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天劫 “只是……刚刚开始?”……
第76章
贺离恨为澜空禅师的话沉思许久。
但当他再想问下去时, 澜空却低眉不语,没有将两位金仙具体的计划相告。他心中忐忑,但又问不出什么, 只能选择相信梅问情。
半月后,同命契文写成。梅问情拿到了菩萨的推演结果, 两人共同议定了一个吉日,就在本月之末。
当夜, 梅问情头一次松懈精神,一股莫大的疲倦感终于在她懈怠的这一刻卷土重来。
她再度见到贺郎时,贺离恨正跟澜空禅师讲述刀法,同时旁敲侧击地想问些什么, 然而澜空看上去年少, 心思却比许多人都要沉稳内敛, 守口如瓶。
两人沉浸在道术与刀法之间,到了辩论之时, 贺郎背对着她跟禅师试刀。那把从魔鞘中探出的蛇刀漆黑纤细,映着他纤瘦的腰身、朱红的长袍, 点缀在一片素净别致的禅院中, 如同烈火一般。
夜幕的清寂里, 燃起一盏滚热的心灯。
贺离恨的头发一向柔软, 浓黑细密, 抚摸起来柔润顺滑,那捧发丝束在冠内,却让梅问情想起他伏在自己膝上,闭目蜷缩的模样。这么一个满身烈火和执拗之人,却在芒刺之下掩藏着最赤诚无害的姿态。
她望了许久,想到他身躯劲瘦结实, 后腰看起来纤细,劲力和韧性却都不差。从前分明的肌理在孕期软和下来,抱起来十分舒适。
梅问情没有出声,但站在贺离恨对面的禅师却早已发现她,稍微分了点神。
贺离恨发觉澜空的神情有异,便问:“怎么了?”
澜空微笑了一下,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郎君近日以来的担忧之事,似乎也有一个结果了。”
贺离恨正在疑惑,身后便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和力道。梅问情一把拢过他的腰侧、肩膀,将他抱了起来,两人身高相差仿佛,这女人偏偏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气和钳制别人的功底,不仅箍紧抱稳,还拉着他转了一大圈,猛地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贺离恨勾住她的脖颈,闭上眼,在睁开时,脸颊上就印着一团浅浅的口脂痕迹,一片润泽的淡红落在肌肤上。
他原本想:“你回来了。”可她竟是这样一个不着调的架势,便忍不住提高了点声音,道:“你好闹腾……”
他余光一扫,澜空禅师消失得比风还快,转眼间就不知道避嫌避去哪儿了。
周遭无人,梅问情更加肆无忌惮,将他横抱起来,放在石桌上,低首亲了又亲,她的唇本就不点而红,涂了一点芬芳的颜色之后,入眼几乎有一种惊艳的冲击感。
贺离恨被这份美貌蛊得不出话,脸上、脖颈,锁骨,连带着手背,都蹭上一点儿红痕印子,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抬脚轻轻踹了对方一下,手心支撑在石桌上:“连日不见,我都以为你要跟菩萨出家了,这佛门清净之地,戒律森严,你可受不了。”
梅问情晲了他一眼,咬着他的耳垂,声音低微:“谁家的戒律能管到我头上。”
“我就知道……”贺离恨躲了一下,整个耳朵都飘起绯红的颜色,“有事要跟我?”
他自然知晓梅问情是为自己而忙碌的,但也清楚,她只有自己主动相告的时候,他才能够得知。否则想要在道祖嘴里、或是在道祖身边人嘴里撬出点什么具体措施,那是真有些不现实。
别他了,连魔蛇前去引诱她手腕上那条烛龙,烛龙都谨守本分,闭口不言,将所有探渠道一概堵死。
梅问情笑眯眯地道:“有,也不算大事。”
贺离恨嫌弃身下的石桌太凉,挪了挪地方,往她身上蹭,又被梅问情一手按住了,像是作乱的猫咪被拎起后颈。
他一边不满地皱眉,一边若无其事道:“不是大事?那你直便是。”
“别蹭了。”梅问情却先数落他,“一碰到我就是勾引做派,哎呀,怎么会有这样不要脸的郎君。”
贺离恨愣了一下,装作怒气冲冲的样子,抬手绕住她脖颈上的璎珞环,晃了晃道祖大人的肩膀,:“你我的时候,应该反思反思自己,我怎么被你教坏成这样了,梅先生负全责——”
他没有太用力,手指从肩头滑下来,搁在金边紫衫内素色抹胸的边儿上,才碰到柔软的触感,就猛地缩回了,脸颊烧红,连指骨的连接处都泛着浅浅的粉。
梅问情毫不介意,闻言便笑,低头埋在他颈窝深吸一口气,道:“怎么不负责?只是我这几日不曾休息,这具身躯层层受限,为了接下来的大事,须得睡到月末之时,那时你来叫醒我。”
贺离恨抱着她,慢吞吞地点头。
“我已给几位学生送去书信,到时候发生一切景象,你都不必担忧。”梅问情声音愈低,“妻主我自有应对,贺郎只需将我叫醒即可……”
贺离恨点头应声,肩膀却沉了沉,他偏过脸,见梅问情已经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睫羽纤长,呼吸沉缓,脖颈上的金纹熠熠生辉。
他微怔,低唤:“梅问情?”
