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撩拨

A+A-

    许是因为眼前这人也姓谢, 又或许是这人的病容与那人有几分相像,等回过神来,凌琅才发现自已经盯着这人看了许久。

    “院使大人还在田上等您。”

    汪海东提醒了一句, 凌琅又看了一眼谢相迎, 略略蹙眉道:“椒兰郡的百姓, 冬日里皆穿得这样单薄么。”

    汪海东愣了一愣,谢相迎闻言即刻道:“是我来得匆忙, 忘记换衣裳,不关汪兄的事。”

    谢相迎脸上带着些淡淡的笑意,挤出一些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傻气的笑容。

    “汪兄。”

    凌琅回眸冷冷看了身侧的汪海东一眼, 没有再话, 只是快走了几步,将几人甩在身后。

    这人的心情是一眼可知的差,谢相迎心下冷哼一声, 没再想他。

    汪海东看了谢相迎片刻,示意他在府上稍等片刻。

    待二人走后,谢相迎心下才松了口气。对面不识,这大概是他与凌琅最好的结局了。

    谢相迎坐在大堂的雕花椅子上, 没来由的脑袋一阵晕眩。连日在那只能烧柴火取暖的院子里住着,这孱弱身子大概是撑不住了。

    谢相迎扶着桌子, 缓缓趴下去。

    “先生, 先生……”

    耳畔传来管家的声音, 谢相迎睁开眼, 发现自己躺在软和又温暖的塌上。好些日子没有睡得这样踏实了。

    “先生把药喝了吧。”

    管家将装着碗的药放在榻边,谢相迎瞥了一眼, 问他道:“汪兄何时回来?”

    管家闻言, 只道:“大人跟随院使去查看梯田了, 想是晚些时候会回来,先生等候片刻便是。”

    这位管家看着不到四十岁,身量纤瘦,脸上没什么肉,面色很和善。

    谢相迎看了一眼碗中的药,问道:“我这是什么病?”

    管家道:“府上的郎中看过了,大人着了风寒,身上烫的厉害,方才是昏过去了。”

    发烧了。

    谢相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很烫。

    “麻烦您了,原是算拜访你们家大人的,没想到自己先病了。”

    “无碍,大人过你们是同窗。”

    那管家脸上没什么神情。这位谢相逢他从前也知道,听是成王府上的人,与三公子凌清河纠缠不清,也不知是真是假。眼下看着,倒没有传闻中那样不成器。

    谢相迎这一觉从上午睡到了傍晚,喝了药没等多久,便听见汪海东的马车回了府。

    汪海东刚进后院的大门,便看见个病秧子在倚门等他,原本被寒风吹得冰凉的心不禁觉得有几分暖意。

    他这位同窗,从前只知道为了凌清河醉酒闹事,大病一场后,好似活得通透了不少。

    “李叔你病了,怎么不在榻上多休息会儿。”汪海东罢,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了披在谢相迎身上。

    谢相迎盈盈一笑道:“没有那么娇气,我出来看看雪。”

    他天生爱雪,即便这大雪时节容易生病,还是忍不住想看。

    汪海东带着他进了屋子,又让下人把炭火烧旺了些,才坐下来。

    谢相迎看他风尘仆仆地回来,问他道:“汪兄今日去了何处?”

    汪海东道:“带着都察院的人,去看那新修的梯田。”

    “今日那一黑色锦衣的人是谁,看起来不太好伺候。”谢相迎道了一句。

    汪海东挑着炭火的手滞了一滞,道:“都察院的人皆是如此,百官们什么都不怕,就怕都察院往陛下那儿递折子。”

    凌琅不让他对外严明自己的身份,所以汪海东没有实话。

    “怪不得那样随性。”

    谢相迎看着那燃的正旺的炭火,浅浅勾了勾唇。这人不在朝堂上坐着,也不知道来这椒兰郡做什么。

    汪海东放下手里的火钳,问谢相迎道:“相逢,你想不想换个名字。”

