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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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因为都姓白, 警惕性不能丧失。

    田苗想再听一下,白姐跟白家是什么关系?是不是认得一个叫白丽雅的?

    可未等她开口,田大旺板着脸过来了。

    他一把抓住苗, 冲着白姐抱歉地道:“白先生, 娃娃不懂事, 您别介意。”

    “哦, 没关系。”

    白姐微微一笑, 很有涵养。

    田苗还想听, 田大旺把眼一瞪。

    “苗, 回家。”

    “爹……”

    “爹什么爹?放学了, 回家睡觉!”

    田大旺不由分,扯着苗就走。

    田苗坠着地,想挣扎。

    可田大旺力气多大啊,哪里挣脱得开啊?孙梅英也撵上来, 从后面推着,:“苗, 听话。”

    田苗心, 反正还有机会, 下次再来。就放弃挣扎, 扭过脸来,冲着白姐摆了摆手。

    “白姐, 再会!”

    白姐收拾教案,正准备离开。

    她听到那声“再会”,有点惊讶。

    姑娘会本地话?可穿着扮像是外地来的。可又一想, 可能是跟着人家学的,不过是一两句问候而已。

    田大旺也听见了,挑了挑眉毛。

    这娃娃啥时候学会的沪上方言?他盯着孙梅英, 孙梅英哪里晓得?

    田大旺搞不明白,就借着走廊上的灯光,瞅瞅苗。

    一个六岁的娃娃,自见面就麻烦不断。爱听,会耍赖,胆子还特别大,没有她不敢做的。

    这娃娃以前也这样?

    可他对苗不熟悉,只有三岁之前的记忆。因为见面少,那段记忆模模糊糊的,跟眼前对照不起来。

    田苗见爹一脸探究,就故意了个哈欠。

    孙梅英以为苗犯困,赶紧蹲下来。

    “苗,来,娘背着。”

    田苗趴在孙梅英的背上,手攀着脖子。

    孙梅英背起苗,用手托着屁股。

    走了几步,苗耷拉着脑袋,像是睡着了。

    田大旺压低了嗓门,问道:“梅英,这娃娃一直这样?”

    “哦……”孙梅英刚想,苗以前不这样,是去年秋天起变化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苗的变化,她能不晓得?可她要替苗掩护,就一瞪眼,:“你还不晓得啊?咱家苗聪明伶俐,比别的娃娃都懂事,会干活儿,勤快,还知道心疼娘……”

    “哦,这娃娃是聪明,可就是聪明得过了头了……”

    田大旺嘟噜了一句。孙梅英一听,就不愿意了。

    “怎么?娃娃聪明,你还嫌弃不成?”

    “我哪嫌弃了?不过是而已……”

    叮叮咣咣,孙梅英和田大旺拌了几句嘴。

    田苗一直在偷听。

    她见爹娘又憋了,就嗯嗯两声,发出呓语。

    孙梅英一听,立马熄火。

    田大旺也放缓了语气,:“哎,累了吧?我来背。”

    “哦,不累,俺在家背习惯了。”

    田大旺难得细心,还是从后面托着苗,让孙梅英节省一点力气。看到孙梅英的头发被风吹起,就从头上摘下军帽,扣在孙梅英的头上。

    孙梅英略一停顿,想埋怨几句。可闻着军帽上散发的气息,又咽了回去。

    大旺嫌蓝印花头巾不好看,那就不戴了。苗,城里女子都喜欢围着围脖系着纱巾,那赶明儿就钩一条,省得大旺瞧着碍眼。

    田大旺脱了帽子,感到了一丝凉意。就挡着风,想借着身体呵护着母女俩。

    这一片是繁华地带,有着星星点点的路灯,投着昏黄的光。

    一家三口沿着街道走着。

    在初春的微风中,有一丝凉意,也有一点温暖。

    田苗趴在娘的背上,只觉得欢喜。

    那些担心和牵挂都远去了,只想这么一直走下去。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多的辛苦也不算什么,再多困难也能克服。

    *

    到了宿舍大院,田大旺登了记。

    门卫升起栏杆放行。

    他想,要不要给梅英办理一个出入证?可梅英初来乍到,万一跑丢了可了不得,就按下了这个念头。

    田苗趴在孙梅英的背上,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要想留下来,就得适应环境。

    可面临的困难却很多,得认识路,得学会普通话,最好能听懂当地的方言,不然,怎么跟人家交道?

    另外,还要学文化。不然,上哪儿去找事儿做?

