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 第 52 章 年年岁岁常相见
江淮坐在床沿边, 为厉闻昭细细处理伤口,掌心是被杯盏划破的,因为用劲太大, 割地深了些, 他清理掉伤口表面血渍,敷了药,最后才裹上纱布。
厉闻昭瞧着他,含笑不语。
“以后喝茶的时候要心点, ”江淮的目光没从他掌心离开过, 自然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还好,不是很严重,没有你上次的伤重。”他在指沧澜寨那次。
厉闻昭倚到了床边, 短暂的安心让他觉得分外惬意,想要闭目养神片刻。
江淮犹豫再三, 最后决定还是不要先问谢霄的事了,都是些无关要紧的事, 也没有很重要。
然而厉闻昭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 问道:“有话要和本座么。”
“没有,”江淮摇摇头, 他看出了厉闻昭心情不是很好,又主动了个稍微轻快点的话题, “师尊是不是很喜欢吃香斋坊的桃花酥?我现在可以自己去那里了!”
“不需要谢霄带了?”厉闻昭顺着他的意, 故作轻松的问。
江淮点点头, 和他:“之前不是蜜糖藕要留在那堂食吗?我想去尝尝, 师尊要不要一起去?还有些别的, 都可以试试。”
厉闻昭失笑:“好。”
“那, 等师尊手上的伤好了,我们一起去?”江淮跟着他笑。
厉闻昭:“不必,这点伤无关要紧,看你何时得空,本座再和你一起去。”
江淮点点头,把药箱收起来,继续道:“师尊,你听过曲儿吗?”
他边边弯腰,刚想把地上的茶盏碎片拾起来,厉闻昭却叫了守在外面的侍从,命人将这些碎渣清理了。
“想听?”他问。
“不是。”江淮一时语塞,方才只是觉得他心情不好,随意寻了个话题,好不容易想到一个,结果自己还接不下去了。
“好了,”厉闻昭对他招招手,“到本座这来。”
江淮依言,走到了他面前,问道:“师尊,怎么了?”
“记得本座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么?”厉闻昭让他坐到旁边来,摊开他的掌心。
“记、记得。”江淮模棱两口地回道,怎么会不记得,在光影明暗的交换里,他踩过碎雪走到自己面前,和他了此生的第一句话。
他现在还会时常想到那夜的厉闻昭,觉得不真实,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梦外像是隔了一层雾蒙蒙的纱,周围一切都是飘荡模糊的,有火光,有雪色,还有视线交叠在一起的黑影。
厉闻昭的房间宽敞,东西搁置的少,更显得空余大,可此时,江淮却觉得这地方实在逼仄,到一点点呼吸都可以交织在一起。
第一次见面……得是灵宠派那回吗?
想及此,江淮不由黯了神色,觉得厉闻昭应该是在把原主抢回来的时候,那段记忆,他能够看到,他拥有原主的记忆,能够回忆他的往生。
不过这么一想,转瞬冲散了别的心思。
“本座也记得,”厉闻昭和他道,“那时的你,很落魄。”
原主之前在灵宠派,确实过得挺落魄。江淮咬着下唇沉默,以压住自己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厉闻昭不再话,而是拖住他的手,伸出指尖,在他的掌心中写了几个字。
年年岁岁。
江淮盯着瞧了半天,不明白其中意思,厉闻昭的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像是细碎的沙,一横一顿,明明是再轻不过的接触,感官却如此清晰。
他抬眼看厉闻昭,厉闻昭却在看他的掌心,看得十分专注,长长的睫毛压着,掩住了眸中微末的情绪。
“阿淮。”他第一次这么叫他,没有任何冗长的话语,只有这么轻轻低低的一声,像是柔柔的春水,模糊了他往日所有的冷漠与戾意。
“嗯。”江淮应声,不知道要接什么,静坐在眼前的影子,倒映着他的心事,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厉闻昭方才得兴许不是原主呢?