    “为何?”谢相迎问了一句,这名字他觉得还挺好听的。

    汪海东叹了口气,道:“先皇后的名字与你重了两个字,我怕你受牵连。”

    “这不是好事么,我听人陛下和这位皇后之间的情谊很深呢。”

    谢相迎脸上的笑意散了几分,他不知道这些传言是怎么来的,一大半估计是凌琅演的。帝王之恩向来容易施舍,他只要在朝堂上两句悼念之语,史书上就能把他写成痴情帝王。

    “传言终究是传言,旁人不知,我们这些在朝为官的人却知道些许内幕。那谢相迎只做了几日的皇后,分明,分明就是陛下诱敌的棋子。”汪海东的眸子暗了暗,接着道,“陛下待棋子向来如此,看着情深义重,实则冷情的很,想那太傅谢尹最后也是死的不明不白。眼下这位相迎皇后,结局也可见一斑。你这名字与他如此相像,我怕……”

    “你怕我被陛下选中,再成为棋子么?”谢相迎问了一句。

    汪海东点了点头,凌琅的后宫没几个人,张念汝,莲生,谢相迎,全是可以随意抛弃的棋子,又都是药罐子。谢相逢这样的名字,又是这样的好样貌,若被凌琅知道了,召进宫里做那皇后的替身,正坐实了他痴情帝王的名头。

    “我知晓了,往后会心些。”

    他这回就是老死在椒兰郡,也绝不会再去盛京。

    汪海东又看了他一眼道:“眼下都察院的人要来我府上留些日子,你还是不要过来做事了,先回家去。等过了这阵子,我再给你安排。”

    “多谢汪兄。”

    不必汪海东言,他也知这段日子是不能来郡守府了。这凌琅瞒着身份过来,想来在椒兰郡也要住些时日,往后要更加心些才是。

    两人在屋内又了些话,晚间汪海东派了马车将谢相迎往回送。

    风雪夜街上人少,马车走在街上,本来畅通无阻,蓦地车身一颠停了下来。

    “发声何事了?”谢相迎问了一句。

    驾车的厮看了许久,才道:“回先生的话,迎面过来的也不知是谁家的马车,直奔着咱们过来,把车撞坏了。”

    撞上了。

    谢相迎掀了帘子,只见眼前停下一辆颇为阔气的马车。那车上的厮歪着身子,周身一股子酒味。

    “你们是怎么驾车的,敢撞我们公子的车!”

    那厮话颇为豪横,估摸着这马车中的人身份不一般。

    “这,这……”

    谢相迎这边的人有口难言,按理郡守府上的人不该如此任人欺凌才是。

    正对峙着,对面那马车的帘子也被掀开。

    厚重锦衣下,是张颇为年强俊朗的脸,谢相迎认得他,这人好像是当年连连赢马球的李三公子,李沐风。

    李沐风本来算让这厮得饶人处且饶人,刚一掀开帘子,即刻愣住了。

    “三哥,三哥你快看,是那缠着你的醉鬼!”

    这一声三哥,叫谢相迎下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这李沐风在家排行老三,这椒兰郡派行老三的,不只剩下那成王家的凌清河了么。

    谢相迎正要放下帘子,那被唤做三哥的人走了出来。少年一身宝蓝色的锦衣,凌厉又漂亮的眸子在看到谢相迎后眯了一眯。

    是凌清河,这人眉眼中与凌琅有个六七分像,一看就是姓凌的。

    谢相迎正欲往马车中去,凌清河却开了口。

    “我怎么这么干脆地递了辞呈,原来是攀上椒兰郡守了。”

    凌清河落在谢相迎披风上的目光冷了一冷,汪海东这人过的节俭,冬日里没几件新衣,这墨绿色带竹叶的披风一看就是他的。

    郡守府上的厮见是凌清河,忙走下来连连赔不是:“三公子海涵,风雪夜里路难行,都怪奴才没眼睛。”