睡着了?
看来是睡着了。
贺离恨伸手回抱住她,两人都是修行者,若是在不曾抵抗的情况下,谁抱谁都很轻松,何况梅先生并不沉,落在怀里的分量令人有种独特的安心。
就在贺离恨将她带去休息时,一动不动的梅问情却忽然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外侧,冲着他被亲得痕迹点点的脸颊上又印了一口,大方地亲出声音,然后像树妖、藤蔓似的,将他缠紧抱住,连一根手指都分不开。
贺离恨眨了眨眼,看看自己,又看看她,低声道:“好姐姐?”
……噢,没动静,是真的睡着了。
等他将妻主带去房间,滚到床榻上休息时,才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她刚刚是没睡实呢,还是在梦游?
……
梅问情果然要休息很久。
为保世间安定,她的身躯本就需要长期沉眠来维持稳定,所以只要她愿意,大部分时期都不必强迫自己醒来。
贺离恨在这期间,除了陪伴他的澜空禅师,就只见到了惠姑娘。惠姑娘似乎已经被吩咐过了很多事,经常显得风尘仆仆的模样。
而慧则言菩萨也同样不曾出现过。
贺离恨心中的疑虑在不断扩大,到了约定的这一天时,他产生的未知感到达了顶峰。
光漏入窗隙。
贺离恨开房门,室内似乎因为梅问情的沉眠而产生一股很淡的、近似梅香的冰雪气息,却比真正的梅花香气要更冷、更幽微。
盎然的灵气向门窗之外四散。
贺离恨撩开床纱,坐在榻边看了看这位光是睡觉就把人迷得神魂颠倒的睡美人,习惯性地伸手勾住她搭在外侧的手指,他捏了捏对方柔软的指节,低下头。
“梅问情?”他颇有耐心,第一声叫得很温和。
贺离恨原以为还需要再哄哄她,这个一贯任性恣意的道祖大人才会有动静,没想到梅问情的反应还算及时,空着的那只手慢悠悠地抬起,伸展过去,贴着他的后背。
贺离恨没有感觉到任何威胁,毫无防备地又叫了她一声,然后就被一手按了下来,倒在她怀里。
他一抬起头,看见梅问情黑白分明的、升腾起一轮阴阳鱼虚影的双眼。
刹那之间,他的神魂和思绪顿时停滞,仿佛世间万物就凝固在这个点上,但很快,对时间的感受又回到了他的体内,但当他意识回笼时,已经发现契约的痕迹在元神之内伸展刻画。
金字篆文在他的脑海中一行行写就、印刻下来。
不光如此,梅问情身上的金色禁制都跟着颤动漂浮而起,她身上的八十一重禁制都在剧烈地摇动,天地瞬息变色,原本晴朗的穹宇之中,蔓延起乌黑的雷云与波动。
“这是什么?梅问情?”贺离恨抬眼看她。
在时间暂停的那一刹,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拒绝这道契约,虽然在不知内容的时候,他并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对方这样强硬地要求……不,都不是要求,这样强硬地控制他同意,简直是前所未有的。
梅问情空出一只手掐了掐时间,心情很好地吻了他的唇角,又语调轻柔地道:“我很快就要找到命运的出口了。”
“什么……”
“宝贝贺郎,其实你应该闭上眼。”
贺离恨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急迫问道:“你的禁制不能动,会出大事的!这个世界已经承受不了你的真身,禁制反噬……”
梅问情按住了他的手,指间在他眼前轻轻一扫。贺离恨立即感觉自己的视觉瞬间消失了,眼前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格外灵敏的声响在耳畔响起——雷声隆隆,无形的火焰如浪涛涌起,燃烧声似远似近。
“梅问情……等一下,你要干什么!”
