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浮生欢(70)
浮生欢(70)
聒噪的快艇马达声拨开沉静而阴冷的海面,也一并将刚才的喧嚣抛在了身后。
月色幽冷。
舒乐坐在后排的座椅上,借着惨白而凄恻的月光低头看去——
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也在颤抖。
那把泛着金属光泽的勃朗宁还死死的握在掌心里。
与皮肤相接处的地方泛起了几丝冰凉的汗意。
大概是真的太久没见过血了。
舒乐愣了愣神,下意识向后看了一眼。
沉沉的夜色将发生过的一切全数掩埋。
埋在了寂静幽深的海水中。
快艇驾驶座的位置上传来一个语带微妙的声音:“……我,舒大导演,你一点不害怕啊?”
舒乐从如同死水般的海平面上回过了头。
ryan将桅杆调到了自动驾驶,一脸奇怪的看着舒乐。
舒乐:“……”
ryan向前凑了凑,又道:“舒导,你以前杀过人吗?”
舒乐:“……”
你呢?
算了算了,出来吓死你这个孩了。
舒乐将枪口上的硝尘擦了干净,似笑非笑的翻了ryan一眼:“好好开你的船,哪儿那么多话。”
ryan一咧嘴:“你怎么不想让我跟你好好开车呢?”
舒乐终于被ryan成功逗乐了,他向后靠了靠,歪歪斜斜的仰在座椅上,微微抬着下巴道:“开开,开开开,来,立刻就给你个机会。”
ryan:“……”
ryan想调戏却显然没有得手,于是反而怂得退了回去:“还是算了,舒大导演,我怕你也一枪崩了我。”
舒乐笑嘻嘻的卸了枪膛:“哪儿能啊,我还指望你快点开,最好早点上岸呢。”
ryan转了转方向:“用父亲的枪人家儿子,你就不怕德姆斯·弗德丽卡来找你拼命?”
舒乐摊了摊手:“那怎么办?不那一枪我们能走得了吗?”
ryan犀利的插嘴:“不止一枪,你对他开了三枪,都把他从飞机上下来了。”
舒乐:“……不服要不你咬我一口?”
ryan摇了摇头,又踩了一脚油门,慢吞吞的道:“少爷对你那么好,我当时以为你肯定不忍心开枪的。”
舒乐没答话,像是没有听到。
岸边已经渐渐有了灯火的光影,远处的城市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还是一片温柔平静的沉睡模样。
ryan向来不缺乏自娱自乐的本领,也并不在意舒乐会不会回答,接着又道:“如果你不开枪,我就趁机把你推到他那边去,然后自己走人,哈哈哈!”
舒乐:“……”
智商真是决定命运的一件重要的事。
“那不顺你的意,真是不好意思了。”
舒乐面无表情的将枪装进枪套里收好,又用长外套遮住了枪套的形状。
接着他站起了身,开口道,“罗马的路线你比我熟悉,等等上岸之后你直接送我去大使馆申请保护。”
ryan一惊:“去大使馆?”
舒乐抬了抬眼皮:“这不废话?我今天开枪了裴绍之的事儿他妈肯定知道了,不去大使馆,谁能保证我安全离开这鬼地方?”
“再……著名导演舒乐失踪一个月后回归娱乐圈,物是人非,他将何去何从——”
舒乐眯起眼睛想了想,一边,一边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来。
他整了整衣领,支着下巴对ryan道,“怎么样?这个标题有没有噱头,是不是一看就能挣钱?”
ryan:“……”
***
事实证明。
舒乐非常具有做老板的潜质。
这个标题更是无比适合拿来作为谈资,吸引大众的眼球。
尤其是他扮得光鲜亮丽,光彩照人。
然后在大使馆安保组的护送下,以一个无辜受害人的形象一路从意大利罗马飞回京城时,前来接机的粉丝和前来围观的吃瓜群众硬生生将他送上了热搜第一。
#舒乐回归#
这个世界所有发生过的事都不可能任何音讯,再加上这个圈子本身的体质问题。
就算舒乐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自己这消失的一个月到底去了哪里,又到底怎么回来的,中途发生了什么。
相关的讨论和疑问却依旧不断发酵。
热度持久不下。
舒乐的沉默反而变成了一种成就自我白莲花形象的最好助力。
弱,可怜,无助。
还总是沉默,从不搞事。
真的实在是非常令人心疼了。
这么好的乐乐哪里找。
哪里找?
