别想了,也别自己脑补了。”
像是看出了周晟源在想什么,他勾着手指笑道:“你怎么就知道我过的话都是真的?你又怎么知道你猜到的都是对的?”
“别忘了,”他悬着一条腿,脚尖落到灰色的羊绒地毯上,像是很喜欢地蹭了蹭:“我可是偷过你的钱的坏家伙,还架进了医院,可不要太相信我啊~”
尾音甚至还微微勾起,秦笑用戏谑的眼神量着周晟源上下,见他唇线紧抿着成一条,眼睛微沉,闻言指尖动了动,默声不语。
又等了一会儿,秦笑自顾自地站起身,从盘子里挑了几个红彤彤的圣女果揣在掌心,往门口走去。
“那我就走啦,多谢周老板这些日子的款待。”他声音自带了一层散漫与不在意的味道,弯腰去换鞋。
周晟源静默的身影未动,在秦笑一手捧着东西一手去拿鞋时,终于出声。
“……但是,昨晚至今,家里的东西不依然是完好无损,未曾缺失,不是吗?”
秦笑弯腰的身形一顿,脊背勾勒出一条单薄的弧度。
“……你在什么。”像是预知到什么,他的声音忽然之间有些颤,还有些难以理解。
“啪嗒。”一个果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明显的一声响,他赶紧去捡,那果却圆圆地径直滚进了鞋柜下方留出来的一块空地方。
秦笑赶紧仓惶地趴下往那被挡住光的黑黢黢的地方找,但越是晃动却是难以看到,他正伸出手准备去摸,就见一个高高的人影站在了他的面前。
灰色的棉绒拖鞋往上是垂坠着的西裤,剪裁得体的西装裹住那身体,周晟源垂眸看着他,眼色很深。
“……让让。”秦笑低下头,有些艰涩道。
“之前不是威胁我吗?值钱的东西还没搬,就算这样走了?”周晟源撑在孩的上方,将孩笼罩在他的身形之下。
“切,又没什么值钱的,有什么好搬的。”秦笑埋着头嘴硬道。
周晟源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循着他的话:“嗯,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房子也就这样……不知道,秦少爷愿不愿意在这赏光,多住几天?”
攥着圣女果的手倏尔收紧,几缕鲜红的汁水从秦笑的指缝溢出,缓慢地顺着他的颤抖的手掌一点一点地滴落到地上。
“怎么样?秦少爷考虑考虑?”周晟源再次道,声音质地低沉,将眸间的情绪都压下去,沉沉的视线专注地落在地上蹲着的人影身上。
“……好啊。”秦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很久之后道,“但是今天没丢东西,不代表明天就不会丢哦。”
他抬起头,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声线有些许不太稳地威胁道:“……你敢吗?”
周晟源提了下裤管,缓缓蹲下来与秦笑平视,将昨晚的那句话慢而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有什么不敢?”
“……好。”秦笑猛地低头,将通红的眼睛埋到胳膊间,带了点颤声道:“是你自找的!”
“嗯,”周晟源带着笑,温柔地摸了摸孩的头顶,声音带着几分宠溺与宽慰:
“嗯,是我自找的,我留你住,我不怕你干坏事。”
我不怕你干坏事,因为你不会。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