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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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回到家中,木槿同样没有闲着。

    穿越已经两年时间,每逢冬季来临,周遭皆冷飕飕的,恨不能将人给冻死,木槿实在不敢大意,今年冬季来临以前,木槿就与族人们砍来足够的柴火以备不时之需。

    经历过重重苦难方才安定下来的族人们极具忧患意识,总担心老天爷不按常理出牌再降下灾厄,恨不能将所有用得着的东西给备全乎。

    这不,王宝山又跑自家地窖里去了。

    自打在东庄定居之后,族人们除却建青砖大瓦房,还有件正经事情要做,那便是修建地窖。

    地窖在乱世里的重要性自然不必多,多多少少能帮助农家将粮食给藏起来,哪怕在寻常时候,人们照样有修建地窖的习惯,尤其在冬日里,将萝卜白菜放在地窖里总归比放在外头新鲜。

    刚从地窖里出来的王宝山心里却不大舒坦,里头固然有千斤余粮,可想到从前在王家村粮仓里动辄上万斤粮食,陡然产生一阵失落感。

    王宝山重重叹了口气。

    家里明明已经极尽俭省,如今每日只吃两顿饭食,却依旧赶不上粮食消耗的速度,怪就怪去年新垦荒出来的土地收成太差,根本不够养活一家人。

    木槿迈进隔壁院子便看见王宝山抬头望天的模样。

    她纳罕道:“爹,你这是看啥哩?”

    “看老天爷肯不肯赏脸让咱们过个风调雨顺的年”

    不等木槿回应,王宝山就自顾自接着道:“不是旱就是涝,就算里头有存粮,又能撑几年?老老实实种地收庄稼才是正经道理。”

    木槿听罢,想着道理不错,然而在靠天吃饭的时代,想要风调雨顺都是种奢求。

    至于她存放在空间里的粮食,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木槿绝不会动它,因为这些粮食在关键时刻能救整个东庄几百号人的性命。

    然而真到那时候,她的粮食顶多可以让族人们多活一两个年头,看历史书就能窥见一一,古代灾荒很难一两年就结束,往往会持续个数十年甚至几十年,木槿完全不敢想象倘若灾荒真的持续如此长时间,她和族人们一道饿死的场景。

    父女一人担忧的时候,王李氏牵着吉祥如意走进家门。

    得益于空间里品类丰富、富有营养的食物,两个孩子被养的格外健康,在周遭一片面黄肌瘦的孩子之间格外扎眼。

    木槿却没有旁的法子。

    她是故意将如意吉祥养的健壮些的,古代医疗条件落后,婴幼儿夭折率极高,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还要刻意让两个孩子节衣缩食,跟要他们的命差不离,思前想后就算再扎眼都不能在物质上苦了孩子。

    女孩子的语言天赋似乎比男孩子好点,至少在如意吉祥姐弟俩身上是这般体现的。

    因着学话晚的缘故,吉祥如意话流利程度自然比不上织女镇同龄的孩童,其中如意略好些,吉祥则至今话磕磕巴巴。

    刚看见木槿,姐弟俩便一步步朝木槿跑过来,吉祥还因为太着急摔了个跟斗。

    木槿扶起吉祥:“下回心点,别磕着。”

    孩子听得懵懂,却也像模像样冲母亲点头。

    木槿整颗心都被萌化了,她一牵一个孩子跨过两个院子中间那道门往自家走去。

    这是她与王家人心照不宣的事——看模样灾荒不会立刻过去,家家户户皆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木槿刚搬过来就同王家分家,除却年节,寻常不去那边吃用,反正她空间里有足够的食物和日用品,何必再去连累家里人。

    等回到家中,木槿没有生火,直接从空间里拿出粳米粥喂孩子。

    在家务事上她算不得勤快,尤其在逃荒结束后,原本紧绷的弦松懈不少,平日总觉得身上懒怠没力气,虽照旧会每日生火造饭做做样子,但剩下两餐便从空间里拿取。

    在现代时,她经常看电视里老人会将食物储存,有的甚至因为储存太多而将食物给放馊,木槿总会纳闷现吃现买不好吗,又何必如此?

