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显荣再开碾矿场,风光人物已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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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显荣和王大春两人引出的那个让人啼笑皆非的话题,对没有经见过金矿开采的人而言,并不算什么新鲜事。

    秦巴山区的月池河一带,黄金储藏量丰富。在数十年前,悍匪王三春曾经依靠着几口品位较高的矿井,攒下大量金钱,并用来四处招兵买马,队伍迅速壮大起来,一度达到跟地方军阀势均力敌的地步。

    后来,随着开采力度的日渐加大,很多矿井逐渐成为回采尾矿,或者直接被废弃下来。

    井矿开采跟普通的淘沙金不一样。那些夹杂着硫、铅等矿物的石头被矿工们从山体深处采挖出来,经过挑选之后就要送往碾矿场上,用特制的钢碾将其磨碎,并用水反复清洗。

    借助黄金比普通金属矿物密度大的特点,没有被流水清洗掉的部分就是含有黄金的精华。

    这些程序还只是提炼黄金的前奏,真要做到「点石成金」,还需要借助最关键的两个步奏。

    那些沉淀下来的精华里面,只需添加进水银,给予一定的反应时间,过滤之后就可以得到黄金,最后再经过高温烧灼,便可以进一步提高纯度。

    被采挖出来的矿石,因为含硫量极高,呈现出金灿灿的模样,甚至还可以清晰地看见形如狗头金一样的颗粒状硫磺结晶体。

    胡显荣和余黑牛等人刚来到这里时,误将满地金硫伴生的矿石当作黄金,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几乎花了个把月的时间,才学会如何识别和挑选矿石,并将这整套黄金提炼流程摸清楚。

    所谓的「回采矿」,就是指矿井已经被全面开采过一遍,现在开始进行二次开采,有凭运气捡漏的成分在里面。

    这期间,胡显荣还委托余兴彩在大学里帮忙找了几个专业人员前来帮忙查勘矿脉走向。

    最后的结果并不让人失望,在黄金部队将主矿脉开采完毕之后,还留有两个品位稍低的支脉没有采尽。

    余兴彩选择了一个探矿类的专业,所以在这方面,也给胡显荣提供了莫大的帮助。

    这口回采矿井,每天都会产生稳定的资金收入,胡昭云和胡显荣叔侄从矿井刚开始运作的时候就约定,不管赚多赚少,两人都是二一添作五,不分你我。而胡显荣突然提出准备退出矿井的想法,倒是让他的远房叔叔始料未及。

    在矿井入口处的帐篷里,胡显荣有理有据地向胡昭云出自己准备新开一家碾矿场的原因,“叔叔,咱们这口矿井手续齐全,人手也完全足够,但是仍有一件事情掣肘咱们的经营,那就是碾矿场总给我们出难题,压着咱们的矿石不给及时加工。”

    胡昭云没理由不支持侄儿的这个想法,因为显荣所讲的这个问题,确实也是让他头疼的地方。

    从矿井挖来的矿石,必须拉到山下的碾矿场进行加工和提炼,但是那些碾矿场的加工能力有限。

    如果不给老板们一些额外的好处,每次都要排上十天半个月的队,才会勉为其难地安排矿石加工。

    除此之外,那些碾矿场的老板们还会在加工过程中做一点手脚,哪怕是偷摸着将那提纯前后的金疙瘩抠掉一指甲盖,也足以让矿老板们心疼不已,但是矿老板们依旧只能敢怒不敢言。

    跟前些年在银竹沟开烧锅作坊的时候一样,胡显荣言出必行,立即就将余黑牛从矿井撤出来,一起折腾开碾矿场的事。但这件事却又跟开烧锅作坊不同,需要更多的资金和人手。

    要是搁在几年前,这两件事都足以让胡显荣头疼。但这一次,他几乎没遇到多少阻碍。

    和胡昭云商量之后,从矿上挤出几千元的启动资金,租下足够放下十多台碾矿设备的大片场地。

    显荣又尝试着往省城写了一封信,将情况详细与伍金平,不久之后就收到对方的汇款单,五千元现款随即就从信用社的窗口取出来。

    在人手方面,余兴平一收到通知,就马不停蹄地赶到月池河畔,还带去了几名帮手,其中的好几个人,都是胡显荣之前在李家村矿山上的工友。

    前后花了不到两个月时间,月池河边就新开起一家规模最大的碾矿场。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十几台机器同时运转起来,轰鸣声震耳欲聋。

    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胡显荣反而心如止水。他对这个碾矿场的未来毫不担忧,甚至认定它远比单纯地经营一口矿井还要有前景。