    “下人有错是主子的不是,叫他下来,亲自赔礼道歉。”凌清河道了一声,大有谢相迎不下马车,就不放过他们的算。

    谢相迎听了这么几句话,也知道凌清河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天高皇帝远,养出这么个霸王也不是怪事。

    谢相迎起身下了马车,那马车有些高,落在地上时厮很有眼色地托了一托谢相迎的手。

    凌清河见状,眸中露出一丝嫌恶:“这是攀上别人了,人也变得娇气了。那汪海东倒是不会怜香惜玉,睡了你,还要趁夜送回去,这是怕坏了自己清廉的名声么。”

    “你……”

    那厮听得心下难受,谢相迎却不曾动怒。这姓凌的不会话,他也不是一日两日才知道。

    谢相迎将厮挡在身后,道:“我与汪大人是故交,今日来府上不过是拜访,”

    “有什么拜访是要拜访到深更半夜的么?”

    凌清河原是不算理会谢相逢的,但这人是从他府上出来的,如今去别的府上卖身子,实在让人恶心。

    “我何时拜访,与公子没什么相干。听闻都察院派人到椒兰郡寻访,公子深夜纵容醉酒的厮撞上汪大人的马车,若是穿到慕轻州慕大人耳中,不知会不会被兴盛阁里的那位知道。”

    谢相迎这一番话,叫凌清河身上的酒劲儿散了不少。他确实得罪不起慕轻州,那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在成王府放个屁都能被知道,今夜若是闹起来,一准儿得找他老子的事儿。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威胁我。”

    凌清河咬牙道了一句,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谢相迎定定站着,恭恭敬敬行了礼道:“山水有相逢,在下谢相逢。家中尚有亲人等待,三公子若是无事,在下便先走一步了。”

    他罢,托着身侧的厮蹋上了马车。

    那厮十分敷衍地拱了拱手,驾车离去了。

    凌清河一人站在寒夜冷风里,蹙着眉头生闷气。

    “他算是什么东西,贴上了汪海东,就敢来威胁我!”

    “三哥。”李沐风见凌清河怒上心头,劝慰道,“一个肖想过你的醉鬼罢了,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且让他得意几天,过几日慕轻州走了,还不由着你收拾。”

    凌清河看着夜色中消失不见的马车,突然道:“他凭什么扭头就去汪海东那儿!”

    “三哥?”

    李沐风愣了片刻,突然不明白凌清河是为什么生气了。

    .

    谢相迎这一夜睡得不踏实,白日里见过凌琅,夜里又与人起了争执,第二日干脆没能起来。

    谢樱去叫谢相迎起床的时候,一连叫了好几声人都没动静。

    家伙急得厉害,忙去柴房叫了林霜。林霜探了探谢相迎的额头,即刻从枕下的匣子里取了钱袋去找郎中。

    谢樱看着谢相迎过昏迷不醒,用帕子沾了凉水往谢相迎额头上放。

    等了好些时候,林霜才把郎中带回来。

    那郎中虽是一幅少年人的面庞,行事却十足老练。

    人放下药箱子给谢相迎把了脉,又扒开衣裳各处看了看,即刻给谢相迎灌了备好的药汤,又在穴位上施了针。

    几刻钟的功夫,谢相迎额头和身上便出了曾薄汗。

    郎中给他喂了些水,人才醒过来。

    谢相迎一睁眼,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庞。

    “凤池……”

    谢相迎唤了一声,齐凤池的眸光当即滞住。

    “哥哥,你醒了!”

    谢樱扑到榻边,这才将谢相迎的注意力转移了去。

    谢相迎抬手摸了摸谢樱的脑袋,道:“乖,我没事了,去告诉娘亲一声不要让她担心。”

    “好。”

    谢樱罢,即刻往院中去。

    待人走后谢相迎才抬眸去看齐凤池。

    齐凤池眸中有闪躲之意,直到谢相迎开了口。

    “凤池,我是相迎。”

    “谢相迎?”

