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归途 公子这趟回来,是变了个人?
尹舒完, 在一归耳垂上轻啄一口,留下一个春光灿烂的笑容。
一归站在树下,也回给他一个温暖的笑。
两个人对站着, 享受着秋天暖融融的阳光披在身上。
一归手指拂过尹舒发梢, 这个人又这么好端端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还能对他笑,美好的有些不甚真实。
顺着尹舒肩头,一归眼光飘到远处, 在一棵很高的白桦树的树梢上,有一只看上去似乎刚出生不久的云雀正在巢穴里探头探脑。
“师父你看什么呢?”尹舒摇晃着扇子,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这才发现在那鸟巢上方不远处,有只老鹰正在盘旋。
老鹰越飞越低, 随时都有可能下落抓走那只嗷嗷待哺的云雀。
“嗯?你要干什么?”
尹舒伤还没好利索, 这会却走到了树下,捡起了一颗如橘子那么大的石头。
几乎就是一刹那的功夫,那老鹰飞快俯身下冲,直对着云雀而去。
与此同时, 尹舒已经飞掷出了手中的石头。
这个动作拉扯住了尹舒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那枚石头不偏不倚砸在了老鹰翅膀上。
随着一声惨叫, 老鹰飞离了鸟巢,然后不甘心地扑棱了几下翅膀,飞走了。
一归过去扶住尹舒,却见那只羽翼还不丰满的云雀大概是被吓到, 叫了两声一下子从巢中跌落出来。
这次一归动作很快, 就在云雀即将落地的瞬间将它接在了手心里。
那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显然是被吓坏了,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抻着脖子试探般地叫了一声。
尹舒身上的伤口还在痛着,缓步走过来,然后从一归手里心翼翼地接过了云雀。
“好像摔伤了腿。”尹舒看了看鸟抬眼对一归,“要不我们带它回去吧?”
尹舒的神情专注,眼里映着秋日阳光,灿如星河,晶晶亮亮。
就在那一瞬,一归似乎在尹舒身上看见了从前的梁书。
简单又明媚,习惯了被呵护和保护,所以也会认认真真地去关心周围所有。
而不像后来的尹舒,被仇恨和怨毒拖累着,浑身只有无尽的戾气。
一归看着在心抚摸云雀的尹舒,勾起了唇角。
他的阿书终于还是回到了阳光下,回到了爱他的人身边,恢复了正常而平静的心志。
一归从身后环住了尹舒:“好。我们带它回去。”
尹舒不知道一归这会在想什么,只看着云雀喃喃道:“曾经我渴望能有一双接住我的手,还好,我等到了,它也等到了。”
一归不语,却又将尹舒搂了搂紧。
雏鸟像是能听懂他们的对话,放开嗓子又叫了两声,那样子仿佛在庆祝重回新生。
“所以,你想好了吗?”一归轻声问。
“嗯。”尹舒仰脸看着一归。
“好,我们回家。”
深秋的漠北,白桦树的叶片上像是镀上了金箔一般,一树一树黄澄澄的,闪耀着耀眼的光。
白慕正和曲恒两人站在一间崭新的屋舍门口,看着学徒举着一块木牌爬上梯子。
那是块黑底烫金大字的招牌,上书三个大字“恒秋堂”。
正是白慕和曲恒在慕枫堂旁边合伙开的药铺。
“心点,慢着点啊,可别把匾额摔了,可花了我不少银子呢!”曲恒仰望着梯子上的人摇摇摆摆的,简直吓破了音。
白慕不知从哪讨了一把瓜子来,在后面一边看一边嗑得正开心:“我曲恒你就别在那儿帮倒忙了,你那么叫要把我徒弟吓的掉下来了怎么办?”
曲恒立马噤了声,但眼神仍不离匾额,生怕出什么差错。
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起,还未等白慕反应过来,就被马背上翻身下来的人一把扯进了慕枫堂里。
“一归!”白慕激动得大叫一声,就要冲上来抱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姓尹的呢?”
一归伸出一只胳膊把白慕挡在身前:“不合适。”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白慕道,“他叫尹舒,以后给我好好叫名字。”
白慕也习惯了他的这位朋友:“所以他……尹舒他人呢?”
“他走了。”
白慕惊得反应了一刻:“什么叫……走了?”
“我没找到他,所以可能是离开了。”一归回答得很平静,又添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就像他来时那样。”
“……那你,你……”白慕一头雾水,下意识想去问“那你怎么办”,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一归神色淡然,指了指门口自己那匹马:“我带了只云雀回来,你帮我好生养着,过些日子我来接它。”
白慕感觉更莫名其妙了,前不久一归心急火燎来了一趟慕风堂尹舒出事了,他要去带尹舒回来,怎么现在人没接到,却带了只鸟回来?
然而一归没等白慕在反应便又道:“叫曲恒进来,我需要他帮个忙。”
白慕不解,怎么现在连帮忙都轮不到自己了?
