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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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苋蓁没有回答他的话, 只是盯着他看。

    风无谢眼睛看不见,不能知晓她此刻凝视自己时那般温和的目光,只是觉得她没应声, 是否又生了大气,想要解释:“苋蓁,你先听我。”

    “回去再吧。”

    花苋蓁紧紧牵住他的手, 话语中带上了几分笑意,“我随你回天山。”

    这便是……给他为自己辩解的机会了?

    风无谢紧绷的面色缓和下来, 轻笑道:“好,我带你回天山。”

    他脑中思索了很多话,能让花苋蓁不再恼他的话。

    可是那些话都没来得及出来, 一回到天山, 体内元神异动,戾气在四肢百骸中窜动, 疼得他几近没了呼吸, 吐了一大口血,整个人陷入了昏睡。

    虞叔和祝幽都吓坏了,忙让人准备他素日要喝的汤药。

    “无谢……”花苋蓁站在床榻前, 看着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风无谢, 心里阵阵抽疼。

    当年是她害了他么?

    还是,他们本就是不能在一起的。他似乎一直在受伤。

    “苋蓁姑娘,此处有我,你且先出去吧。”虞叔看出她的担忧, 劝解道, “不是什么大事, 不必担心的。”

    花苋蓁没话,不舍的看了风无谢一眼, 随着祝幽走出了房门。

    天间又在飘雪了。

    花苋蓁沉沉叹了口气,往着石阶随意坐下,问身侧站着的祝幽:“祝幽,你是一直跟在无谢身侧的。他发生的每一件事,你都很清楚吧?”

    祝幽沉默不语。

    花苋蓁又问:“你也很早之前就知道我的身份,对不对?”

    祝幽陡然一愣,面上惴惴着,“苋蓁姑娘……你记起来了?”

    花苋蓁抿抿唇,伸手接过一片落下的雪花,喃喃道:“他以为我不记得了,以为我想不起来了……所以才不敢与我当年的事吗?”

    祝幽犹豫片刻,在她目光转向自己的时候,选择点了点头,“主上以为,你怨他恨他。而且你已经忘记了,若是与你起……”

    “他怎么会这么想。”

    “我那般喜欢他,哪里舍得恨他。”

    如果不是此番他们一起去了酆都,她听见了那些话,丢失的记忆回来了,风无谢是不是算一直不告诉她了。

    真是个榆木脑子。

    亏他还活了那么些年。

    真是白活了。

    花苋蓁觉得又心疼又可笑。

    她捏碎了雪,微微仰头,却见这雪不知怎的又停了。

    院中的门从外被推开,匆匆走进来一道人影,一袭白衣,手持长剑,面纱遮脸。饶是万般素雅的装饰,也难掩仙气,迈步间都透着非俗的气质。

    祝幽面生惶惑,走上前去恭敬揖礼:“见过公主。”

    公主?

    花苋蓁一下子反应过来,应是姝冉公主。

    “无谢呢?”姝冉视线在花苋蓁身上停了下,随即看着祝幽问。

    “尚在昏迷中。”

    祝幽话音落下,姝冉猛然间扬手,剑柄在祝幽身上,得他生吐了一口血。

    花苋蓁无意识地站起身,心里暗自道:这脾气比她娘亲还差,委实少见。

    “花苋蓁?”

    姝冉视线定在她身上,朝她走近了一些。

    “公主!”祝幽怕她胡来,忙挡在花苋蓁前边。

    姝冉眸中都带着一片寒凛,“都是你们如此不分轻重,无谢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做傻事。”

    祝幽面露难色,“公主,主上做事自有分寸。”

    “带我进去看看他。”

    祝幽颔首,走上石阶推开了屋子的门。

    两人进去片刻不到,便又走了出来。

    姝冉走在后面关上门,侧过头看向花苋蓁。

    花苋蓁恰好也朝她看了过去。

    姝冉神情似乎沉静下来不少,看她的时候没了方才那般厌烦,对祝幽低声:“一会儿我亲自去弄药。”

    她移开视线,似乎是不知不觉地瞄向门外。

    刹那间,门外多出了两道人影,徐缓朝里走进,伴随着一慵散的声音:“今儿天山真是热闹。”

    花苋蓁听得这声音,面上霎时一僵,腿脚软得站立不稳。

    是祁摇和钰鄞。

    花苋蓁心头弥漫起几分悲凉,此时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重复提醒自己:完了。完了完了。

    直至祁摇走到她面前,她才艰难启口,僵着声问:“……阿爹,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