出门左转,指路书架。
装逼大法三十六计。
看过的人都好。
深藏功与名的舒乐同志,坐在风珏传媒自己的办公室里,正在着呵欠围观面前商珏的遗产律师。
这名律师看上去应该是商家的老红人了,头顶的地中海十分严重,偏偏还喜欢念一句就摸一摸脑袋顶上幸存不多的几个毛发。
也是非常执着了。
舒乐一直以为商珏离世的突然,但具体是什么病因,还是回国后才从他的律师嘴里了解到。
急性白血病。
发病的突然,入院治疗的时间也耽误了好些日子。
还没有等找到相关配型,人已经撑不下去了。
好在直到彻底陷入昏迷之前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清醒的留下了一份完整的遗嘱。
在里面写明了他的遗产归属。
毕竟奋斗了这么多年,商珏的遗产相当可观,律师不得不将其分为好几个部分一趟一趟的各个部门跑腿来进行手续上的交割。
今天来找舒乐进行交接的就是最后一部分。
风珏股份产权的交接。
商珏名下拥有风珏传媒百分之五十六的股份,将其中的百分之十六转交给舒乐,另外的四十全部留给舒乐。
再加上舒乐手中早已经持有的股份,持股水平超过百分之五十,稳坐董事长的位置。
律师已经走完了相关手续,将最后的文件印成三份。
董事会、公证处和舒乐手中各持一份。
除了这一份股份协议,律师也一并将商珏的遗嘱原件附上一张知情通知单给了舒乐:“舒先生,上面有继承人签字那栏,请您签个名。”
舒乐垂下眼,看到了遗嘱原件上商珏的名字。
黑色签字笔写的,笔画有些虚浮。
但却一如既往的龙飞凤舞,张扬肆意。
就像是那个已经在他的回忆里越走越远的人。
也许是被裴绍之给吓怕了,又或许是得了真真切切的利益——
总之,在这一个瞬间,舒乐突然想起了商珏。
从初见。
到最后一面。
——“哟,不点,你穿裙子这么好看呀?”
——“以后跟着哥哥我呗,护着你,不让别人欺负你。”
——“舒乐,你是不是其实从来都没有一分一秒,真正的用心爱过我。”
所有的贫穷与富有,高贵和平庸,优雅或卑微。
在死亡面前向来平等且一视同仁。
人死如灯灭。
爱恨皆不存。
舒乐的笔锋顿了顿,在白色的签字处嵌下一点点幽深的墨迹,又被随后的笔画抹过,看上去不再那么明显。
顶着地中海造型的律师先生收回文件,朝舒乐鞠了一个躬:“舒先生,到此为止商珏先生的所有遗产分配问题已经结清,如果您还有任何疑惑,可以致电我随时查询。”
舒乐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的道:“对了,你是商家的私人律师吧?”
律师点头:“是的,我从商珏父亲在位时便在他家担任律师顾问的工作。”
舒乐道:“那现在商家这个情况……你以后是要换工作吗?”
商家垮台的彻彻底底。
虽然舒乐没有明,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明白又清楚。
商珏父母早亡,亲戚多数从政而不从商。
唯独一个商妁,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清醒的时候倒也罢了,疯起来简直六亲不认。
那律师看上去倒是非常淡定,他推了推眼镜,对舒乐道:“舒先生不必为此担心,做顾问律师经验越多工作就越好找,感谢您的关心。”
舒乐还想再什么,办公室的门却被人敲响了。
律师再次朝舒乐半鞠了个躬:“舒先生,再会。”
舒乐只得摆了摆手:“再会。”
办公室的门推开又合上,这次走进来的倒是个老熟人——lisa。
这还是舒乐回国之后除了助理林羽凡之外,第一次见到老熟人。
还是曾经关系不错的老熟人。
舒乐露出个笑来,站起身帮lisa倒了杯水:“好久不见啊,大美女今天怎么想起来光临我这里了?”
他从饮水机旁的储物柜里取出一根吸管放入玻璃杯中,然后将水杯递给了lisa,“今天的口红颜色很衬你,别弄花了。”
lisa平日里跟在商珏当特助时经常是一身挺直又板正的职业装,配上尖尖细细的高跟鞋,细腰大长腿,走起路来气势十足。
今天却换了一身休闲的装束,看上去一下年轻了四五岁,到有点像是刚工作不久的模样了。
她接过舒乐手中的玻璃杯,表情凝固了片刻,缓缓的在舒乐对面坐了下来。
舒乐将手里的工作暂时停了下来,笑眯眯的对lisa道:“怎么了?特意到我这里来,不会就是为了喝杯柠檬水吧。”
lisa这才回过神来,她看了舒乐一眼,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舒乐也给自己的杯子里放了两片柠檬,喝了一口,酸得砸吧砸吧嘴。
lisa捧着水杯,缓缓道:“我只是刚才在想,公司里很多女孩子盛传的一句话。”
舒乐面色凝重的望着已经沉入杯底的柠檬片,抽出空道:“什么话?”
lisa看了看舒乐:“舒导人长得帅,有温柔,对每个女生都好体贴,要是能做他的女朋友真是太幸福了。”
舒乐:“……”
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
如果他不是个天然弯的话。
还没等舒乐回答,lisa便道:“商董在世的时候,一直很在意这句话。”
舒乐愣了一下,弯起唇角笑了:“是吗?他没跟我提过啊。”
lisa收回了视线,目光在柠檬片上游移片刻,轻声道:“是啊,很多话他都没来得及跟您。”
她微微顿了顿,“以后也再没机会出口了。”
舒乐:“……”
要是还能出口的话,估计就要变灵异事件了。
还是别了。
算了算了,彼此放过。
舒乐试图想找轻松点的话题重新开始聊天,但他和lisa之间的交流实在有限,好半天都没能想出来能聊什么。
倒是lisa喝了两口柠檬水后,或许是被酸的牙疼,显然平静了许多。
她将玻璃杯推远一些,对舒乐道:“白微苒递交解约申请了,您知道吗?”
