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烧锅门口摆宴席,余氏家族添新丁

A+A-

    自从得知姜忠学悔婚金德兰的原因后,胡显荣的脑海中又开始浮想联翩了。为此,他有好几个夜晚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想起当年带着金德兰参加农忙采收队,在她不慎摔伤后,自己和余兴彩用架子车推着她到舅舅的卫生院治伤的情景。

    心想如果当初没有答应金德兰加入自己的采茶队,或者自己当初拉余兴彩一把,金德兰就不会脚底踩滑摔下山去,一股强烈的自责感不由得爬上心头。

    显荣并不清楚,此刻的金德兰对她的体检结果一无所知。

    两人每天在烧锅作坊里进进出出,看不出她有任何异样,进而使得他心里的自责感愈发浓烈。胡显荣开始重新审视他和金德兰之间的关系。

    时间进入深秋,土地包产到户虽然晚来了好几年,但银竹村的人们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单独斗的生产生活方式,不等生产队的任何指派和安排,早早地将田地里的庄稼收归仓里。

    所以,胡显荣这个生产队长大部分时候都是个摆设,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次会。

    他的烧锅除了在秋收时给伙计们放了五天假,其余时间里都是全天飘着炊烟和酒香。

    他在年前又给伙计们放了冬假,因为在银竹沟以及水河一带素有「长工、短工,腊月二十四的满工」的法,他不想破这种不成文的规矩。

    放假前最后一天的傍晚过后,一同从银竹沟口的烧锅回金家院子的人就只剩下胡显荣和金德兰。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那段幽深峡谷,已经能明显感受到山顶吹来的风有了更浓的寒意。

    显荣对这种感觉很是熟悉,也很厌恶这种感觉。那种感觉诞生于多年之前他给爷爷报丧的那个夜里,他跑得满头大汗,却浑身冷得颤。

    他认为每当有这种感觉袭来的时候,发生在身边的都是让人伤心难过的事。

    和平常一样,每当走到峡谷一半路程的时候,他都要停下来歇息几分钟,金德兰也适应了他的这种习惯。

    尽管冰凉的石头附带着的寒力已经能浸透棉裤,他们仍在惯常休息的那两级石阶上坐下,聆听山沟里的溪水声和两岸山林里悉索的虫鸣声。

    胡显荣望着金德兰,企图趁着淡淡的夜幕,仔细量眼前这位让他近来神经错乱的女子一番,便破了山沟里的宁静,“兴秀姐马上就要临产,她那个疯癫状态,今后怎么带孩子?”

    “女人天生就会带孩子,别看她现在疯疯癫癫的,不定生完孩子就正常了。”金德兰回答。

    胡显荣沉思了一阵。“那样最好,如果她带不了孩子,只要运武叔同意,我愿意养着她的孩子。”

    在黑暗中看不见金德兰的脸庞,但她明显是忍不住笑了两声,“你一个单身男人,今后不想娶媳妇了?谁家的姑娘愿意跟你一起养一个外姓的奶娃?”

    “我和你一起养。”胡显荣几乎没有任何思索,随口答出这句话。

    完之后,他才觉得有些失态,就跟当初借着酒劲要娶金德兰的时候一样。

    金德兰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继续呆坐了一会道:“天凉了,咱们起身走吧,顺道去看看兴秀姐。”她完就站起身来,胡显荣也随即起身,两人一起往庙坪院子走去。

    他们叩响余运武家的大门,开门的人是余兴彩,她也刚刚从县高中放假回到家里。

    见胡显荣和金德兰来家,她热情地将两人迎到屋内,招呼他们在火塘旁边坐下,忙活着给他们端茶倒水。

    在胡显荣的印象里,之前来她家的时候,这些都是余运武和金婶的活。

    他心想,这才没过多长时间,余兴彩就成了家里能担事的人。

    他仔细量了一下眼前的余兴彩,觉得她跟自己一块读学时相比,明显是变了一个人,从里到外已经透露出一种成熟稳重的气息。

    胡显荣接过余兴彩递来的搪瓷茶缸,转手交给身旁的金德兰,向余兴彩问道:“兴秀姐现在的状态好些了吗?”