    祁摇微微笑了笑,语气很是温和,似乎是没有半分要训责她的意思。

    可他越是这般态度,花苋蓁便越是心慌。她知道这阵过后,就是要发大火了,挨一顿是避免不了的。她听出来了,这言外之意:是要把她抓回去。更甚可能会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再出去。

    祁摇视线越过花苋蓁,落于她身后的姝冉。

    “姝冉公主,多年未见,别来无恙。”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姝冉,言语中好像带着几分讥讽。

    姝冉完全没有理会他,目光只盯着他身侧的钰鄞。

    而钰鄞自方才走进来,便也一直在盯着她。

    花苋蓁视线转转停停,觉得此情此景、尤其她还夹在这中间,委实是尴尬。

    “钰鄞……”

    姝冉怔楞良久,似是此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却是分外轻柔。比之方才面对花苋蓁和祝幽之时,大相径庭。

    钰鄞撑开手中的折扇,遮挡住大半的脸,令人瞧不清神色,声音冰凉无一丝热度:“怎么,我来天山,还需得特意知会你?”

    姝冉迈开步伐走到他眼前,凝睇着他的双眸,嗓音哑了几分:“你便要与我生分至此吗?”

    钰鄞回避她的视线,垂目,“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的?”

    “钰鄞。”姝冉搭上他的手腕。

    钰鄞紧紧握着扇柄,用扇子将她的手轻轻推开,仍是没去看她,“姝冉公主,你身份贵重,还是莫要与我这个魔族之人纠缠,省得污了你的清誉。”

    姝冉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他。

    钰鄞侧头看向祁摇,低声:“君上,我们该离开了。”

    祁摇看着姝冉,眉头轻挑了下。

    姝冉别过头,回身再次朝着屋中走去。

    花苋蓁忍不住看了眼她那带着几分落寞的背影,听见祁摇朝她叫道:“花苋蓁,你还站着做什么?”

    花苋蓁噤若寒蝉,等祁摇和钰鄞迈开腿,一步步跟在他们身后走着。

    .

    此番倒是意外,从天山回到魔界,祁摇都没有半句斥责她的话。

    花苋蓁心中狐疑,猜测着:这是吃错药了不成。奈何她又不敢开口话,只能静静走。

    祁摇绕过后殿去了里侧的一处竹屋,屋内还摆放着棋局,他和钰鄞一前一后坐下,落了一颗棋子后,忽的转头看着花苋蓁唤道:“蓁蓁。”

    花苋蓁面上一慌,忙接话:“阿爹,怎么了?”

    “沚昨日从昆仑山带回来许多点心,让人去拿过来。”

    “再沏壶茶。”

    就这样?

    花苋蓁心里百般迷惑,却是不敢多言,颔首应声,走出门着人去后厨拿点心,她则去旁边藏有酒的那间屋子取了些茶叶来。

    这还有心思吩咐她做事,想来不会发火了吧?

    她这样宽慰着自己,沏好茶端到了祁摇面前。

    祁摇落下一颗棋子,突然间了一句:“口是心非。”

    “?”

    花苋蓁还以为他在同自己话,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面上瞬间便添上了惧意。

    祁摇从她手中拿过茶杯,抿了口茶水,又:“大老远的非要跟过去,不就是为了看她一眼。”

    花苋蓁轻呼了口气,听出他是在和钰鄞,默默退到他身后,给他轻轻捏着肩。

    钰鄞低低笑了一声,“比之当年你和花沚,我自愧不如。”

    “难得啊,我竟也有看别人笑话的一天。”

    祁摇饮尽茶水,花苋蓁忙又给他添上一杯。

    她斜睨了祁摇一眼,看出他好似今日心境颇好,趁着钰鄞也在此,轻轻喊了一声:“阿爹。”

    祁摇没去看她,细细琢磨着棋局,嘴中问:“怎么了?”

    花苋蓁心翼翼地开口:“阿爹,你怎知我在天山的?”

    祁摇没应声,神色倒也没变化。

    侍女从外走进来,端着点心放到了桌上。

    花苋蓁绷着一口气,带着求救的眼神看向钰鄞。奈何钰鄞视线一直落在桌面的棋局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她。

    花苋蓁咬咬牙,给钰鄞倒上茶,见他仍未看自己,便就往边上站开一些,寻了个地儿坐了会儿。

    这边都是竹树的清香,闻着便能令人心情欢畅。从前她碰着什么心烦的事儿,总会拉着阿念到此处待上好些时辰,再拿些酒来喝,便能缓解那份心烦。

    这才一时半刻,花苋蓁只觉得坐立难安,怎么待都不舒适,还有点难熬的热。她环顾四周,从窗前拿过搁置着的纨扇,给自己扇了下风,察觉到自己后颈湿了一片。

    祁摇和钰鄞久未言声,察觉到花苋蓁不对劲,才开口对她了一句:“瑾回来了。”