舒乐自然知道,他今天早上还处于一个好老板的本能去挽留了一下这位天后。
当然,没能挽留成功就是了。
舒乐不好意思告诉lisa自己出师未捷,只得简短道:“看到了,她的合约也快到期了,就算现在违约也赔不了几个钱。”
lisa的面上似乎有些微恼。
她甚至又抬起头,在舒乐的面上扫了一圈,随即挪开视线:“我还以为商董走了以后,您会问我关于他和白微苒的事。”
舒乐:“……”
这有什么可问的?
他又不是八婆。
舒乐将杯中的柠檬片用银勺弄出来扔了,无语道:“他活着的时候我都没问过,干嘛等他死了再问啊。”
lisa不解道:“您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舒乐也很不解,“好奇他两上没上过床?还是好奇他两在一起多久了?”
lisa咬了咬嘴唇:“您就不好奇,为什么商董会对白微苒这么特殊吗?”
舒乐:“……”
嗯……
其实他真的不好奇。
但是漂亮的姐姐似乎想让他觉得自己很好奇的样子……
行吧。
姐姐的要求总是让人无法拒绝。
舒乐向前倾了倾身子,努力摆出了一副求知欲旺盛的模样:”确实挺特殊的,好吧,这是为什么呢?”
lisa大概到底是心里揣着事,竟然也没看出来舒乐的敷衍,而是伸手从包里取出了一本杂志。
自从舒乐接任风珏传媒之后,手下艺人的杂志一般都会送一本到他的手里来。
而这本杂志舒乐之前并没有看过,显然不是最近才拍的。
杂志的封面是个前阵子十分当红的明星,但并非风珏传媒的签约艺人。
倒是从下面的几行目录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白微苒。
那时候白微苒显然还没有达到如今的天后位置,只能占据杂志内页的版面。
lisa将杂志翻开,翻到了白微苒的那一页。
标题其实取得毫无新意,照片也不过寥寥几张。
大概是摄影师对脸型欣赏偏重的问题,取侧脸的角度占照片的大多数,只有两张照片取了百分之百的正脸。
舒乐的视线从杂志上一划而过。
就在快要一目十行的看完之前,他的眼神突然在一张照片上停了下来。
这张图……
lisa一直盯着舒乐的动作。
直到他动作停顿,lisa才随着他的视线往杂志上看了一眼。
她轻声道:“舒导,有没有觉得这一张照片很像你?”
舒乐神情一怔,片刻后却又笑了。
他瞥了lisa一眼,哭笑不得的又看了两眼照片:“你确定?我和她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很像时候的你。”
lisa断了舒乐的话。
舒乐:“???”
不知道舒乐的表情是不是太过于茫然,lisa看着舒乐的那双眼睛里终于带上了一点点失望的色彩。
她将那本杂志又向后翻了一页。
只一页。
在杂志薄薄的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早已经泛了黄的照片。
由于时间过程,又或许是因为照片的主人经常翻看这张照片,四个边角的位置已经微微破损,看上去显得有些陈旧。
可却十分平整,很明显是被精心保存。
照片上的舒乐穿着一身女式的校服,蓝白色的。
宽大的衣袖和裤脚遮住了他所有的身体轮廓,看上去像是整个人都被套在麻袋里,显得越发纤细又脆弱。
乌黑的直发从肩侧披下,遮住一边略显苍白的脸颊。
他正用手肘支着下巴,伏在栏杆上百无聊赖的看向操场。
只露出一半好看的侧脸。
挺翘的鼻尖,薄薄的唇,还有光洁的像是在等待被亲吻的额头。
还有别在头发上的,一个早已经过了时的向日葵发卡。
——那是永远停在十七岁时的舒乐。
那时的舒乐还没有抽条出现在明显的男生轮廓,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寄人篱下的恐惧感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lisa将照片抽出来,和白微苒的那张杂志图放在一起。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舒乐,一眨不眨的问道:“舒导,像吗?”
……
几分钟过去。
舒乐却没有话。
lisa的声音低儿又低:“也许是没有您那样精致,但的确是……”
“但不会真的有人永远停留在十七岁。”
舒乐伸出手,将整本杂志干净利落的合了起来。
那张十七岁的他和还未大火的白微苒便立即一并被压进了时光的缝隙里。
舒乐甚至慢悠悠的亲自将这本旧杂志的四个边角压得平平整整,然后递还给了lisa。
接着轻声道:“的确值得纪念,但不是给我。”
lisa完全不能理解,就连声音都尖锐了几分:“为什么?!商董明明是因为白微苒像您才会——”
“才会出轨?才会变心?还是才会男女不分?”