    齐凤池有些难以置信,但这地方应该没有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才对。

    “怎么会……你不是死了?”

    “很幸运,又活了过来。”谢相迎眸中没有笑意,只有浓重的疲倦。

    齐凤池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道:“你这辈子,真不容易。”

    “你也是……”

    如果没猜错,齐凤池是逃到这里的。

    齐凤池揉了揉眉头,“哎呀”了一声,道:“这么沉重做什么,都活着就好。你这人可幸运,你知不知道满城的郎中都不接你们家的活儿,就我接了,你咱俩是不是上辈子有缘份,我再不来你可就被烧死了。”

    “多谢你。”

    齐凤池已经救了他两次了。

    齐凤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从久别重逢的感慨中回过神来,问道:“你得罪什么人了,昨儿好些医馆连夜得了消息,不让往南城来。要不是我见这位夫人可怜,才不会过来。”

    连夜得了消息。谢相迎听见这句,也明白是谁下的命令。

    天高皇帝远,这地界成王府的话就是圣旨。

    谢相迎缓缓支起身子,道:“凌清河。”

    “他……我听他府上有位对他死缠烂的教书先生。”

    “正是我这身子。”

    “是你呀。”齐凤池饿眉蹙了蹙,问他道,“那可如何是好,我听这人为了凌清河日日买醉,前些时候还在成王府门口借酒抒怀,写了好些个淫词艳曲,难怪那凌清河会这么对你。”

    “淫词艳曲?难道……”

    难道这身子的主人喜欢凌清河么。

    齐凤池道:“你在这儿怕是待不下去了,不如回你们盛京,我听凌琅还记着你呢。”

    “我不会回去了。”

    谢相迎的眸子垂了一垂,他有时候很羡慕齐凤池,这人天真的模样一点不像是置身红尘里的人。

    齐凤池见他不高兴,也没再问下去。他不是个喜欢搞根问底的人,有什么困扰他,他从来不愿去深究。扎入血肉的根系被挖出来只会让人更加血肉模糊,齐凤池从不愿意做这事。

    两人在屋里了会儿话,午后齐凤池便回去了。

    谢相迎从齐凤池口中得知,怀林郡那场疫病一路向北也蔓延到东陵去。各地的郎中奔赴过来,从试药到治病,费了数月才将疫病控制下来。

    那治疫病的特效方子里有味叫白头翁的君药,那会儿紧缺的厉害,恰逢竟胜人囤了不少,不少卖药的商人靠这个发了财。

    这世上的恰逢之事,背后必有精心谋划。竟胜国曾经投靠东陵国,最擅长巫医蛊术之事,疫病在北齐时没有特效药,一到东陵那特效药就出来了,这么看来黎昀对这场疫病的投放早就有谋划。要不是竟胜国早已经被凌琅攻下,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凌琅花六个月时间攻下竟胜是对的。谢相迎从前只重视粮草而轻医药,到底是他疏忽了。

    谢相迎把事情想明白,人也通透了些许。这两国之争本就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参与的。不谋划人,就要被人谋划,也不怪旁人要将他当作棋子。

    这一病养了五六日,又费了不少银钱。治病的药草是齐凤池偷偷送来的,谢相迎对这人不遗余力的帮助很是感动。

    他喜欢与齐凤池在一处,这样一个没有心机的良善人,不会有人讨厌。

    等到头脑彻底清利了,谢相迎拿了些家里做的点心去拜访齐凤池。

    齐凤池所在的医馆在繁华的昌平街,谢相迎未走到近处便看见几个家丁扮的人在砸东西。

    “成王府的话也敢不听,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一声巨响,“汇卢医馆”的牌匾应声而下。尘灰在眼前四散开来,人群里齐凤池的眼睛红的厉害。

    谢相迎见此情形,明白必然是自己牵连了齐凤池。这些人不动声色这么些时日,等到今日才动手,想来是凌琅已经带着督查院的人离开了。

    “住手。”

