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公演
从某种意义上来, 本地戏班的东、西之争,也是生、旦之争。
坤伶自古就有,但在清朝, 女子不能登台唱戏,凡涉及坤角,都是由男旦来反串。清末民初,才重新有花旦涌现。
在当地, 后来逐渐演化为,东调相对多是王侯将相,由男子唱主角。西调相对多是才子佳人,由女子唱主角。
而在龙虎班,包括关长生在内, 人人唱东调。就连擅长反串的男旦蒋峥云,也能把坤角唱得英姿侠骨, 偏豪放化。
所以他们不唱西调的戏。女师傅也只能在戏班里镶边,很难拿到分量大的角色。关长生要叶龄仙改戏,维护的就是他们东调戏班的传统。
但是对叶龄仙而言, 如果辜负、放弃秦婵君奶奶的教导, 无疑是一种背叛。
所以,面对台上台下的压力, 叶龄仙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倔强地对所有人, “对不起,我就这么唱, 不改!”
关长生更生气了。
他在戏班向来有威信, 第一次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拒绝, 面子挂不住, 怒火中烧,“你要是不敢,就离开龙虎班,回你们大队去。”
反正没戏了,叶龄仙把心一横,也不怵红脸王了,反驳道:“你又不是管事的,凭什么要我走人?我是公社请来的师傅,要撵我走,也得公社的领导了算,就是马队长也不行!”
马金水眼看要起来,只好站出来劝,“老关,算了别,她一媳妇儿,你较什么劲?况且,龙虎班的唱戏师傅名单,确实是公社里盖过章的。你现在让人家走,公社领导问起来,咱也不好交代啊。”
马队长这么,也不是刻意向着叶龄仙,而是这媳妇儿确实运气。
上次劳动节,她在公社唱的《厨娘记》,唱赢了来踢馆的兵团知青,还给自己博了个“十八仙儿”的名号,公社的领导一直记着她呢。
到这里,蒋峥云也劝,“这次庆丰收公演,县领导还邀请了不少戏曲行家,万一兵团的知青又来唱对台戏,叶好歹能上台,跟他们叫板嘛!”
两位师傅都帮叶龄仙话,倒显得他这个“红脸王”有些霸道、不讲理了。
关长生叹气,“老马,蒋,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们龙虎班?现在唱东调的本来就少,她这么加进来,胡搅蛮缠,风格根本不统一嘛!”
叶龄仙又忍不住喊冤:“我没有胡搅蛮缠!唱戏本来就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为什么风格一定要固定?为什么东西南北的唱腔不能融合,不能出现在同一部戏里?这不公平。”
是啊,华国的戏曲文化博大精深,每一种地方戏,本来就风格迥异,都有自己的文化特色。
叶龄仙时候在艺校,跟着教戏师傅,为了基础,她什么戏都学,什么戏都唱。也难怪她单纯,不懂本地的流派之争。
但也因为这样,只有她敢乱拳死老师傅。
“什么东调西调,不管什么戏,老百姓爱听才是好戏。”
当着所有人的面,叶龄仙向红脸王抱了抱拳,“关师傅,今天如果有冒犯,我先给您道个歉。
“但也请您给我个机会,我就用西调唱。要是观众不买账,轰我下台,不用您,这次唱戏的报酬,我分文不取,全都捐给龙虎班!但我要是唱的好,观众愿意看,您以后就不能再为难我,怎么样?”
这是要立军令状的意思了。
台下的老戏迷,大都支持老戏骨关长生,觉得叶龄仙身为晚辈太狂妄。
但也有不少年轻的戏迷,对东调西调没什么隔阂观念,觉得热热闹闹也挺好,所以忍不住声援叶龄仙,“让她唱,让她唱吧!”
关长生如果再卡人,那就显得不大度了。
“要唱随你。到时候丢脸,被人砸臭鸡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关长生放下狠话。
所有人松了口气,危机暂时解除,今天的联合彩排,终于能磕磕绊绊重新启动了。
大概是真的怕被观众砸鸡蛋,往后五天的排练里,叶龄仙比谁都卖力。
她边练边学,最后不仅把自己的戏唱得游刃有余,还又来了个“包本学”,把其他大大角色的戏,全都学会了。
到了真正演出这天,周边省市几个叫得上名号的戏班,报社媒体,全都来了。当然也包括建设兵团文工队的那帮知青。
甚至还有几个文艺部门的老师,据也混在观众里,想给自己的单位挖几个好苗子。
五湖四海的观众,也早早赶到红丰镇。因为人太多,当地几家招待所,全都住满了客人。甚至还有外地的戏迷,订不到招待所,晚上就睡在大街上。
这就是农闲唱大戏的好处,可见人民群众对文化生活需求有多么强烈。
一大早,叶龄仙忙着上妆,候场,没时间去找老朋友招呼。
看着剧场里黑压压的人群,她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忍不住傻笑了一下。
蒋峥云在旁边,好奇地问,“今天,你可是一戏定生死,我都替你紧张,你居然还能笑出来?”