舒乐嘴角漾出一个温和的笑来。
他站起身,给lisa的杯中添了水,然后才道,“别傻了,lisa。”
lisa整个人顿时一僵。
舒乐慢条斯理的喝了两口水,悠悠道,“无论他是在乎那个十七岁的我,还是在乎白微苒;无论他是在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上徘徊不定,还是单纯图一时新鲜,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事,我已经往前走了太久。”
舒乐站起身,“而他却格外固执停在了原地。”
“而恰巧呢,我这个人生性懒惰,最烦等人。”
舒乐轻轻笑了笑,伸手拍了拍lisa的肩,温和道,“所以结局很简单,我不愿意等他,也不愿意回头看了。”
而被他放在过往风景里的那些人和事,无论是商珏还是白微苒——
就像是一幕已经落幕的哑剧,曾经热烈过,却再也掀不起丝毫波澜。
纯粹看个热闹罢了。
但是看热闹归看热闹,把可爱善良的姐姐惹哭,到底是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
舒乐从湿巾盒中抽出了两张印花湿巾,温柔的递了过去,无奈道:“不哭了,好不好?”
lisa的眼泪掉的无声无息,既没有哀嚎声,也没有哭泣声,只有隐隐约约涩然的鼻音。
她接过湿巾抹去了眼泪,非常执着的又问了舒乐同一个问题:“舒乐,你爱过商董吗?”
舒乐:“……”
舒乐绝望的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举起投降了:“爱爱爱,爱他爱他,爱过爱过,真情实感一丝不掺假。”
lisa擦了擦肿肿的鼻子,红着眼睛问:“那他的葬礼你会去吗?”
舒乐:“去去去!肯定去!不去不是人!”
lisa用审视的眼神盯着舒乐瞅了半晌,站起身鞠了个躬,转身跑了。
舒乐:“……”
厉害了,自从升官发财当了总裁。
喜欢跟他鞠躬的人越来越多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折寿。
还有,商珏啊,乐乐爱没爱过你不好。
这丫头肯定爱你爱得在心口难开。
唉,可怜。
……
商珏正式的葬礼放在了他离世第三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天。
周末。
七点钟,大清早。
简直是不可饶恕的时间。
舒乐原本是真的不想去,但转念一想到自己当初跟lisa保证的“不去不是人”之后……
还是去吧,好歹也要做个人。
舒乐不得不在周末的六点二十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洗脸刷牙一气呵成。
六点三十准时出门,下楼开车出发前进。
周末的早难得不堵车,只有偶尔的几个红灯需要踩刹车。
又向前开了一段,舒乐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能在这么早电话的,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舒乐刚开始没算接,偏偏这通电话固执的要命,一连拨了许多遍。
最后终于迫使舒乐将车找了个位置停在路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未知号码。
舒乐:“……”
时间到,号码自动断线,随即又很快拨了进来。
舒乐忍无可忍,只得将手机接了起来:“你好,哪位?”
“安,舒先生。”
电话线仿佛穿越了大半个地球,一个低柔而优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许久不见,舒先生还记得我么?”
舒乐皱了皱眉:“德姆斯夫人。”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幽幽响了起来,带着薄凉的笑意和语调:“瞧瞧我听到了什么,舒先生才用我丈夫的枪伤了我的儿子,差点直接杀了他,我怎敢当得起您一声夫人。”
舒乐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也没有争辩,道:“事出有因,还望夫人见谅。”
“见谅?”
弗德丽卡的语气转了三百六十度,又恢复了那种带着血腥气的优柔,“舒乐先生,若不是augus替你情,而他当时身上正好有防弹衣的话……”
“恕我直言,您已经去和撒旦会面了。”
原来裴绍之没死。
舒乐不清自己究竟是爽是不爽,但既然裴绍之没死,他和弗德丽卡这通电话便显得更加没有必要。
他绝不会傻到再去意大利,而在国内裴绍之的手也暂时还伸不了那么长。
舒乐也没介意弗德丽卡刚刚的话,反而道:“既然如此,那便最好了。请您代我祝他早日康复。”
女子的笑意顿时便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她的话音里带笑,语气却冷极了:“抱歉呢,这怕是不行了,舒先生。”
还未等舒乐开口问为什么,弗德丽卡便已经接上了下一句话。
“augus他才刚刚养到能下地不久,便从医院溜出去了,真是令人困扰。”
弗德丽卡的声音里不出是喜是怒,平静的令人头皮发麻,“我刚刚查到了航班记录,他订了罗马时间今天早上的六点半的飞机去了中国。”
舒乐:“……”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照顾神经病,让他不要乱跑?
知不知道这样容易造成恐慌?
弗德丽卡一袭紫色连衣裙,坐在炉火前,面前的地毯已经被鲜血染成一片艳红。
手下的保镖凑上前轻声问道:“夫人,请问还要提下一批可能放走少爷的人过来见您吗?”
