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校
*
饭吃好了。
田大旺端着托盘去刷碗筷。孙梅英忙不迭地拦着, :“大旺,俺来吧!”
“呃,你歇着。”
田大旺不由分, 端着托盘就走。
孙梅英有些不知所措。
在老家, 男人从不来不做家务, 刷锅做饭都是女人的事儿。大旺这样, 要是被婆婆晓得了, 不骂她几个月就算好的, 严重了还要受责罚呢。
孙梅英想追上去, 田苗赶紧揪住娘的衣襟。
“娘, 您瞧那边!”
孙梅英抬眼望去。水槽那边不管是男同志还是女同都端着碗,洗洗刷刷,没人觉得有啥奇怪的。
“苗,还是革命同志好啊!一点架子都没有。”
孙梅英想起了江队长和余□□, 来家里也是抢着干活儿。
余□□还跟她:“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女人能干的, 男人也能干, 凭啥要女人呆在家里伺候男人?这就叫剥削压迫, 咱们一定要反抗!”
这些话儿, 孙梅英虽然不完全明白,可还是受了影响。
看看那些女同志, 穿着军服,剪着短发,笑得多爽朗啊。她也希望自己能变成那样, 而不是圈在家里做家务活儿。
三下两下,田大旺洗了碗筷,就搁在箩筐里。
食堂里的同志会再清洗一遍, 现在提倡讲卫生,跟仗时有些不同。机关里采取的是军事化管理,跟部队上很接近。他虽然转业了,可感觉变化不大,行事做派还是军人作风。尤其是看到那些不听指挥,无组织无纪律的,就想批评。
田大旺返身回来,冲着孙梅英一甩头。
“走,去宿舍把脸盆和暖瓶拿上。”
可刚走出食堂,就有人喊:“建国同志!”
田大旺转过脸来,一位穿中山装的青年同志赶上来。
“建国同志,一会儿工商联的代表们要来……”
“好,我这就过去。”
田大旺着急要走,就跟孙梅英:“梅英,你们先回去,等开完会,我把脸盆送过去。”
“嗯。”孙梅英点点头。
田苗一听工商联的,心里一动。白丽雅的大哥是商会代表,不会也跟着过来了吧?她想去瞅瞅,就:“爹,我也要去。”
“苗……”田大旺眼一瞪。
孙梅英也赶紧拉着,田苗只好留下了。
她看着田大旺同志从食堂穿过去,眼巴巴的。
她是个娃娃,跟大人的世界沾不上边。可白丽雅的大哥叫白奕雄,开了一间商行,很会投机,也很有手段,得提醒田大旺同志注意。
关于白奕雄,书里有一段描述。
他假装进步,获取了政府的信任。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拿到了不少订单,有医药、有食品、还有棉被。而这个家伙利欲熏心,以次充好,坑害志愿军战士。事发后,逃到了海外,让手下人顶缸。
可追究责任时,工商处的同志也受到了处分。尤其是田建国,作为联络人,责任更是重大。
因为这个,田建国同志被扯出了经济问题,背了一辈子黑锅。虽然,组织上查清了,是被人家利用的,没拿任何好处,可识人不清造成了损失还是要担责。
想到这里,田苗一下明白了。
那个白丽雅是刻意安排的,专门来拉关系的,没准就是她大哥指使的。什么舞会偶遇,什么学习心得,什么游园活动,都是预先策划的,好拉田建国上钩。
而田建国同志太过年轻,被大城市的繁华冲昏了头脑,也丧失了警惕性。
他跟着人家看电影,喝茶吃饭,稀里糊涂地被灌醉了。醒来后,就不清了。白丽雅哭哭啼啼的,白奕雄绷着一张脸,弄得田建国以为自己犯了生活作风问题。
不行,这个错误不能犯。田苗攥着拳头。
可怎么提醒田大旺同志呢?
毕竟,事情还没发生,白丽雅和白奕雄这会儿正着进步青年的旗号,招摇撞骗。政府部门也在安抚工商界人士,恢复生产,发展经济。冒然出白奕雄的问题,不但没人相信,弄不好还被倒一耙。
未等田苗想出办法,头就被摸了一下。
“苗,发啥呆呢?”
“娘……”田苗回过神来。
心,不用担心,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
母女俩顺着原路返回。
可到了洋楼跟前,孙梅英就转晕了。
“苗,哪一栋是咱家?”
“哦,这一栋。”
田苗也拿不准。一共六栋楼,外观都一样,中间两栋,哪一栋才是?