叶龄仙:“蒋师傅,我笑的是,至少他们手里,没有一个是揣着鸡蛋过来的。”这样的话,她待会儿上台,哪怕再不受观众待见,也不至于挨鸡蛋。
蒋峥云满头黑线,故意吓唬她:“是啊,这年头鸡蛋多宝贵,谁会用来砸唱戏艺人?他们最多扔点碎石头、木疙瘩上来!”
“……”叶龄仙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个!
好在,观众对新戏向来有极高的包容度。《庆丰收》是龙虎班的年度大戏,前面每一个师傅都拉满了弦,扯开嗓子,大唱特唱。等到叶龄仙出场时,期待值已经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以为,叶龄仙也会一上来就比嗓门。但她一字未唱,先用长棍做道具,表演了一段耍花枪。
叶龄仙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游龙惊凤,既有力度,又赏心悦目。她甚至在台上连翻了好几个筋斗。
嚯,当地的戏迷,有多久没见到实实的刀马旦表演了!他们个个目不转睛。
叶龄仙是用肢体语言告诉大家,她今天饰演的,是一个能文能武,保护粮仓的村姑。
村姑除了“武艺高强”,还天真浪漫,美丽温婉,深深热爱着自己的故乡。她唱词清晰,尾音悠扬,目光多情,一颦一笑都是魅力。
台下不少观众都看痴了。
有几个戏迷,本来就是从西部、西南几个省赶来的,那里的戏班盛行西调。他们听到这样的戏腔,感动得热泪盈眶。
结果就是,叶龄仙不过出场了几分钟,她得到的掌声和认可,一点也不输“红脸王”。
演出过程中,叶龄仙不仅没有收到奇奇怪怪的东西,演完换场的时候,还有不少观众、戏迷叫她的名号。
甚至有人好奇,她到底是从哪个地方来的知青,怎么会把西调戏唱得这么好!
直到后面关长生再次上台,观众的注意力才被重新拉回去。
《庆丰收》唱完,叶龄仙忐忑地等待后台,等待关长生的评价。
真正到了决定生死的时刻,她反而没什么信心,有点后悔,自己当时立军令状太冲动了。
然而,关长生下了台,径直去自己的休息室卸妆。
他见叶龄仙像犯错的学生一样,呆呆站在旁边,忍不住冷哼,“还愣着干什么,准备准备,一会儿去唱送客戏!”
“啊?这,那……”叶龄仙激动得话都不会了。
关长生的意思是,叶龄仙不仅可以留下,还可以继续去唱戏呢!
马金水笑她,“行了,老关可没那么气。要谢幕了,你快上去唱送客戏。你每唱一首,公社有补助,你还能多领五块钱呢!”
“还有补助?这么多啊!”五块钱一曲,叶龄仙觉得自己能唱到公社破产。
问题是,送客戏的意义是发顾客,唱完一曲,希望观众早早离场,好让戏班收工。但是叶龄仙一上台,原本要离场的观众,坐定不走了;已经走到大门口的观众,听见“十八仙儿”声音,又折了回来。
叶龄仙凭借自己的实力和魅力,愣是把鸡肋一样的送客戏,唱成了和主戏一样精彩的留客戏。
本着把公社唱到破产的原则,叶龄仙唱完一曲,又唱了一曲。
直到蒋峥云实在看不下去,借着演出转场冲上去,把她拉下了戏台。“行了,下午还有其它戏班要登台呢!”
“我的五块钱!”叶龄仙心疼。
蒋峥云恨不得她一顿,“再唱下去,你的嗓子还要不要了?咱们唱戏的,一寸声带十寸金,嗓子要是坏了,千万个五块钱也买不回来!”
这么一,叶龄仙还真觉得口干舌燥,不敢再逞强。她拿起保温杯,咚咚喝了一大口。
今天是有点废嗓子,但是想想又丰满了不少的金库,她觉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龙虎班的《庆丰收》上午公演完,基本就从实力上锁定了这次演出的龙头老大位置。
其它戏班,包括建设兵团的知青文工队,都有自知之明,不敢再跟龙虎班擂台,更不敢唱对台戏。下午,他们只能抢破头,去争第二名了。
下午,龙虎班没有公演,叶龄仙不用排戏,她干脆搬了个马扎,低调地坐在戏台斜后侧。这样既不会在观众区引起骚动,也能旁观同行的演出。
看着东西南北,这么多戏班,各自精彩、各自独特的演出,叶龄仙再次想,为什么大家要划分楚河汉界,不能在同一部剧里,共同奉献精华呢?