    谢相迎道了一句,拨开面前挡着的路人走过去。

    那厮看了谢相迎许久,才把人认出来:“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谢相逢,谢先生。”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的目光便落在谢相迎身上。

    谢相逢此人曾在成王府门前为三公子作过“芙蓉玉臂繁花好,引身折腰春光俏”这样的艳词,能活着从成王府出来也是件稀罕事。

    谢相迎道:“是我求这位郎中来看病的,与他无关。”

    “与他无关,他不去你还能扛着他去不成。”那厮笑了几声,看着谢相迎道,“听谢公子前些日子去汪大人府上侍奉,也不知是如何侍奉的,今日若是能道一二,咱们几个也就不为难这郎中了。”

    “你们,欺人太甚。”

    齐凤池看着谢相迎,一双眸子担忧的厉害,这几人一过来就砸东西,分明是为了杀鸡儆猴,做给各家商贩看的。今日若让他得逞,往后谢相迎一家子人可怎么过。

    谢相迎的手轻抬,想起手中空空又堪堪落下,只道:“我与汪大人乃是故交,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位壮士又何必以己度人,凭白污了大人的名声。”

    “你这话是咱们以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厮冷哼一声,一只手落在谢相迎肩膀上,正要用力,下一刻,腕子被人擒住,狠狠拧了一下

    “什么人!”

    那厮痛地抽回手,瞥见一个身着烟蓝色锦衣的青年男子立在眼前。

    是周晏。

    谢相迎看着周晏,周晏略略一笑,从怀中取出了令牌。

    “督,都察院……”那人见到都察院的腰牌,气焰消散了大半,他见周晏年轻,又道,“咱们成王府上的私事,你最好不少插手,否则前路堪忧。”

    “我原是不想插手的,只是……”周晏着,垂眸看了身侧谢相迎一眼,和声道,“此人是我府上的夫郎,内人有难,若是不出手相助,岂非不仁不义。”

    他眸光微敛,一双含笑的眼中尽是“情深”二字。

    那厮愣了一愣,问他道:“你可知道你得罪的是什么人?”

    “自然知道,在下周晏,告诉你们家公子,内人曾经吃醉了酒多有得罪,让他多多海涵。”

    他着,瞥了齐凤池一眼,齐凤池会意,忙走到周晏身后。

    这北齐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周晏是长公主与周晏大将军的儿子,这谢相逢怎么会攀上这样的贵人。

    那厮面色难看的很,却又要恭恭敬敬地对着周晏行礼:“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周将军,还请周将军莫要责罚。”

    “无碍,把这里收拾好便走吧。”

    周晏是武将,但言谈举止间皆是文官气质,不得罪人也没有半分居功自傲之意。

    放下话,周晏便带着两人穿过人群离开了。

    谢相迎与齐凤池被周晏带进一家酒楼的雅间,人坐在位子上才开口道谢。

    “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

    谢相迎看着周晏,面上带了些笑意,他向来喜欢这孩子,如今再相见,心下也觉得高兴。

    周晏道:“无碍,只是委屈了你,我见他们有意作贱你,只好编了个这样的名头赌他们的口。既是救你,也是救他。”

    他的目光落在齐凤池身上。这个在怀林郡以一己之力服所有太医,选用白头翁治病的郎中,周晏很感兴趣。

    周晏是周旋与长公主的儿子,样貌堂堂,在北齐是数一数二的俊朗人物。被这么个人盯着,齐凤池的脸不由红了些许。

    “多谢周将军。”

    “凤池太医没有回梁国去么?”周晏记得齐凤池应该是被梁国大军接走了才是。

    齐凤池闻言,静了片刻道:“朝中发生了些事,正在捉拿我,我便趁乱逃走了。”

    “原来如此,必然是有奸臣加害于你,凤池太医放心,我不会泄露你的行踪。”