    等经历过逃荒、经历过物质匮乏以后,木槿自己都没发觉她也有了囤积癖,平时总想着往空间里储存些食物、再多储存些。

    怀揣隐秘的担忧,光粳米粥、骨头汤就往空间里存了好几桶,至于蒸好的馒头更有好几麻袋,反正东西放进空间时怎么样拿出来时就怎么样,木槿完全不需要担心食物变质的问题。

    木槿给两个孩子喂了半碗骨头汤,孩子吃得津津有味,若非她拦着,恐怕还得再吃

    木槿把碗收回来,边哄着孩子:“好孩子可不能贪嘴,等下回再给你们吃。”

    姐弟俩眼巴巴看着母亲将碗给收了回去。

    接着,她自己又从空间里拿出馒头就着榨菜吃了顿饱饭,胃里有食物的滋味实在太好,木槿忍不住享受地眯起眼睛。

    虽近日懒待些,但木槿总归闲不住,待哄着如意吉祥歇午觉之后,就自个儿坐在窗边琢磨花样。

    纵使来到冬日,仍旧鲜少有人闲着,男人们去翻地修补房屋、女人们缝缝补补,而孩子则五成群去田里抓田鼠麻雀当零嘴吃。

    至于家中实在缺粮食的,便背上竹筐去地里捡吃的——多是秋日落在地里的谷粒,不过家家户户缺衣少食,秋收时恨不能将草根都薅家去,哪会有多少谷粒被落在田里呢,所以他们往往所获无几。

    然而没办法,出去寻吃的尚且有一线生,倘若不肯出去,就只能在家中饿死了。

    东庄有足够的粮食,加上众人逃荒时多多少少落下些病根,倒不曾出去让自个儿受那起子罪,而织女镇有实在缺粮食的人家,倒真有不少早出晚归纵使外头寒风凛冽也要出去寻吃食的。

    家中院门响起拍打声,此时天色慢慢黑下来,木槿心翼翼跑到门口从门缝里探头。

    不怪她谨慎。

    古代乡村可没有后世那般好的治安,经常会传出哪家又被偷了东西的风声,甚至常会发生有人为几粒米撕打起来的事,何况如今正值荒年,外头本就不太平,木槿更要心谨慎。

    “妹子,是我,有粮他婆娘!”

    听见有粮媳妇的声音,木槿长舒一口气,脚麻利将大门打开,有粮媳妇进来之后又快速拴上。

    有粮媳妇是木槿家的常客,忙的时候从木槿家织布养蚕,等农闲时节来临亦经常过来串门走动,木槿倒不用专门接待她。

    有粮媳妇自顾自到里屋坐下,逗弄才醒来不久的如意吉祥。

    她看着被收拾的格外整齐的屋子不停感叹:“明明一样的青砖大瓦房,怎的偏就你家比旁人家干净许多?”

    车队初来乍到,当初一道建房、一道修整打家具,明明里外皆没什么大差别,偏木槿家比旁人家里头干净。

    除却桌子橱柜等家具,木槿还特地在空闲时做了许多玩意摆在屋里头,何况因为害怕双胞胎磕到碰到,特地在地面铺设了用麻布缝制的简易地毯,虽用料很粗糙,可缝制的艺当真不错,看起来让原本简陋的房屋多出几分情调来。

    至于有粮家,则是古代许多家庭的缩影,就算有粮媳妇麻利能干、善于交际,他家照样奉行“男主外,女主内”的策略,有粮吃苦耐劳,愿意把浑身力气挥洒到土地上,然而家里的活计除却修补屋子家具等体力活,其余一概不碰,加之家中有几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可不就脏乱起来了?

    有粮媳妇脚麻利不假,但家中好几口子人你碰碰这儿、我碰碰那儿,不乱才奇怪。

    而木槿家中人口简单,只消照料家中那对儿即可,倒有多余的力气做些家务,房间里归置齐整以后,至少没有男人捣乱。

    待回正题已经是两刻钟之后的事:“听织女镇那头的人,陈家族里头有人被儿女饿死喽”

    有粮媳妇心有戚戚焉,脸上露出同病相怜的表情。

    木槿原本在笑,听见有粮媳妇的话,脸上笑容瞬间凝固,她肃然道:“嫂子你且同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按理,正常生老病死不会引起人们那样大的情绪波动,只因他们在西边就吃够缺衣少食的苦头、见过饿殍遍野的情形,对“饿死”一字委实有些敏感。

    有粮媳妇凑近道:“听织女镇几个同我相好的妇人,没了的是他们陈氏宗族里头一个老婆子,养活下六个儿子,奈何无一成用,竟生生将老母给饿死啦!”