弗德丽卡摆了摆手,涂着血红色甲油的手指修长,分不出哪里是血,哪里是甲油。
她一个一根擦净手指,道:“舒先生,您知道的,他显然是去找您了。所以我才拨了这个电话,希望您不要让我失望。”
舒乐简直被气笑了:“德姆斯夫人,我以前是个导演,现在是个商人。没有您的手段和本事,猜测不来您的‘不失望’是个什么标准。”
弗德丽卡不紧不慢道:“您客气了。我当然不会要求您彻底制服augus,只是希望您能留住他,我自然会派人将他找回来。”
这的确像是她会做的事。
舒乐权衡了一下答应与不答应,觉得也不过就是明面上告知的区别。
他顿了顿,点头道:“我知道了,如果有他的消息,我会跟您联系。”
“您真是个不错的人。”
弗德丽卡嘴角微微弯起,柔声道,“您也应该知道,如果augus在你那儿出什么事,我一定会送您下去陪伴他的。”
舒乐:“……”
谢谢您了啊,他并不想陪着裴绍之一生一起走。
舒乐毫不客气的挂了电话。
虽然在大清早就听到了这个惨绝人寰的消息,但商珏的葬礼是已经答应好的事,也没有办法因为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的“意外”取消。
舒乐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启动了车子。
还没开动,被丢在副驾驶上的手机便又再次响了起来。
舒乐下意识瞅了一眼手机屏幕。
终于不是未知号码了。
——lisa。
和lisa通电话也比和弗德丽卡通电话强一百倍,舒乐将电话接了起来,沧桑无力的了个招呼。
lisa被舒乐的语气吓了一跳:“舒导?你还ok吗?”
舒乐揉了揉太阳穴,勉强起了两分精神:“还活着,我在路上了,大概半个时就能到。”
lisa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却没有挂电话?
舒乐便问:“还有事吗?”
lisa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商,商妁姐想让我约您,在葬礼之后去一趟她的别墅。”
舒乐愣了一下,疑惑道:“我很久没去过那儿了,何况现在商珏不在了,我去她那里干什么?”
lisa的措辞断断续续,似乎在一边想一边:“商妁姐……以后都不太有机会见面了,想请您吃个饭……就当,就当散伙饭了。”
舒乐:“……”
啧,原来在商妁心里这顿散伙饭是现在才吃啊。
今天要烦心的事儿实在太多,裴绍之就是顶在最前面的一个。
不知是不是被弄出了阴影,舒乐现在只觉得一听到裴绍之就心慌。
于是连带着商妁的请求也没多想,随口问了两句便答应了下来:“葬礼结束大概十二点多了吧,那就中午一点半?”
lisa似乎去问了问商妁,转过来给了舒乐肯定的答复:“商妁姐可以,到时候见。”
“嗯,到时候见吧。”
舒乐挂了电话,将车窗摇了起来,启动了车子。
商妁早年因为商家的企业分外忙碌,没有时间结婚;年纪大了精神又出了问题,更没有结婚的可能。
所以lisa对她的称呼永远都只能是“商妁姐”。
而舒乐自从和商珏闹翻便再也没去过商妁那儿,这次去一切了解,自然也不再用穿女装。
穿了这么多年女装,突然有一次不用……左右想想,似乎还算是件能够开心的事儿。
舒乐的方向盘一转,转进了墓园。
到了碑前才发现,商珏的葬礼出乎意料的简单。
除了那一方看上去就格外昂贵的墓碑之外——
一名白礼服的牧师,一支型乐队。
没有多余的宾客,只有商妁、lisa和刚刚过来的舒乐。
不对,还有站在不远处的白微苒。
舒乐走过来的时候刚好路过白微苒身边。
他停了停脚步,又朝商妁的看了一眼,便转头对白微苒道:“要一起吗?”
白微苒迟疑片刻,抬脚跟了上来。
商妁本来还算平和的面色在看到白微苒的时候再度沉了下去。
她斜斜睨了一眼舒乐:“我才刚刚让她离开,你把她带过来干什么?”
舒乐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胸前像模像样的别了只白菊,闻言摊手道:“人家来都来了,商姐,商珏的碑前你确定要计较这些?”
商妁阴着脸,倒是没有发疯,只道:“这是我们自家人的送别仪式,公司的大型送别仪式下午才开始,她现在来成什么体统。”
舒乐笑眯眯的道:“没关系,敬一束花而已,哪来体统一。”
商妁被气得咬牙切齿,却终归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位置。
舒乐朝白微苒一伸手,随口道:“女士优先。”
白微苒面色复杂的看了舒乐一眼:“你真的不恨我?”