    “还是老样子,肚子大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一日三餐送到房间里吃。”余兴彩一边回答,一边挨着胡显荣围着火塘坐下。

    “兴秀姐是我们这些人里见过世面最多的人,不过外面的世界再好,也不如我们银竹沟这一亩三分地,她回来就好。”胡显荣这句话的时候,余运武也来到跟前,余兴秀给他让出位置。

    余运武变魔术似的从火塘的灰堆里扒出两个火烧馍,用火钳夹至胡显荣和金德兰的脚跟前,招呼他们稍凉一会再吃,同时对胡显荣道:“上次去龚家处理兴秀的事让你费了心,兴秀这孩子从就不听劝,也该有这一天。”

    “我一个外姓人也给你们帮不上什么忙,这个处理结果虽然让兴秀姐吃了亏,但也没有让龚家的人占到什么便宜,等以后孩子大了,兴秀姐还是能享福的。”

    胡显荣将滚烫的火烧馍在两个手掌心之间来回抛了几次,掰下一块放进嘴里,“运武叔烤的馍就是香,趁热吃更香。”

    余运武从胡显荣的话中得到些许安慰,感慨道:“你前些年来我家,最多能吃上掺杂了玉米面的火烧馍,那时候的银竹沟里除了德兰侄女家拿得出来白面馍,再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他向火塘里添了几根柴禾,“按我们现在应该感到知足,但不知怎的,心里却总是空落落的。”

    胡显荣对余运武所讲的话深有体会,他前几年没少吃余运武家的火烧馍。

    那时候大部分人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如果不是关系到位,也没人愿意把如此金贵的东西拿与外人分享。

    “运武叔,要不你还是继续给我们当队长,我虽然接了你的班,反而什么事情都没做上两件,社员们莫名其妙地就吃上了饱饭,其实大家都知道功劳还是你的。”

    余运武认为胡显荣曲解了自己的意思,连忙应道:“显荣,你可别再这话了,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我现在也没那个精力再当什么队长,今后是你们年轻人表现的年代,自古就有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法。”

    胡显荣已经将一整个火烧馍吃下肚,从金德兰那里接过茶缸猛喝了两口,“我是跟叔开玩笑的,社会前进的步伐加快,人们的思想也跟着提速,今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肚子饿了有块玉米面做的火烧馍吃也应该知足,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开口,我会像您当年照顾我家那样,把您家当成自己的家。”

    在余运武家的火塘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过一阵话,胡显荣和金德兰就到隔壁房间里瞧看了一眼余兴秀。

    她的身子已经臃肿得连翻身都困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窗外,金婶紧挨在她床前照看。

    透过那扇窗户,可以看清银竹沟口的一切,包括还闪着点点灯光的烧锅作坊,前些年,余兴彩就是通过那扇窗户,看到了胡显荣雪夜里独自行走的身影。

    从余运武家临走时,胡显荣向他到了年关前给社员分钱的事,称到时候会邀请所有社员到烧锅作坊门前的院坝里吃一顿酒席,让余运武全家人务必都要参加。余运武一口答应下来,心里默默地佩服了一把这位年轻后生。

    虽然土地已经包产到户,银竹沟的人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年关前到保管室门口等着生产队分粮分钱。

    但胡显荣的烧锅将那种传统继承下来,其热闹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在心里谋划了很长时间,决定在烧锅门前摆几桌酒席,让银竹村的社员们在年底前欢聚在一起热闹热闹。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金先明时,对方不住地点头赞同他的做法。

    时至年底,胡显荣的烧锅正式投产才半年时间,账面上已经可以看到一点钱,仓房里堆满了粮食,两个烤酒炉灶不停地冒着热气。

    胡显荣想起集资的时候,不少村民都不看好他这位年轻的后生,更不愿意勒紧裤腰带省下钱来投入他的烧锅作坊。

    他想通过这样一种方式,让社员们看清自己是用什么样的态度理着这份共同的事业,让社员们相信自己做出的是正确的选择。

    烧锅作坊前的院坝里,余运现、余运成、余黑牛和徐顺娃几个人快速搭建起灶台、案板,一个简单的厨房就做成。

    胡显荣请来大厨金先龙,让他掌勺为社员们做上几桌硬菜,热火朝天的景象远不是某个大户人家过红白喜事能比得上的。

    就在大家为酒席忙活的同时,余运武家的兴秀临产了。他们来不及将她送往卫生院,金婶凭着经验为女儿亲自接生,前后不到半时,庙坪院子里就响起婴儿的哭啼声。

    当余运武带着余兴彩来到胡显荣的烧锅门口时,院里的几张桌子前已经围满了人。

    他们只得进入到作坊里寻找暖和处,等待下一轮开席,因为余兴彩怀里还抱着她的侄子,那个刚刚来到世间的生命。

    余运现、余运成两兄弟虽然是孤人,但看到余氏家族添了新丁,也显得异常高兴,他们让余兴彩坐到炉灶跟前的暖和处。

    银竹沟的其他人也忍不住围上前去,扒开盖在孩子脸上的厚重棉袄,看一眼这个新生命。

    胡显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孩子的襁褓里,笑着问余运武:“运武叔,兴秀姐生的是个啥?”