可不可以是自己?他低头,瞅着自己的掌心发呆。
还有,年年岁岁,是什么意思?他回忆着厉闻昭刚刚在掌心写得字,暗暗揣测其中意义。
厉闻昭的目光始终落在江淮的掌心。
是年年岁岁有今朝,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可这些都不是他想的。
他想的还是那句,年年岁岁常相见。
他把所有未宣之于口的话都压在了这简短的四个字上,记忆里,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看见江淮的时候,论落魄,应是那夜,江淮被一群祁连剑宗的弟子绑缚着手脚,挣扎着要跑,明明心里很是胆怯,却在看到自己深陷重围的时候,奋不顾身的要冲进来。
江淮的呼吸,落在他的手背上,是温热的,烙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厉闻昭缓了一口气,握住江淮的手,笑着道:“合上的话,本座就当你收下了。”这番话,像是要等他回答。
江淮不明白他这四个字的意思,只是点点头,道:“那我收下啦。”言罢,他合上了手。
掌心握实,将潺潺绵绵的思绪都叠了进去。
“嗯。”厉闻昭笑着,指尖点在了他的眉心,“你先回去好不好?本座还有些事要处理。”他掐着点,估摸一会那个下属就要把东西送过来了。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江淮对他摆摆手,道,“师尊,拜拜。”
厉闻昭笑而不语。
江淮没走片刻,那名下属便赶过来了,他手里抱着个木匣子,跑起来时还咕咚咕咚地响,看见厉闻昭,连忙跪下行礼,将木匣子心翼翼地递过去。
厉闻昭接过匣子,尚未开,里面浓郁的血腥味便散出来了,不难想象这里装的是什么。
他眼眸往下沉了沉,顿了须臾,什么话都没。
他在沉默时,指关节会无意识敲着边缘,想来是已经将情绪压到了极限,那名下属看到他的这样的动作,不由更加骇然,直接敛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喘了。
又过了片刻,厉闻昭终于开这只木匣子。
腥膻登时扑面而来,夹杂着臭味,让人呼吸一窒,那是一颗被一刀截断的人头,从断口来看,切面极为平整,几乎是没有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侧柏眼珠浑浊不清地瞪着前面,看反应,他当时应该是难以置信的。
厉闻昭合上木匣子,扔到了下属面前,砭骨的冷意从他眼底泛起,即便有所准备,但当看到那样的下手痕迹时,他还是觉得有种难以名状的钝痛,从心口流遍全身。
两边的墙像是在朝他压来,他觉得很不舒服,站起身,一只手撑住了桌子,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下属慌慌张张的拾起来木匣子,不知如何是好,气氛在这一刻,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厉闻昭静默许久,直至下属的冷汗都已经湿地上一片,他才沉声命令道:“传令下去,把谢霄给本座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是,属下遵命。”下属如释重负,抱着木匣子仓皇逃离。
“等等,”厉闻昭突然又叫住他,“这件事,不要让无关紧要的人知道了,告诉剩下的几个长老,让他们一齐去,暂时不要让手下去,不准让桃花岩的人知道了,尤其是江淮,容易草惊蛇。”
江淮是厉闻昭最的弟子,九嶷山上下哪有人不知道,下属谨慎的点点头,掩上门离开,直到人彻底走出了停云阁,他才敢擦掉还在往下淌的冷汗,如蒙大赦。
***
江淮回到暮烟居的时候,还沉浸在厉闻昭刚刚给他写的四个字上。
年年岁岁,到底什么意思?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张纸,头次用上了搁在笔架上的那些毛笔,蘸饱了墨,把这几个字写下来了。
看着纸上四个大字,他开始发呆,这难道是什么密语?口号?还是暗示?暗示的话应当不太可能……他想了又想,突然后悔为什么没有问厉闻昭他写这个词的意思。
007也好好研究了一下,最后得出了结论:【他你老了。】
江淮:“?”
【得还挺隐晦,】007一本正经地道,【你看,年年岁岁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代表时间?你入门多久了?十多年了,十多年都停在炼气期,要不是我,你这还上不了筑基期,你连起来想想,是不是在你,都这么久了,还是这个水准,该多修炼了,要不然丢人儿老脸。】
江淮:“……”他忍了又忍,把“滚”字咽回去了。
【想不到厉闻昭还是个文化人,】007又开始胡八道,【还好我智高一筹。】
江淮:“……”他一抬手,把007推旁边去了,不准它再叨叨个不停。
他抽了一张椅子坐下来,整个人都陷在一种喜悦里,诉不清,他张开掌心,盯着瞅了好一会,然后又握实,如此反复,直到007都看不下去了,提醒他:【你手都攥红了。】
“哦。”江淮恍然回神,又想到了别的事,道,“对了,我们去侧柏的峰上看看吧,看看他的弟子知不知道人去哪了。”
*
作者有话要:
章节刚好卡在了52!假装有个0……
§ 山水其昭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