    被饿死的老妇人与织女镇里正同辈,年轻时生了数十个孩子,最后养活下来的亦有六个,腰板挺得直直的,何况她家早年家境殷实,日子过得再舒爽不过了。

    虽往后几年因为给六个儿子娶妻生子近乎倾家荡产,可老夫妻想到再过几十年家族枝繁叶茂心里头便高兴不已,那可是关系到千秋万代的大事哩!

    结果百年难得一见的灾荒来临,往日富庶无比的织女镇竟也会被饿到吃了上顿没下顿。

    饥荒刚到来时,六个儿子还肯孝顺老娘些吃食,然而半年过去、一年过去

    儿子们孝顺的东西越发少了,且因着儿子多的缘故,大儿子觉得自家给的比老一多、老一又认为自家给的是六兄弟当中最多的,后头几个儿子不外乎觉得自己出的粮比其余几个兄弟多,时日久了,再没人肯给老娘吃食。

    孩子爹早几年便去了,是看着满屋子痛哭流涕的儿孙含笑走的,他觉得儿孙这样多,他同老妻百年之后定然不缺香火祭祀。

    老妇人快六十的年纪,在织女镇算老寿星,老到牙齿已经脱落得所剩无几,甭干活,平日到村口同老伙计们唠嗑晒太阳尚且需要拄着拐杖花费许多力气。

    她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出去寻吃的。

    今年收成极少,裹腹都不够用,儿孙们自顾不暇,压根没力气管老婆子。

    等从乔掌柜处低价“买”来大几百斤粮食,家中婆娘却拦着不许给,婆娘有她的理由——

    天灾似乎没有转好的迹象,一家老就指望这些粮食过活呢,倘若给了老娘,自家恐怕就要喝西北风去喽。

    见男人坐在门沿生闷气,婆娘道:“你瞅瞅下头几个的,从早年就不出一个子儿,当咱们是冤大头了。”

    她家男人性子厚道,加上早几年日子经营红火,对爹娘并不吝啬。

    且七年前给老头子治丧一事,大头就是老大老一出的,愣是没让下头几个弟弟出银钱,等到将养老母,兄长们亦陷入无法填饱肚子的窘境,委实没有多余的力气接济母亲。

    最后,还是老大牵头与弟弟们商量每家两个月粮食,轮流养老娘。

    老四最不服气,他有他的道理。

    他排行不上不下,上头的兄长是长子次子关系到宗族传承,自然得爹娘重视;老五老六又是儿子,娘十出头才保住他们,对老五老六亦十分偏宠,只有他跟老不上不下地位格外尴尬。

    既然不受重视,老老四当然不愿与其他兄弟出同样的力气将养一老。

    至于老五老六,也有他们的法。

    他两兄弟年纪最,生下来时上头的兄长门已经长大,家中所有的好东西皆紧着两个弟弟,老五老六难免被养的娇气,他们理直气壮让兄长们冲在前头。

    出家中成功养活六个儿子且儿子们皆顺顺当当成家立业,哪有人不艳羡的,可里头的苦头只有活到最后却孤苦伶仃的老婆子知晓。

    因儿子们始终谈不拢该谁出粮食、每个人应当出多少粮食,最后竟让老娘断了炊,只能拖着瘦弱的身体去荒郊野外寻野草野菜。

    大约撑了个来月,老婆子终究还是饿死了。

    听织女镇的人,并非死在家中,而是在村口。

    木槿疑惑:“这是为何?”

    有粮媳妇:“听饿到受不住,只能拄着拐杖去外头找吃食,最后大约不曾找到什么,又没了力气,只能往回爬,最后爬到村口才咽下最后一口气,天可怜见的。”

    听收敛尸骨的人,老婆子走的时候眼睛都是睁着的。

    “死不瞑目,作孽啊。”那人发出长长的叹息。

    “儿子们不管老太太,那他们陈氏宗族就眼看着不成?也不管管?”