    “跟这个一样。”余运武一向阴沉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将手指向酒甑子壁上滴酒的竹筒,以这种方式俏皮地告诉大家,他家新添了一位男丁。

    胡显荣如同自己结婚生娃一样高兴。“我就兴秀姐今后有福,看来我们今天这顿酒席是为迎接这位家伙准备的。”

    大家围在烧锅炉前你一言我一语,声音盖过了在院坝里吃席的人。

    银竹沟已经很久没有添过新的人口,反而有很多人从这里离开,人们已经快要将这种幸福的感觉遗忘。

    余运武一家坐上酒席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胡显荣安排余黑牛和徐顺娃支起两根竹竿,挂上两个大灯泡,院坝里立即变得亮堂起来。他从村委办公室将金先明请到现场,和他一道坐在余运武的那一桌。

    金先明也塞给新出生的家伙一个更大的红包,称自己又长了辈分,当上了舅爷。

    胡显荣把金先明和余运武推让至上席就座,让他们这两位突然长了辈分的人一块乐呵。

    显荣让金先明站起身来跟社员们讲几句话。金先明离席来到几张桌子的中间,简单地道:“大家今天要可劲地吃、可劲地喝,办酒席这事是显荣的提议,我觉得很好,以后还可以每年都这样搞一次。

    虽然我们在土地上实现了单干,但这个烧锅作坊还是把大家捆在了一起,大家今后要多支持显荣,放心大胆地把烧锅交给他理。”

    胡显荣没想到金先明一到人多的大场合就不住地夸赞自己,不过他对这位支书的表扬还是全盘接受。

    他为这个烧锅作坊操过的心、熬过的夜无人能及,如果这样还把它经营不好,那就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临近的几张桌子已经换过几拨人,余兴彩、金德兰几位女眷早就跟着金家院子的其他人一块返家,胡显荣所在的这张桌子还在喝酒猜拳,气氛正酣。

    金先明和余运武两人确实是发自肺腑的感到高兴,他们在酒桌上开怀畅饮,把酒量尚可的胡显荣都喝得晕晕乎乎的。

    已经吃过酒席的哑巴金先福见胡显荣这桌吃得热闹,又凑到他跟前挤出来一个座位。

    显荣给他寻来一副新碗筷,两人已经很长时间没在一起喝酒吃饭了。

    胡显荣想起,自从烧锅投产之后,金先明就不再独自烤酒,金先福也就喝不到每年给他送的低度尾子酒,便决定改天给他送一壶到家。

    金先福拉扯了一把胡显荣的衣袖,比划了一个抱孩的动作,对他竖起大拇指。

    胡显荣看懂了他的意思,对方以为余兴彩怀里抱着的是他们俩的孩,趁大家还没注意到他比划的这个动作,显荣赶紧向他举起酒杯防止他乱开玩笑。

    直到夜半时分,他们这一桌才散席,金家院子的男人们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向家走去,余运武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离席。

    胡显荣还得留下来跟徐顺娃一起把第二天给社员们分红的账本核对一遍。

    等到鸡鸣头遍的时候,他才和衣躺在在库房的木板床上起盹来。

    他在睡梦中又看到那颗银白色的竹子,它孤零零地生长在烧锅作坊门前,在寒风中摇曳着枝条。

    它正想和胡显荣道点什么,门口突然传来喧闹的话声,使得胡显荣无法听清它的讲话内容。那棵银竹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扰,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雾中。

    胡显荣惊醒过来,发现床前站着余兴彩,方才知道刚刚梦中的声音正是来自她的呼喊。

    “显荣哥不好了,我姐寻不见了。”

    胡显荣花了好一阵子才从睡梦中回到现实状态,得知余兴秀不见的消息,昨夜喝下的一肚子酒变成了额头上的几颗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