爬上阁楼,拿钥匙一试,果然不开。
俩人赶紧下来,进了隔壁楼栋。
一口气爬上去,开房门。
孙梅英先拿布擦地,然后把被褥铺在地板上。
“苗,脱了鞋上来。”
田苗穿着棉袜子,上了床铺。
孙梅英也躺下歇了歇。
她解开腰带,塞在被褥子底下,可又不放心。
田苗仰着脸,瞅着屋顶,想了个主意。
“娘,搁在横梁上,保准没人注意。”
孙梅英站起来,踮着脚却够不着,只好:“等你爹回来吧!”
可田苗却闲不住,对着板壁敲了敲。
“嘭嘭嘭”,里面是空的,难道是个壁柜?她仔细瞅瞅,果然有缝隙,就是不晓得开关在哪儿?
田苗东按按,西按按,就是不开。
孙梅英乏得不想动弹,可看到苗蹲在那里,就走过来。
“苗,干啥呢?”
“娘,这是一个壁柜。”
壁柜?孙梅英对着下面拍了一下。只听“嘭”的一声,壁柜门弹开了,吓得她后退了几步。
一股子霉味儿扑鼻而来。
“苗,心呛着。” 孙梅英捂着鼻子,扇了扇。
田苗也捏着鼻子,伸头瞅瞅。
壁柜很大,能藏好几个人,不晓得当初设计是为了挂衣裳,还是为了躲避?开关也设计得很巧妙,是弹簧控制的,用力一按就弹开了,可不懂得窍门却拿它没办法。
田苗激灵一下,如果在壁柜前面放一个大衣橱,把板壁做成活动的,任谁也发现不了后面的奥秘吧?
想到这里,田苗声:“娘,壁柜的事儿不要跟人家。”
“嗯。”孙梅英点点头,这地方藏东西倒是不赖。
散了气,孙梅英把腰带藏在壁柜下面。就一头扎到铺上,眯上了眼睛。
田苗不困,就趴在窗户前发呆。
对付不法奸商,最好的办法就是举报。不如想个法子,核查账务?那些做商行的偷税漏税是常态,一查一个准儿。
田苗想出了办法,先把白奕雄的商行摸清楚,再往工商局等部门写一封举报信,不信抓不住他的尾巴。
不晓得过了多久,军号吹响了。
该吃晚饭了,可田大旺还没回来。孙梅英爬起来,把高粱面饼子拿出来,:“苗,要不,先垫垫?”
田苗接过饼子,刚咬了两口,就听到了敲门声。
田大旺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放下脸盆和暖瓶。
“走,下楼,吃饭去。”
在食堂里吃了晚饭。
田大旺从挎包里掏出一叠饭票和菜票,塞到孙梅英的手里,:“梅英,我工作忙,若是吃饭赶不回来,你就带着苗去吃。”
“嗯。”孙梅英点点头。
田大旺抬手看了看表,:“你们先回去,我去夜校补习。”
田苗赶紧:“爹,我跟娘也去。”
“苗,跟你娘好好歇着。”
“爹,我跟娘拉了好几天功课了,得补上。”
“苗,爹上的是初中课程,你们跟不上。”
可田苗不管,执意要去。
孙梅英本来累得不行,可一听学习也咬牙坚持。田大旺没办法,只好叮嘱道:“你们坐在后面,可不能搞出动静来。”
“嗯。”田苗点点头。
补习班就在旁边的中学,开了好几个班。
讲课的□□都是义务的,不收取任何费用。来听课的转业干部不少,大都吃了文化不高的苦头。田大旺转业后,越发觉得知识不够用,就下了决心要拿下初中文凭。
一家三口坐在教室里。
这边的条件比识字班好多了,有课桌,有电灯,亮堂堂的。孙梅英很好奇,东张西望的。还问田大旺要了纸和笔,练习写字。
第一节是数学课,补习的是一位先生。
穿着长衫,留着分头,很儒雅。
孙梅英听得云天雾地。要不是田大旺拿眼瞪她,早就睡着了。
第二节是语文课,进来了一位穿着青布旗袍的女先生,二十岁左右,清汤挂面的短发,眉清目秀的,很文雅。
田苗本来昏昏欲睡,可女先生一进来,立马清醒了。
她睁大了眼睛,悄悄地问:“爹,这位女先生叫啥名字啊?”
“哦,好像姓白,具体叫啥名字,爹也不晓得,学员们都喊她白先生。”
一听姓白,田苗了个激灵。
不会是白丽雅吧?难道因为她的出现,大旺同志跟白丽雅的碰面也发生了改变?
田苗撑着脑袋,盯着人家。
好不容易盼到了下课,就扯着孙梅英找过去,问:“白姐,您叫什么名字?”
白姐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姑娘,我叫白素雅。”
“哦。”田苗松了口气。
心,像白丽雅那样的大姐怎么会来教课?那种投机分子只想着钻营,是不会掏笨力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