    她粘着爹上夜校,就有这方面的考虑。听爹,去年读完了高,今年才升到了初中。那娘也可以从学读起,一级一级往上升,争取拿到高文凭。

    宿舍区灯火通明。

    田苗从孙梅英的背上秃噜下来,精神十足。

    她扯着孙梅英的手,蹦蹦跳跳的。田大旺瞅瞅,这娃娃睡就睡,醒就醒,跟定了闹钟似的。

    经过筒子楼,田大旺顿住了脚步。

    “梅英,晚上天凉,我去宿舍拿一床被子。”

    着,就进了楼。

    一会儿功夫,田大旺抱着被子出来了。

    一家三口进了洋楼。

    外出工作的同志都回来了,楼里热闹起来。有话声,有无线电播放着音乐,还有唱歌的,很有生活气息。

    楼道里亮着灯,昏黄一片。

    田苗扶着扶梯往上爬,短腿可有劲了。

    孙梅英和田大旺在后面跟着,踩着楼梯“咯吱咯吱”响。

    上了阁楼,田大旺指着一道门,:“梅英,忘了跟你了,那是洗手间,可以接水洗脸,也可以上厕所。”

    “嗯。”孙梅英点点头。

    本来,她还犯愁呢,晚上怎么解手?城里跟乡里不一样,不能随便找个地方就解决啊。也亏得苗教过她,不然,大旺得话儿一句都听不懂,跟天书似的。

    田苗赶紧过去瞅瞅。

    心,洋楼就是好,配套齐全,还很先进。

    五十年代的沪上,大部分市民靠马桶解决,只有洋房才有铺着马赛克的卫生间、抽水马桶、洗手池和自来水管。不用像那些当家主妇们,一大早守在巷子口,拎着马桶倒入粪车,再排队去苏州河边刷马桶。

    田苗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就刻意回避了。现在问题解决了,倍感轻松,甚至想唱一首歌儿。

    进了房间,拉开电灯,亮堂堂的。

    孙梅英捂着眼睛,嫌扎眼,对电灯不再好奇了。

    田大旺放下被子,摸了摸被褥。

    “梅英,你和苗好好休息,明儿一早,我再过来。”

    “大旺……”孙梅英欲言又止。

    田苗也愣住了。

    搞了半天,爹娘不住在一起啊?可瞅瞅地铺,窄窄的一块儿,挤在一起是不方便。况且,她六岁了,有些事情得回避了。

    临出门前,田大旺试了试门锁。

    “梅英,晚上把门反锁上,把插销也梢上。”

    着,冲着孙梅英摆了摆手,合上了房门。

    孙梅英呆愣了片刻,就开被子准备睡觉。

    田苗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常年不在一起,爹娘有些生疏,似乎没有勇气睡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有点儿碍眼,要是有托儿所就好了,她搬到托儿所去住,给爹娘腾一个空间。可托儿所有全托的吗?即便有,又能住几天?到了秋季,她就要上学了,还是要搬回家里啊。

    田苗鼓着脸,瞅着屋子。

    不如,拉一道帘子把房间隔开,省得爹娘不自在。

    想到这里,田苗立马爬起来,揪着一块格子布,:“娘,咱用这块布做个布帘子,上面缝几个细带子,穿一根绳子,从这头扯到那一头……”

    孙梅英立马明白了苗的意思。

    她一把搂住苗,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熄了灯,阁楼上一片昏暗,只有天窗上透着几点星光。

    田苗裹着棉被,露着脑袋。

    这是来到沪上的第一天,发生了很多事儿,结果比预想的要好一些。可她也意识到,爹娘照面以来只顾着憋,根本没有深谈。家乡的事儿,路上的事儿,怎么克服困难来到沪上,爹一概不知,也没顾得上问。

    这样怎么深入了解?怎么加深感情?

    田苗越发觉得要给爹娘创造一个空间,消除这些年的隔阂。毕竟,爹在部队上,一直追求进步。而娘呢,才刚开窍,中间还有一段距离。

    孙梅英也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从下车到见面,眼花缭乱,弄得脑袋都是蒙的。可给大旺捎的柿饼子没顾得上吃,做的新褂子也没顾得上穿,不晓得在忙啥?

    想着大旺把被子抱过来,自个儿盖啥?又担起心来。

    *

    隔着三个街区,就是部队驻地。

    一栋楼亮着灯。

    柳进原坐在桌前,看着简报。听到隔壁房间“扑通一声”,就赶紧跑过去。

    推开门,看到冬子裹着棉被躺在地板上,呼呼睡着。

    他上前一把抱住,搬到床上。

    这娃娃睡觉不老实,不心就掉床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冬子,掖了掖被角。

    初来乍到,是不是不习惯?家里睡的是土炕,随便滚都可以。可来到沪上,那性子要拘一拘,不能再像马驹似的欢腾了。

    相比起来,梅子乖巧可爱很省心。

    可再省心也是个娃娃。

    他工作忙,不能一直看着,马上就要送娃娃们去托儿所了。冬子还好,皮皮实实的,扛扛摔。可梅子胆,不爱话,还有点忧郁,要是有个女娃娃做伴就好了。

    不知怎的,柳进原想到了田苗。

    那个娃娃像个大人,啥都知道,还会照顾人,心肠也好。他观察了一路,觉得那是最佳人选,就是不晓得人家家长同意不同意?

    想到这里,柳进原回屋拨了一个电话。

    柳进军已经归队,正在值班室里看报纸。听到电话铃响,就接起来。

    “进军,抽空跟大妹子联系一下。过几天不是元宵节嘛,请大妹子一家过来吃个饭,跟大旺同志也见见面……”

    “好的,我明天就联系。”

    柳进军放下电话,就翻开了电话簿。

    他找到经济接管委员会的电话号码,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