    花苋蓁听清楚他的话,忙回身凑过去,“我二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

    祁摇着,侧头看向花苋蓁,叮嘱道:“蓁蓁,这几日你好好待在魔界,莫要再胡闹。”

    花苋蓁颔首应了声“好”,得到他的允准,忙不迭跑回了自己所居的栖云殿。

    她爹这样的性子,若每日都这般接触,她得疯。

    花苋蓁走回栖云殿,一路并未瞧见阿念,却是在去往后院之时,看到种满百合花的那处,站着一个穿月白色衣袍的男子。身姿极其清瘦,发上只一根白带束着,面上戴一银白色狐狸头面具,只能瞧见下半张同祁摇酷似的脸。

    他正在修剪花枝。

    “二哥?”

    花苋蓁朝着那边走过去,盯着眼前之人看了片刻,攸地一笑,“绪影,你瘦了好多。”

    绪影嘴角轻扬,低声:“愈发不知礼数了。”

    他接着又问:“你去何处了,一整日不见人影?”

    花苋蓁摇摇头:“没去哪里。”

    花沚是在凡界生下的她两位哥哥,一位叫做南风,一位叫做南瑾。回魔界之后,祁摇给南瑾重新取了一名,唤做绪影。

    她二哥自来循规蹈矩,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花苋蓁听御倾枫,他很的时候,也是个跳脱的性子,可年岁渐大,便愈发沉稳庄重。尤其是百年前他在九重天宫受了些伤,变得不太喜欢笑了,即便待在魔界,也一直戴着面具。

    花苋蓁曾好奇问御倾枫,是不是他出了很大的事。御倾枫回回都是敷衍着不肯告诉她发生了何事。久而久之,她便也习惯了,索性不去问了。

    至少她二哥对她,一直都是关怀备至,处处依顺,疼着护着,和从前没差。

    “苋蓁,你此番历劫,可有碰着什么事?”绪影忽的问她。

    花苋蓁没应声,从他手中拿过花篮,折了几朵百合花放进去。

    她捻了捻花瓣,心里暗自想:怎么回回碰见风无谢都能那般喜欢他?是不是她失忆多少回,都会喜欢上他。

    “二哥,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花苋蓁脑中一阵恍惚,无意识地问了一句。

    绪影揉了揉她的头发,听出她问这话的意味,戏谑道:“四百年前吃的苦头还不够?这回又是折在哪位仙君身上了?”

    花苋蓁轻哼一声,没言话。

    正巧耳边落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她忙看过去,瞧见御倾枫朝这边走了过来。

    绪影侧过身,待人走近后,微微见礼:“见过叔父。”

    御倾枫量了花苋蓁片刻,随即才问绪影:“瑾何时回来的?”

    “昨夜才回来。”绪影应了话,紧接着问他:“叔父此番回魔界,是否有事要找父王商议?”

    御倾枫点头。

    绪影将手中剪子递到花苋蓁手里,看着御倾枫:“我是前听闻,酆都那边出了点乱子。”

    ?

    花苋蓁瞬间精神了几分,酆都?

    御倾枫轻摇头,“不太清楚,舅舅过去了一趟。”

    花苋蓁插话问:“酆都出什么事了?”

    御倾枫没理会她的话,只是对绪影:“不是什么大事,无关紧要。”

    花苋蓁连着折了好几朵花,漫不经心道:“二叔,我去过酆都。”

    御倾枫和绪影同时一惊:“你去过酆都?”

    “我和无谢就是从酆都回来的。”

    花苋蓁抱住花篮,听见御倾枫又问:“那你们……遇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个人,和你长得很像。”

    “和我?”

    花苋蓁点头,满脸诚然,“那个人,就是酆都城主玉千泽。”她起这个名字,眼前一瞬浮现出了玉千泽的面貌,此刻看着御倾枫这张脸,竟觉有几分瘆得慌。

    御倾枫微微蹙眉,颇为狐疑地问:“你看到了玉千泽?”

    “是啊。”花苋蓁点头,重复重点,“二叔,他的样貌真的和你很像。”

    御倾枫和绪影对视一眼,将花苋蓁往边上推了推:“蓁蓁,你先回屋吧。我要去见你爹了。”

    花苋蓁看出他没信自己的话,又道:“二叔,我真的看见了,他和你长得特别像。”

    “走了。”御倾枫没理会她的话,从她的花篮里拿出一朵花。

    绪影跟上他的脚步,叫道:“叔父,我随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