舒乐:“……”
女孩子的问题总是这么的深奥又难以回答。
因为无论怎么回答都觉得不太对劲。
舒乐只得摇了摇头:“白事上不这些,总之我不怪你,祝你以后工作顺利爱情美满。”
白微苒张了张口,似乎还要再什么,却终归没有出来。
明面上是家属型送别仪式。
但在这里能算得上家属的其实只有商妁一个人。
充其量再多个舒乐。
滥竽充数。
一人一束花献完,牧师的悼词也十分简短,与下午即将歌功颂德的大型送别仪式迥然不同。
哀乐在清的天空中逐渐回响。
又再度消弭。
离开之时,舒乐不知为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碑前照片中的那个人。
黑白照片上的商珏笑得温柔,目光似乎透过纸张的局限,看向了那个他深爱的人。
恍然之间。
舒乐突然发现,他竟然记得商珏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下的。
那是他和商珏的十七岁。
拍照的时候他正坐在照相馆的门槛前,很认真的玩一款老式的霸王游戏机。
他在耐心的等商珏出来,牵着他的手好带他去吃顿丰盛的晚餐。
只可惜那顿晚餐最后吃了些什么。
他早已经记不清了。
……
虽然舒乐已经很久没有造访过商妁的别墅,但对于她依旧坚定的住在远离市区的那栋老宅里依旧丝毫不感到惊讶。
离群索居,沉默寡言,歇斯底里。
这本身就是商妁作为一个极端狂造型抑郁症的真实写照。
她这病得了这么多年,尤其是早些年的时候商珏几乎找遍了大江南北,国内国外的所有精神科名医——
所得的结论只有一个,病人不配合治疗。
所以治疗根本无效。
偏偏在极少正常的状态下,商妁还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舒乐拒绝了和商妁同车的请求,自己开车跟在了商妁的车后,从墓园驶向商妁的别墅。
开车之前,舒乐又想到今天早上弗德丽卡给他的那通电话。
他坐在驾驶座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特地摸出手机放在了看得见的地方。
遇到神经病就要赶紧报警,确保自身安全。
周末的市区在临近正午的时候便已经拥堵了起来。
好不容易到达商妁别墅的时间距离约定的一点半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
舒乐在马路上堵车堵得心浮气躁。
关上车门的一瞬间,发誓以后自己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不仅偏僻,荒凉,还特么八百年都没有变化。
商妁的强迫症要求她必须将每一件物品原模原样的摆回既定位置。
也正因为此。
在他跟商妁一起走进别墅里,发现这次的摆设终于和以前有了变化时——
舒乐还惊讶了下:“您换了装修布局啊?”
商妁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舒乐盯着的玄关,冷淡的点了下头:“进来吧,不必换鞋。”
舒乐也懒得拖鞋,踩着鞋跟了进去。
然后将早已经在车后备箱里准备好的礼物放在了桌上,客气道:“给您买的,祝您越活越年轻。”
“年轻?”
走在前面的商妁突然回过头看了舒乐一眼。
舒乐被这一眼看得脊骨发冷。
商妁却已经移开了视线,缓缓道“商家的年轻人已经死光了。”
舒乐:“……”
他竟然无法反驳。
以往舒乐跟着商珏来这里都是在楼下大厅坐坐,最多一起去玄关外的餐厅吃顿晚餐。
而现在商妁的脚步不停,眼看着就要往二楼走。
舒乐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
商妁却道:“一楼是用来招待商家儿媳妇的,你已经不是了。”
舒乐:“……”
行吧行吧,你是商家独苗苗。
你什么都有理。
老宅的旋转楼梯从一楼一直铺到最高的三楼,四楼的天台则另有一道门通过去。
上来之后舒乐才发现商妁果然没有骗他。
三楼的确像是一个有模有样的会客厅。
一般的沙发,一般的装潢,就连天花板上的吊灯都毫无特色。
如果要唯一的亮点便是落地窗很大,擦得干净透明,远远望去可以看到窗外的好景致。
商妁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对舒乐示意:“要喝水就自己倒。”
舒乐:“……”
舒乐默默的去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然后转身默默的坐在了商妁对面。
顺便看了一眼表,准备到一个时就开溜。
但很快舒乐便发现商妁今天要比平日里健谈许多,精神状态也好一些。
她认真看了两眼舒乐身上的男装,语带赞赏道:“以前多见你穿女装的样子,现在见你穿男装,也十分不错。”
舒乐抽了抽嘴角:“谢谢,谢谢。”
商妁将自己靠在椅背上:“听商珏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都给了你?”
得,算总账的来了。
舒乐估摸着早晚有这么一天,早解决了早点完事儿也好,于是痛快的点了点头:“您没记错,是这样。”
商妁站起身来,走到房间门口将大门推上,然后扭头看了坐在椅上的舒乐一会儿。
那眼神非常奇怪,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舒乐以为商妁可能又要开始发神经的时候,商妁却转开了话题。
她指了指这一间屋子,突然对舒乐道:“这个房间,在最开始的时候,是商珏父母的主卧,也是这栋别墅里最大的一间卧室。”
舒乐愣了一下,顺着商妁的视线在现在他所呆的房间里环视了一周。
不知是经过了多少次改造,总之再也看不出有丝毫卧室的模样。
然而舒乐这人一向捧场,面不红心不跳的道:“原来如此,那应该是很不错的一间。”
“的确很不错。”
商妁的视线不知落在哪里。
明明房间不大,她的声音却显得低沉又沙哑,“自从他的父母出事后,这间卧室便被废弃,再也没有人住过。”
舒乐:“……”
啧。
妈呀,乐乐好怕。
商妁终于又走回了舒乐面前。
她似乎刚刚在屋内的酒柜中取了一瓶红酒,熟练的掀开了酒盖。
又从柜中取出了两个高脚杯,一只摆在舒乐面前,一只摆在了自己面前。
斟满。
艳红色的酒液在明镜的高脚杯中轻轻摇晃。
商妁端起其中一杯,轻声道:“这是商珏父母曾经在国外一场拍卖会上拍下的,六二年,准备用来作阿珏婚宴上的证婚酒,喝一杯吧。”
舒乐:“……”
舒乐尝了一口,着实没尝出什么滋味。
——也有可能是面临死亡之前,精神太过兴奋?