普光山上一片安静,依着山壁而建的那间木屋里,怀清半倚在床榻上,闭着眼睛。
近日来没有一归配的香,他时常不能安眠,精神大为不济。
“一深,去帮我看看,你大师兄那里还有没有留下的安神香了。”怀清揉着额头。
“回师父的话。”一深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我已经去看过了,把最后一点香都已经拿来给您了。”
怀清想起一归,大动肝火,气得猛咳了几下:“混账东西!”然后一掌拍在面前的案几上,吓得一深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师父……”一深声道,“还是给您请个郎中来吧。”
“不许!我了,这普光山不许外人进入!”怀清自从一归的事后,极其易怒,这会了两句,就气喘起来。
一深不敢多言,只道:“那师父,我去给您煎些茶送来。”
“等一下。”怀清阴冷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一深猝然停住脚步。
“师父,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近些日子,送东西的没来吗?”
一深毕恭毕敬地答道:“今日是十五,按日子的话,就该是今日了。”
宫里这两天人人都能看出来皇帝情绪非常好,上朝的时候元宁一改平时严肃沉闷的样子,就连听见江淮刺史呈报上来因河道淤堵而造成了地区水患这么大的事情,都没有大发雷霆扔了折子,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事要换了往常,元宁定会揪着江淮刺史从堂上问到堂下,非要把涉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抖搂干净了,搞不好还会把相关的所有人都拉出来挨个处罚一遍才算完事。
今日在堂上,江淮刺史战战兢兢递了折子,在天子眼皮底下等了半天,吓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就等着一阵狂风暴雨的来临,可未曾想元宁只问了问此事如今处理如何了,负责官员是谁云云,然后就收了折子看着堂下众人问:“诸位卿家可还有其他事宜要奏?”
江淮刺史以为自己听错了,担心了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的奏折居然就这么被放过去了?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一看,这才发现皇帝面色和缓,眉间居然还带着一点笑意,话时嘴角都似乎要翘起来了。
怕是这宫里发生什么大喜事了?
难不成是成婚一年多都没有动静的婉妃突然有喜了?
江淮刺史从怀里掏出帕子拭了拭汗,不知今日自己这是撞上了什么鸿福大运,回去一定得给家中佛堂里的观世音菩萨上两柱高香。
城外,一辆外表看上去毫不起眼,但其实内饰极为豪奢的马车悠悠驶过。
这辆车内空间很大,车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很是暖和舒适,而且还备着各种吃食,最关键的是还有个的香炉,燃着袅袅的熏香。
“前面就是京城了,公子。”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询问道,“公子您算从何处进去呢?”
“从北边走。”车厢里传来尹舒懒洋洋的声音,似乎还在吃什么东西,“拿这个给他们看,他们不会拦你的。”
果然,等马车摇摇晃晃走到北边城门口的时候,车夫下来拿着尹舒刚给他的一块令牌给守卫递了过去。
立时,所有守城护卫全都跪了下来,在城门两边整齐地排成两排,留下了马车通行的车道。
尹舒缓缓抬手将那块元宁钦赐的令牌揣回了怀里。
马车在城里一处十分僻静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公子,您心。”
尹舒从车上下来,径直走了进去。
这是他曾在京城置的一处宅子,名为杜若居,漠渊当中只有韩西知道,十分隐秘。
韩西提前知会了府里的管家,这会杜若居里倒很是热闹。
因为这里是个别院,所以府上下人加起来也不过三个,管家宋琦,侍女如葵,还有厨子阿海。
这会阿海正和如葵为中午要做什么争得不可开交,旁边的宋琦左瞧瞧右瞧瞧也不知道该站哪边的。
“公子回来当然得做他最喜欢吃的爆肚!”阿海。
“做什么爆肚!爆肚那么腻,对他的巅疾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听我的,做上汤白菜!”侍女如葵根本不服气。
“我做水爆,又不过油,腻什么腻!就做爆肚!”
“白菜!”
“爆肚!”
“白菜!”
“爆肚!”
尹舒站在门口,手里牵着马,看着院里两个人足足吵了有两盏茶的工夫,才用不带语气的音调淡淡了句:“真是缺乏管教。”
从前尹舒的脾气暴躁而易怒,府里的人在他面前都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这会突然听了这声都齐齐朝门口望了过来,瞬间跑过来在尹舒脚边跪了一地:“公子,我们有失远迎,礼数不周,请……”
尹舒被这帮人吵得癫疾都要犯了,赶紧抬手止住他们,面无表情地就往屋内走,冲身后的众人扔下一句:“给我备水,我要沐浴。”然而走了两步,又突然站住了脚,悠悠转过头来,口气又变得温和了一些:“不要爆肚,也不要白菜,我要吃面,热汤面。”
众人面面相觑:好久不见,公子这远行一趟回来,怎么连口味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