    周晏对齐凤池的信任是没来由的,他不信这样一个济世救人的郎中,能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几人正着话,耳畔传来脚步声。

    谢相迎见到推门而入的人,即刻警惕起来。

    “怎么这么多人。”

    凌琅垂眸看着围桌而坐的三人,道了一句。

    他卸下墨色的狐裘大氅,身后跟着的冯将大氅整理好,搭在屏风上。

    方才一路走来听周晏当街认了个夫郎,也不知是哪个。

    凌琅坐在对面,周晏跟两人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舅舅。”

    “舅舅?他看着倒是比你年轻些。”齐凤池道了一句,心道这得是什么辈分。

    周晏看凌琅神色微变,一时也起了玩心,他转过头,对谢相迎道:“你既是我的夫郎,也得唤一声舅舅。”

    “舅舅。”

    谢相迎面上带笑,很听话地唤了一句。

    凌琅听见这声,脸色已沉到谷底去。他看向周晏,问道:“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你当真要留下?”

    “未尝不可,我二人皆不曾婚娶,原是不违理数的。虽是初相见,却觉得一见如故,对吗,相逢。”

    周晏看向谢相迎,谢相迎不知周晏什么用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答应他,估计凌琅也不会再对外甥媳妇动什么心思了,他想到此处,顺势挽上周晏的胳膊。

    凌琅看着面前的一对璧人,只觉刺眼非常。这周晏从西北回来,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净给他抬杠,要不是看在玄婳的面子上,光是带兵不利就能处置了他。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凌琅问了一句。

    周晏看凌琅心情不好,一时间只觉得浑身都畅快了许多。

    他在西北怀林了整整三个月的杖,这一仗得辛苦,又逢疫病,损伤十分惨重。可凌琅呢,凌琅假死脱身在中原地带守株待兔,连个信儿都不稍给他,就那么让将士们用血肉之躯尽全力地去拼,去博,实在是让人心寒。

    他了这么些年仗,只听过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还从未听过君有令瞒着将领们密而不发的。

    “自然不是,我知舅舅在忙‘票银’之事,我这有些眉目。”

    “你。”

    凌琅将目光从二人身上收回来。

    周晏从怀中取出两张纸,放在桌上,道:“臣得了纸工院的消息,是洛林郡城南岳家的纸坊,近些日子新制了一种桑皮纸,我看这纸张柔韧耐用,当作票银的用纸极好。”

    凌琅将桌上的两张纸拿起来,细细看了一番,也觉得这纸张确实不同,光是触感便比一半张要韧上许多,想来用几个年头也不会损坏。

    谢相迎听他二人提到“票银”,心知这凌琅必然是有发行银票之意。前些年王公贵族中有用白鹿皮作为交易凭证的,一尺定为二百两银子。奈何这白鹿皮难得,在贵族中流行了一阵子,也就作罢了。

    眼前这两张纸确实不错,若是能把造这种纸的技术垄断,专门用来造银票就好了。

    凌琅见谢相迎的眸子始终落在自己手上,启唇问他道:“谢公子有高见?”

    谢相迎心下自然是有想法的,不过这想法他不能出来。他见凌琅盯着自己,讪讪笑道:“我能有什么高见,不过是瞧个稀罕。”

    他罢,往周晏身侧靠了靠。

    凌琅的目光带着审视,他确信没有看错,这人方才必定是有话要的。

    周晏看凌琅似要再追问,只道:“我这夫郎只会些诗词歌赋,哪里懂朝中琐事,您还是快些去岳家庄看看,正事要紧。”

    “正事。”

    凌琅的眸光微沉,心道眼下不知哪样才是正事。

    周晏和谢相迎二人,一个“夫郎”,“夫郎”的叫,另一个夫唱夫随狠不得贴人身上,叫凌琅实在没有再坐下去的念头。

    几人完了话,凌琅便起身往岳家庄去。

    出了这屋子,凌琅只吩咐了一件事。

    “查一查那谢氏的身份,在何处念的书,又是在何处做事,事无巨细,朕都要得知。”

    “这……”

    冯愣了片刻,道了声“是”。

    隔间里只剩下三人。

    齐凤池见凌琅离去,问周晏道:“大人这样做,不怕成王殿下找您的麻烦么?”