总之舒乐非常配合。
商妁的外貌其实继承了商家人良好的传统,只是年轻时太忙,疏于保养;年纪大了又得了病,疯一阵醒一阵,更是没空理。
如果仔细去看,勉强还能看到她五官里娟秀的痕迹。
她也没有喝太多,只浅浅饮了两口,便将杯中剩余的酒泼在了木地板上。
紧接着,那剩下的大半瓶红酒也被一并贡献给了地板。
商妁的表情随着她的动作开始神经质起来,显得紧张而又仓促。
她的手抖抖索索个不停,一边往木地板上泼酒一边絮絮叨叨的在口中念着:“阿珏新婚快乐……客人们多喝点,多喝点啊……”
舒乐站在一旁,硬生生被她的动作给寒出了一身冷汗。
而就在这时,舒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商妁还在一旁弓着身子洒酒,撒完一瓶,又将酒柜里其他酒也一并拿了出来,显然十分忙碌,并没有空搭理他。
舒乐看了眼没有丝毫停下来意思的手机铃,便往房间门口走了两步,伸手去拉门把手——
果然,锁得彻彻底底。
这门看一眼就知道质量极其良好,显然是根本就没有给他出去的算。
不知是不是见到舒乐取拉门把手,商妁转过身朝舒乐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容:“出不去啦,出不去啦!”
舒乐:“……”
手机铃声断了一次,很快又响了起来。
舒乐低头看了屏幕一眼,依旧没有显示号码。
但他总有种预感,这通来电的人很有可能是裴绍之。
接吗?
接吧。
不定就是最后一通电话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和一个神经病聊天总比站在这里被一个精神病吓要来得好一些。
舒乐站在屋子的一角,安静如己的围观商妁的动作,顺便按下了手机的接听键。
下一秒。
裴绍之的声音便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大概真的是重伤未愈,他的声音里有种不出的虚弱和病气。
裴绍之似乎是在奔跑,话声显得断断续续:“乐乐?你在哪儿?!”
“我在……”
舒乐飞快的想了一下,改了口,“你出院了?你在哪儿?”
裴绍之的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几分。
他站住了脚步,双手扶着手机,垂下眼道:“嗯,我偷偷跑出来了,我没死的话……你会不会很失望?”
舒乐:“……”
还行吧。
好像也没有特别失望。
然而还没等舒乐开口,裴绍之便自顾自的道:“如果真的很失望……你可以开枪再我一次,不要心脏和头,就行。”
裴绍之的声音又弱了几分,却显得非常执拗:“我不想死。”
“乐乐,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舒乐:“……”
可是。
他就快要死了。
舒乐张了张口,却不知道究竟出于哪一种原因,最终还是没能将这句话出口。
他想了想,又绕开了这个话题:“你到中国了?你现在在哪里?”
裴绍之的语气里便带了一分的得意:“我问了你的助理林羽凡,他你参加了商珏的葬礼后要去商妁的别墅做客,我现在正在往商妁别墅那里走呢。”
舒乐:“……”
妈的,每一个问答都是致命题。
这对话可能是没办法继续了。
虽然隔着电话线,裴绍之的语气依旧非常温柔。
合着他喑哑带着病气的嗓音,整个人甚至显出几分无助的脆弱来。
也许是因为裴绍之已经在自己手上险些死过一回——
舒乐突然有些不忍心。
这对他来实在是太过难得的一种情绪。
舒乐停顿了片刻,放缓了声音道:“你先回去风珏传媒等我吧,我这里很快就结束了,等一会儿我回去找你,行吗?”