特殊的观众,似乎并不只有她自己。
叶龄仙渐渐注意到,观众区后排,有两个中年女人,似乎格外与众不同。
其中有个女人,大概四五十岁,保养的非常好。她的头发烫着卷,染着不自然的黑,但是皮肤很白,即使眼角有细纹,也能看出,她年轻时是个气质型的美人。
这个女人不像观众,她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也不大爱笑。她全程观看演出,非常冷静,从来不鼓掌,也从来不喝彩,只偶尔低下头,在日记本上飞速记录着什么。
或许是第六感,或许是看到她握笔时翘起的兰花指,叶龄仙觉得,这个女人一定是懂戏的,而且不是一般的懂。
一想到上午,她们也全程观看了自己的演出,叶龄仙心里就更好奇了。
她们该不会是哪个报社的记者吧,但是年纪又似乎大了一点。
叶龄仙自从加入龙虎班,专业上获得了不少的自信,社交方面也大胆了许多。她甚至想走过去,和那两个女人聊聊戏。
然而这时候,真·兵团报社的记者楚修年,问了一堆人,好不容易走了过来,“龄仙,原来你在这里!”
叶龄仙看见楚修年过来,心里也高兴,急忙站起身,激动地问:“修年哥,别来无恙,先生最近病情怎么样了?”
楚修年擦掉额头的汗,笑道:“我很好,我母亲的病情也好转了许多。上个月,她听你在红丰公社唱戏,高兴得都能下地走路了。”
“谢天谢地!等我回城,一定要亲自探望她老人家,给她唱我新学的现代戏!”
“嗯,我今天看你们演的《庆丰收》,就知道你又进步了不少。上回,大家都叫你‘十八仙儿’,我妈知道了,又高兴又遗憾,她如果你没有下乡插队,肯定十四、五岁就能登台,就该是‘十四仙儿’、‘十五仙儿’了!”
叶龄仙也忍不住大笑,“那还是‘十八仙儿’吧,更顺口一些。”
楚修年怔住。他觉得叶龄仙似乎更开朗了,也更活泼了。她这一笑,胜过万千芳华,比刚刚在台上演的村姑还要美丽夺目。
叶龄仙突然想到什么,不好意思地问,“修年哥,前段时间,我在电话里拜托你的事情,不知道行不行?如果太麻烦……”
“不麻烦。龄仙,你难得托我帮一次忙,这点事情,不算什么。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
楚修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礼盒,微笑着递给叶龄仙。
礼盒装在塑料袋里,叶龄仙心翼翼地开,果然,里面是她心心念念的手表,品牌、颜色、型号全都对得上。
“修年哥,我要买的就是这个,实在太感谢你了!”
礼盒里附有供销社的收据,价格自然不是一笔数目。叶龄仙也没心疼,她数出身上提前凑好的钱,全都交给楚修年。
“修年哥,这些都是我做手工,还有唱戏挣的钱。好像还差几十块,不过你放心,等这次公演结束,公社会再发一批补助。到时候,我再寄到建设兵团,还给你!”叶龄仙脸上是满足的喜悦。
楚修年没有接这笔钱,或者他一开始就没算要叶龄仙的钱。
他只是想不通,一个平时节俭得连新衣服都不舍得买的姑娘,怎么会突然花上百块钱,去买一块手表呢。
而且这块手表,是男士款,只有京市和上海的钟表店才有卖。正因为一般人买不到,所以叶龄仙才会拜托他。
楚修年把事办了,看着她脸上女人的幸福表情,心里却很沉。
“龄仙,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买这块手表,买给谁?你是不是……是不是,跟人处对象了?”
叶龄仙倒没想太多。
两个月前,劳动节那天,叶龄仙和楚修年在也是在这里重逢。分别之后,楚修年回到建设兵团,第一时间凑足了两百块钱,汇给了叶龄仙。
叶龄仙没要这笔钱,希望他留着给先生治病。楚修年着急,又把电话到老树湾大队,辗转了好几次,叶龄仙本人才接通。
见她执意不收,楚修年最后只好问,“龄仙,你那边有没有缺什么,告诉我,我都买给你。”
那时候是五月中,叶龄仙和程殊墨还没有结婚,甚至一点处对象的苗头都没有。
叶龄仙一直记挂着,劳动节那晚,她差点弄丢了大队的二八大杠,是程殊墨用他唯一的手表,把车子“换”了回来。
她心里始终愧疚不安。便简单了一下手表的外形,想请楚修年帮忙再买一块,好还给程殊墨。
今天,楚修年又问起,叶龄仙没什么遮掩的,大大方方、甜甜蜜蜜地承认,“这块表,是买给我丈夫的。”
“什么,你竟然结婚了?为什么瞒着我……母亲?”
这句话一出,楚修年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震惊,多苦涩。
他甚至有一点生气。
“龄仙,你和谁结婚了?是不是上次那个二流子知青?你才多大,你懂什么结婚!是不是那个人强迫你,诱骗了你!?”
不甘和嫉妒,快要冲破楚修年的胸膛。
作者有话:
其实作者和程同志一样,也是个戏曲白T_T,文中杜撰的某【地方戏】相关的所有人、事、物,都是架空,空空如也、四大皆空,没有任何原型,看戏就好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