    这个决定,不是胡显荣一时头脑发热而做出。在亲历了烧锅作坊的一波三折,经见过李家村煤窑的偷摸开采,见证过伍金平和金德兰的服装生意一拍两散之后,他对如何经营一门生意已经有了成熟的考虑。

    开起这个碾矿场,生产和加工环节才能不受制于人,所以推动起来也毫不受阻。

    憨厚老实的余黑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被胡显荣安置在碾矿场,总管着那里的一切。

    这个效果不言而喻,黑牛的蛮力虽然派不上多大用场,但他的老实本分给碾矿场带来了绝佳的口碑。

    胡显荣的碾矿场从不在加工过程中动客户的手脚,而且效率和产能又独占鳌头,矿老板们都愿意和他做生意。

    在年底之前,很多经营不善的同行就自动选择退出,胡显荣将他们的设备和地盘一一承接下来,垄断了整个月池河一带的矿石加工行业。

    胡家叔侄手攥两个金馍馍,重振家族雄风的势头已经远远赶超几十年前的胡宝才老爷子。

    如果那位老英雄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但是,胡显荣的计划才刚刚迈出第一步,他的心里还在筹备一张更为宏大的蓝图,只待根基扎稳、时间成熟,那些计划将逐一付诸实践。

    一九八六年的除夕前,胡显荣给工人们放了一个月的假。

    在离家一年半之后,他带着余黑牛再次返回银竹沟。彼时,他在月池河边闹出的动静早已传到家乡人的耳畔。

    这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后生虽称不上衣锦还乡,但风头早已盖过前些年挣下大钱,而今却身陷囹圄的金德伟。

    胡显荣路过银竹沟口时,终究还是忍不住内心的冲动,到烧锅作坊里同昔日的老伙计了招呼。

    金先明支书,以及给他下手的兄弟金先龙见到显荣的到来,热情地给他让了座,还从酒甑子上接下一茶缸烧酒,让这位曾经的负责人品评一番那个熟悉的味道。虽然味道依旧,但已物是人非。

    胡显荣从银竹沟口那段幽深峡谷进入庙坪,到观音寨里见到两位佛心永驻的叔叔,金先虎已是满头白发,余运文的脸上也被岁月的刻刀留下纵横交错的沟壑。

    面对两位老者,胡显荣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金先虎并不提及有关儿子金德伟的只言片语,依旧对胡显荣笑脸相迎。

    胡显荣也没有主动向余运文提及余兴平的事,相互嘘寒问暖一番便没了继续闲聊的话题。

    那个春节,胡显荣一如既往地保持低调,但仍然礼貌性地给金家院子和余家院子的邻里乡亲拜了年,以表达自己不在家时,对方给予家中母亲和弟弟的关照之情。

    金先明照着惯例,请众位兄弟及其家眷们吃了团圆饭,并将胡显荣喊到场。

    只是那顿酒已经完全没了气氛,除了酒量欠佳的哑巴金先福依旧自顾自地喝趴之外,大家几乎都没有尽兴,便散掉筵席。

    胡显荣在李家村煤矿搜罗金德伟罪证的事,金先明支书对他虽有嫌隙,但并不清楚具体细节,再加上金先虎本人都对此表现得不在意,他也只得老老实实当一位旁观者。

    对于金先明曾经使计偷走胡显荣准备用来还债的几百元钱的事,显荣也是只字不提,先明支书更不知道丑事已经败露,大家都揣着明白当糊涂,一切都不影响叔侄俩貌合神离地聊天喝酒。