“不好。”
裴绍之拒绝的非常果断。
他摇了摇头,看着不远处已经隐隐约约能够看到轮廓的豪华别墅,弯唇笑了起来:“我已经快要到了。”
“乐乐,我来接你,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舒乐:“……”
舒乐被堵得哑口无言,下意识望了一眼窗户外边。
别墅的挑高向来令人满意,而这里又是三楼,向外看去视野毫无遮挡。
他没有看到裴绍之。
然而,舒乐还没能来得及松口气——
商妁便趁他一个不注意,将他手中的手机劈手夺了过去。
手机砸在墙面上,又弹回木地板上。
接着商妁神经质的在上面踩了几脚。
舒乐叹了口气,只得靠在了窗户旁,眼看着商妁发疯。
刚刚还没有注意到。
现在离得近了,舒乐才发现这三楼的窗户竟然用了防弹玻璃。
这样也好。
至少在外面的人不用受伤。
商妁终于发完了疯,气喘吁吁的瘫在地上,一双眼睛向上,直视舒乐。
舒乐也低头看着她。
商妁的疯总是一阵一阵,疯完了之后倒还能恢复几分神智。
她直勾勾的盯着舒乐看了半晌,露出一个笑来:“你是阿珏的媳妇儿。”
舒乐面无表情的拒绝:“我不是。”
商妁尖叫道:“你就是!”
她尖锐的嘶吼声像是最后绝望的悲啼:“阿珏到死都放不下你!昏迷不醒的时候还在念着你!断气前的最后一句话是问‘舒乐来了吗’?”
舒乐没有话。
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答。
商妁又是一声尖叫:“但是你没有来!你最后都没有来!你还在外面和野男人厮混!”
舒乐:“……”
无法反驳。
商妁平日里端庄的扮早已经彻底垮了下来,她披头散发的指着舒乐:“你没有良心!没有良心!阿珏却还把遗产都给了你!”
舒乐:“……”
要不乐乐把遗产还给你,你放我出去?
唉,还是算了。
这个世界太不讨喜了,他玩够了。
舒乐又向窗外看了一眼。
绿茵茵的草坪显得分外安静。
商妁再次神经质的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发抖,连声音都是歇斯底里的。
她对舒乐道:“所以你去死好不好啊?阿珏已经不在了,你去给他继续做妻子好不好?你不是以前对他很好吗?!”
还未等舒乐话。
商妁便又指着自己,对空气道:“阿珏,是姑姑没有保护好你,姑姑对不起你父母。你等着姑姑,姑姑这就来了啊!”
舒乐:“……”
虽然舒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商妁这副模样还是吓得他心惊肉跳。
还不如赶紧给他一刀。
最好赶在裴绍之来之前。
商妁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摸摸索索的从一张皮沙发下抱出了一捆包在一起的东西。
上面的倒计时器已经点亮。
舒乐看了一眼时间,只剩不到两分钟了。
而秒针还在一秒一秒的倒数。
红艳艳的格外令人不安。
商妁将那玩意儿抱在怀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像是展示般的朝舒乐伸了伸,语带陶醉般道:“你看……等等它就能带我们去见阿珏啦。不痛的,只要一下。只要一下,只要一下……”
商妁再次开始畸形的重复,从头到脚看上去渗人的厉害。
舒乐:“……”
拿远点,谢谢。
顺便离他也远点。
一分三十九秒。
一分三十八秒。
……
……
一分零一秒。
一分钟。
最后一分钟了。
舒乐松了一口气。
裴绍之应该是赶不上了。
这样倒也挺好。
至少不会受到过分的视觉冲击。
就在舒乐准备转身,去看着计时器倒数时——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一瘸一拐的出现在了楼下的绿荫草地上。
他应该是翻栏杆过来的。
由于受了伤,脚步有些跌跌撞撞,看上去不稳的厉害,甚至连走路都已经有些勉强。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舒乐都还能看到鲜红的血透过那件薄薄的绿白条纹病号服,一点点溢出来。
是伤口崩开了。
还是血止不住?
裴绍之站在草地中央,犹豫了片刻,似乎在寻找进入别墅的大门。
而舒乐就在这时,伸手敲了敲三楼的玻璃。
他站在窗前,朝裴绍之挥了挥手。
别墅三楼的玻璃是落地窗,又是正对草坪,舒乐的动作自然分外明显。
裴绍之猛一抬头。
在看到舒乐的瞬间,嘴角便好看的弯了起来。
的确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英俊又英气,却不显得过分具有侵略性,用来亲亲抱抱或者调戏一下都很合适。
难怪第一次见面就被他勾引上了床。
舒乐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发现原来自己还真是挺颜控的。
不对,还控器大活好来着。
裴绍之终于在草坪上站定,手比成喇叭形状,对舒乐了些什么。
舒乐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伙肯定在问刚刚手机怎么突然挂断的事——
只不过他已经没时间回答了。
余光扫过身后的计时器,还剩下分别之际的十五秒钟。
十五秒。
十四秒。
……
舒乐伸出手,对裴绍之挥了挥。
裴绍之似乎没能明白舒乐的意思,抿着笑意还要些什么,却见那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浅浅的摇了摇头。
舒乐放下手,对裴绍之格外温柔的笑了笑,然后无声的启唇道:“裴绍之,再见了。”
……
三秒。
二秒。
一秒。
这次真的不再见了。
零秒。
“轰——”
“轰隆隆——”
也许只是生离死别的错觉。
在爆炸的火光和漫天散落的烟尘里。
舒乐看到了裴绍之惊慌失措的眼睛。
和撕心裂肺的最后一声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