    齐凤池不知凌琅的身份,也就没在意此人,心下还在为凌清河的事苦恼。

    周晏给自个儿倒了杯茶,道:“他没那个胆子,倒是你,你那医馆是回不去了,不若先去我那里。”

    “我去相逢家便是,眼下相逢既是你的人,想来那凌三公子也不会把事情做绝。”

    齐凤池不愿去周晏安排的地方,此人到底是朝廷里的人,身侧耳目众多,少不得要更加谨慎些。

    三人又坐了片刻,晚些时候周晏亲自把谢相迎与齐凤池送去城南,才回了自己的驿馆。

    晚间谢樱和林霜一间屋子,谢相迎与齐凤池挤在一起。

    齐凤池在榻上裹紧被子,看着那烧柴火的炉子,不由道:“怪不得你要生病,住这种地方,病怎么能好呢。”

    布衾多年冷似铁,他今日算是知道什么叫“冷似铁”了。

    谢相迎也知这地方不利于养病,但他手上没有银子,总要再吃些时日的苦。

    成府上的人和周晏在昌平街那么一闹,谢相逢是周家夫郎的消息就满城传了起来。

    凌清河知道这件事,气得发了好几日的脾气。

    “他这是什么意思,先是来撩拨我,再去伺候汪海东,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他周晏的人。这谢相逢是要告诉整个椒兰郡的人,我先前是自作多情,题大做么?”

    凌清河罢,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一股脑扫了下去。

    下人们跪了一地,也不敢言语。

    李沐风看了许久,才劝道:“他一个穷书生,丢了成王府这么个大树,自然要去另外找一棵,你跟他计较什么。你摆脱了他,不是件好事么。”

    “不行,我凌清河不要的人,他们也不能碰。谢相逢是个什么东西,以为自己是什么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么……”凌清河想到此处,看了地上跪在最前头的厮一眼,道,“找个机会把他绑了,我倒要仔细看看,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这么些人给他撑腰。”

    “是……”

    那厮罢,即刻带着人出了房门。

    李沐风挑了挑眉,没再什么,这事原本也不算是个大事,他不明白为什么凌清河如此激动。

    .

    家中多了双筷子,便意味着又多了些开支。

    谢相迎买了宣纸和笔墨,又削了竹子,做了些扇子算拿到昌平街去卖。

    他的画技高,文人最喜欢的梅兰竹菊尤其画的精妙,空白的扇子落下几点笔墨,让那简单的东西,也多了些雅致风采。

    谢相迎赶在晌午前到了昌平街,借了个摊子将他那些东西摆上。

    人在冷风里坐了一中午,发现这扇子并没有什么销路,商贩们用不上这东西,贵公子们又不稀罕他这无名卒所画的扇面。一直等到天将入暮,才有个年轻的男子过来看了看。

    “你这扇子多少钱?”那人问了一句。

    谢相迎了个数,那人直接往摊上扔了些碎银子,“我全要了,这些够么?”

    “够了,您住在哪儿我帮您去送。”

    谢相迎今日算是明白这银子是有多难得了。

    那男子看了谢相迎一眼,道:“把这扇子送去对面的酒楼吧,我家掌柜的想用来装点客房。”

    “好,您稍等。”

    谢相迎罢,将所有的扇子包起来,又把摊位还回去,才跟着那人往酒楼去。

    人到后院,那男子看了一眼楼上,道:“你去三楼右手边最里面那间,把东西放那儿,等我们掌柜的。我看你这扇面画的不错,兴许我家掌柜的喜欢,以后就跟你做生意了。”

    “好……”