    正月初一,胡显荣到花园村给舅舅姜贵顺拜年,恰逢表哥姜忠学也放假回家,表兄弟两人才尽兴地喝了一场酒,姜忠学父子几乎是拼尽全力才跟海量的胡显荣了个平手。

    姜忠学并不好饮,但为了表达胡显荣在李家村矿山上为其提供的那些帮助,他也是破天荒地陪表弟多喝了几杯。

    为恭祝姜忠学升迁至县上,胡显荣也礼貌性地陪着开怀畅饮了几杯。夜间,兄弟两人同席而眠。

    从姜忠学口中,胡显荣大概听到了一些关于金德伟的事。

    那位曾经让整个水河一带的人引以为豪的年轻后生,现在却成为人人戳其背脊骨的警示案例,确实让人唏嘘不已。

    金德伟的宣判书早已寄回银竹沟,他的父亲看过之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具体细节。

    有一点姜忠学很清楚,就在金德伟被收押的同时,金先虎在信用社的存款户头就被冻结。

    而且姜忠学还亲自带着工作队到金先虎的家中搜查了几次,原因是金德伟交代的金钱数额还存在很大缺口对不上,但最终也是查无所获,只能结案了之。

    即便如此,金先虎在信用社的存款数额也足够惊人,很多人都为他扼腕叹息。

    但有一个情况却让姜忠学怎么也弄不明白,金先虎本来有足够的时间将那些钱取回家,悄悄将其藏到一个任何人都寻不见的地方,但他并没有那样做。

    据,金先明支书为了这事悄悄埋怨过他的大哥好多回,金先虎太过愚笨,竟然眼瞅着这么大一笔钱从手中溜走,弄得一个人财两空的结果。

    胡显荣却不以为然,他已大概猜出金先虎缘何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截留儿子挣下的那些不义之财,只是并没有将其与出来。随后,他轻轻地感叹了一声问道:“表哥,我想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接手处理金德伟的这件事,有没有带着一点私心?”胡显荣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但依然毫无保留地抛给了姜忠学。

    “老实,刚开始的时候肯定带着一点私心,但后来就没有了。”姜忠学知道表弟的问题中影射的意思,但并不隐瞒任何想法,“你知道那年我被突然停职的事,所有表象都证明金德伟最有可能是写下举报信的人。那时候他在你舅舅手下当学徒,平日里也不待见我,更何况他还认为我趁虚而入地追求他的堂妹金德兰,对金家人的情况又是那般清楚。”

    “那你后来为什么就改变看法了呢?”显荣觉得问题没有得到圆满回答,继续追问。

    “随着年龄的增长,每个人都会有所改变。如果一个人总是对别人嫉恨于心,早晚会毁了自己。”

    姜忠学继续讲到,“人在年轻的时候,内心总是冲动的,有恩必谢,有仇必报。但我后来见到那些在矿上失去亲人的家属们有苦难诉,有怨难平。

    相比之下,我的那些私心和仇恨就未免显得太狭隘了。所以放下了对金德伟的私怨,甚至期盼在查清事实后,能还他一个清白之身。”

    姜忠学的这番话,让人无可挑剔,其中的为人哲学,虽然来得有些晚,胡显荣却悉数吸收进每一个细胞,成为他在这个春节里最大的收获。

    等到这些繁琐的礼尚往来全部结束之后,胡显荣才静下心来享受属于自己的时光。

    余一刚刚过完四岁生日,被他的父亲龚老二接到白杨沟村过完春节才被送回庙坪院子。

    胡显荣迫不及待地要见见这位日思夜想的干儿子,几乎是和龚老二同时踏进了余兴彩家的门槛。

    这两位曾经干过一仗的兄弟聚到一起,少不了要在酒桌上一较高低,家长里短地个没完没了。

    胡显荣从兜里拿出一块金灿灿的金锁,将其套到余一的脖子上,道:“兴彩曾经趣地和我过,让我去挖黄金,给干儿子做一个金枕头。现在这个梦想实现了一半,如果顺利的话,给他置下一个金枕头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份大礼着实让余兴彩娘俩大吃一惊,就连龚老二都赞叹不已,“显荣兄弟,我早就过,我儿余一的命好,认下你这位精明能干的干爹,今后有享不完的福了。”

    “我常年不见干儿子一面,这些身外之物哪赶得上你们的贴身教导重要?何况龚二哥现在经营着烧锅作坊,也足以给余一挣下一份家业,让他不至于像我们当年一样为了吃穿发愁。”胡显荣回应道。

    龚老二摸了摸余一挂在脖颈上的金锁,摇头叹息道:“娃他干爹,你是有所不知,经营烧锅作坊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又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大的困难暂时还没有,但前景黯淡。”龚老二和胡显荣碰过一杯,继续讲到,“情况你大概也知道,现在的市场活了,竞争也变大了。类似我们龚家和银竹沟这样的烧锅作坊,现在数不胜数,都没有一点特色,早晚都得玩完。”

    “那你想好对策了吗?”胡显荣问道。

    龚老二摇了摇头,“我就是个大老粗,一切都指着我家大哥拿主意,希望他和先明支书能想出好办法来,让我们村里这两个作坊多支撑些时日,我也好给儿子多置下一份家业来。”

    胡显荣知道,将这个问题抛给龚老二是徒劳。他的心里早已有了一个长远算,但他只能将其暂埋心底,这样的事,讲给眼前的龚老二恐怕更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