他死死抓住了对方的衣角。梅问情似乎沉吟了一下,不想将他的手强行扯下去,而是割断了这片袖口。
她道:“我要留下你啊。”
她的这么理所当然,这么轻而易举,好像这只是眨眨眼、挥挥手就能办到的事情。让人根本想象不到她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究竟做出过怎样的决定、考虑过多少出路。
她本就坐在世之顶峰,才能将窥见天光得如此轻巧。但没有多少人知道,她必须遁身黑暗,才能拨开层云,将她最需要的人留在天上。
“梅问情——”
贺离恨手里只剩下一半的衣角,他的视觉被封闭了,连神识都散播不出去,根本无从判断对方此刻在哪里、又发生了怎么样的变化。
这是梅问情第一次对他使用自己的道术,这种弹指一挥间言出法随的实力,产生了一股恐怖的距离感,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感受,让人几乎没法夸赞她的实力强悍,只体会到了深深的孤寒。
高处不胜寒。
在他无法看到的地方,同命契文在他的身体里刻画成形,涌动着没入梅问情的身躯之内,她身上的禁制篆文在不断的颤动,似乎受到一种更强横、更无法抵御的压制,至此刻,两人的命运牵连在了一起。
但这只是开始而已。
梅问情为贺离恨设置了一个他出不去的安全区域,将这间禅房保护起来,然后一边走一边整理鬓发,掸平衣衫,她懒散地活动筋骨,手指按了按僵硬的肩膀,抬头上望。
翻滚的雷云。
那是化神返虚的四重劫雷,共有三十六道,这原本是不该出现的,但同命契约牵连到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梅问情,所以实力达到才会引动的天雷将会一齐出现——
上一次领会这些天劫时,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梅问情沉思一番,但因为太过久远,实在无法想起来,便摇头叹了口气,笑了笑。
劫雷之后,云中隐隐显出一道寒芒。寒芒中缠绕着烟粉色的丝线——梅问情认得这是什么,这不过是突破返虚、踏入半步金仙的雷劫,中间掺杂着情劫问心的火焰。
她的身躯慢慢腾空而起,眼中的阴阳鱼永恒地高悬在眸中,从眼眸的边缘开始渲染上一阵淡淡的金色。
“不要再藏了。”她道,“出来吧。”
寒芒之后,她的眼眸穿过漫天云霄,见到一重又一重、环环相扣的磅礴金光,金光内尽是太初鸿蒙、开天辟地的气息。
这是半步金仙开始合道的劫雷!
对于这些,梅问情的记忆就要清晰得多了。以她的身躯、实力,为贺离恨荡平道路,最起码也应该是这个程度才对,纵然有整整八十一道封印,但她是合道金仙,生命的本质上就跟其他人完全不同。
梅问情的双眼继续望去,穿过三十三重天。到了这一步,这些天劫、雷鸣,已经不是本方世界所操控的了,这些都来源于“宇宙”,来源于三千世界里冥冥中最幽深、最不可捉摸的玄妙之地,是一种突破生命层次的考验。
但在三十三重天上,另一种灵光在太初鸿蒙中游荡,这光华捉摸不定,带着与开辟天地完全不同的枯萎、寂静、死亡的气息。
——这是大罗金仙开始合相反道种的元神劫。
梅问情一边怀念,一边又叹了口气。就像是已经通过的考试进行二考一样,虽然并不惊慌,但因为它的难度确实不,所以会产生厌倦之情。
她眼中金光未消,忍不住嘀咕道:“我家贺郎还能走到这一步的么?他这么有前途?是不是在针对我啊……哎你,不讲武德。”
话没完,最先出现的几道九重雷劫翻滚着炸裂下来,恐怖的电光交织成网,在她身上流窜而下,深紫色的道服在雷光之下飘飞动荡,缺损了衣角的宽阔长袖猎猎作响。
雷光卷动,在青丝之间漂浮散尽,被摇动的金纹吞噬。
……
劫云聚集的那一刻,慧则言便已经如约来到了先前预定好的地点。
她拨动着佛珠,远远地望着风云变色,问道:“禅院里没有其他人了么?”
澜空道:“弟子已经给其他的师兄弟、师姐妹分发了任务,除了贺魔尊之外,没有一人在梅道祖周身千里之内。”
生死禅院本就荒僻,又布置着空间类结界,只要禅院内的佛修不在,那么便没有其他的生灵。
慧则言沉默少顷,望着梅问情的身影,滋味复杂地感叹道:“她看着聪明非凡,怎么就是个疯子呢。”
澜空先是没出声,然后又心低声道:“师尊不觉得,帮助道祖这么做的您,精神也有点……”
“我要是不帮她,她也一样这么做。疯子是劝不住的。”慧则言道,“我知道变故的缘由,总比处于被动要好。你看,这声势虽然浩大,但却只是刚刚开始。”
澜空迟疑道:“只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