    谢相迎看了一眼,拎着东西往楼上去。

    那楼梯高的很,谢相迎上到三楼几乎快转了向,人站在楼口想了片刻往右去。

    最里面的房间虚掩着,谢相迎推开门将扇子放在桌上,静静等着。等了好一会,发现还没有人过来。

    眼看天就要黑了,谢相迎往房间外去,望着楼口,突然发现是自己走错了方向。他快走几步往对面的房间去,一推开那门,闻到些浓烈的香料味。

    谢相迎用手捂了捂鼻子,发现那榻上躺着个人。

    “掌柜的。”

    那人也不言语,只是躺着。

    这人是睡了,还是病了。

    谢相迎关上门,往近走了几步,正要去看人睡着没,忽地发现那榻上之人正是凌琅。

    “凌……”

    谢相迎噤了声,退后几步。

    一身玄衣的人就那么软软瘫在榻上,胸口处起伏的厉害。散开的领口下,胸膛上的薄汗一眼可见。

    他望着谢相迎,一双眸湿漉漉地蕴翻涌着浓云。

    这一向威严的人,也有这时候。

    谢相迎的身子滞了滞,只觉喉咙干涩异常。在那浓烈的味道再次进入鼻腔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定是那成王府的人气急败坏,要用这下三滥的手段捉弄他,若不是走错了房间,这躺在榻上的人就是自己了。

    谢相迎看凌琅这副模样一时也有些无措,竟然这样巧,这人也走错了房间么。

    他走近几步,对凌琅道:“我并无恶意,你听话些,我带你离开这里。”

    凌琅紧紧攥着身下已然皱成一团的单子,十分艰难地点了点头。

    谢相迎见凌琅意识尚且清楚,伸过手去扶人。修长的手落在人胳膊上,谢相迎明显感觉到身下的人滞了滞。

    “你,给我下了药……”

    薄唇吐出一句话,凌琅的音声有些粗重。

    “不是我!我碰巧遇到的。”

    谢相迎蹙了蹙眉,使劲儿将人拉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这兔崽子居然还怀疑他。

    凌琅比他高些,平日里看起来身姿高挑的人,靠在身上跟挂了个秤砣一般。

    谢相迎揽着怀里的人,想把人横抱起来。手落在凌琅的腿上腰上,正要用力,突然脚下失了衡,重重落在地上。

    尾骨和后脑勺钻心的痛,谢相迎没想到这个抱人的姿势这么难,怎么凌琅以前抱起他那样简单,还能走那样远的路。

    靠在谢相迎胸口上的人晃了晃神,凌琅看着谢相迎,眸光有些飘忽。

    虽是冬日,谢相迎的衣衫却很单薄,两人之间隔着并不厚的衣裳料子,谢相迎很快反应过来凌琅身上的变化。

    “我,我是你外甥的……”

    “跟我吧。”

    凌琅的话落在耳畔,谢相迎险些跳起来。

    这王八蛋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他情深义重的先皇后死了才一年半,他这会儿对自己外甥的夫郎什么呢。

    凌琅看谢相迎眼睛瞪得通红的眼睛,蓦地,笑了笑。

    “帝师。”他唤了一声,沉声道,“朕,很难受。”

    温热的气息吐在耳畔,谢相迎蹙了蹙眉,思量片刻,伸手拔下了凌琅发髻上固定发冠的金簪,墨色的长发倾泻在胸口,金冠落在柔软的毯子之上。

    时候正好,气氛也适当。

    “帝师……”

    凌琅像是受到了鼓励,俯首在谢相迎耳畔落下急切的一吻。

    “你——”

    下一刻,尖锐的痛感落在人身上,却是谢相迎一簪子扎在了凌琅的臂膀之上。

    谢相迎趁着凌琅惊讶之际,推开身上的人,抄起一旁用来抵门的棍子往凌琅后颈上狠狠一扫。

    人没了动静,这回彻底安生了。

    作者有话要:

    谢相迎:tu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