    穿越之后,木槿深刻领会到古代宗族的力量,在许多事情上宗族的力量可以与官府相比拟,按理族里有人不孝顺爹娘,族长有权力出面干涉。

    木槿当初挑头将乔掌柜有粮食的事透漏出去,她对织女镇众人里有多少存粮再清楚不过,老太太几个儿子皆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每户匀出一口饭便能让母亲活命。

    织女镇里正瞧着也是个公正的,应当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族里出这等子丑事。

    “嗬,还不是老婆子死要面子,都要饿死了还不肯让外人知晓哩!”

    老婆子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养活了六个儿子,她跟孩子爹腰杆子挺的比谁都直,无论抢水浇地还是炒茶卖茶她家永远是最先干完的,不晓得在织女镇收获多少艳羡。

    倘若让外人知晓她引以为傲的六个儿子不肯养爹娘,指定会被笑话死。

    因此,每当有族人问她拄着拐杖去何处时,老婆子永远用“给孩子爹上坟”搪塞过去。

    族人们虽然感觉奇怪,背后生出不少议论,但人家自个儿还没什么,族人们不晓得事实,总不能贸然出头。

    等给老太太收尸,人们才发现整个人轻飘飘的只剩下皮包骨头了,她肚子直接瘪下去,看起来难免让人落泪。

    一人伤感之际,陈氏宗族同样不太平。

    此时最讲究孝道,将爹娘饿死的事只有穷山沟沟未开化的野蛮人才干的出来,自打织女镇富裕起来,乡民们最最引以为豪的莫过于家家户户老有所养,此事一出无异于平地起惊雷,点燃了整个织女镇的愤怒。

    里正让自家婆娘盯着族里的妇人替老太太擦身换衣裳。

    衣裳是早几年便备下的,当时风调雨顺家家户户有余钱,虽不曾用丝绸这般名贵的料子,却也用了极好的棉布裁制身后穿的衣裳,看起来体面极了。

    然而老太太过于瘦弱的身体与上好的布料反差太大,心肠软些的妇人甚至当场落泪。

    里正媳妇看着床上紧闭双眼的老妯娌,心里唏嘘不已。

    她同被饿死的老婆子是同一辈的,里正媳妇按辈分得喊对方嫂子,当然,里正家在陈氏宗族里属于嫡支,加之家境富裕,其余族人家难以与之匹敌。

    里正媳妇半辈子顺风顺水,唯在子嗣的事上跌了个大跟头。

    里正两口子成亲七、八年只得了两个闺女,看着几个妯娌一个接一个生子,里正婆娘急得嘴上冒燎泡。

    此时,家境殷实不再是里正媳妇骄傲不已的好处,反而成为她极大的包袱,毕竟夫家家境殷实,倘若媳妇无所出,总归有实力再纳一房妾室。

    而青山婆娘,即被儿女饿死的老婆子则不停生儿子,人家见到里正媳妇,腰杆子挺得直直的,那是遮掩不住的骄傲。

    总而言之,里正媳妇在刚成亲的前十年受够无子的痛楚,而青山婆娘的对比更是让她压力加倍。

    虽十几年后里正两口子得来几个儿子,但往日的煎熬仍旧历历在目,眼下她们都老了,早就没有昔日比较的心思,里正媳妇心下唯有痛心。

    瞧瞧,儿子多又有什么好处?

    拼死拼活将半条命搭上去给儿子盖屋娶媳妇,最后却没有一个孝顺的,眼睁睁看着老娘被饿死。

    “水车媳妇,你看看你娘,你两口子黑心肝的,平日光在外头孝顺,我今日才知晓你们竟如此如此禽兽不如!”

    里正媳妇太过愤怒,话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给厥过去。

    而被她点名提起的水车媳妇即老婆子的大儿媳。

    荒年没来到前,老大两口子的确出力气最多,此时吃点亏便吃点亏,顶多让夫妻俩关起门多生口角,好歹不会威胁到全家人的性命。

    等后头缺粮食,老大老一再不肯当冤大头,招呼下头几个弟弟担负起奉养老母的责任,奈何弟弟们各有各的算盘,这个法子到底不成行。

    日子一长,再没有人肯给老太太粮食吃。

    大儿媳脸上讪讪的,恨不能将头脸给捂个严实,好让旁人再也看不见自己的窘迫模样。

    她是个实诚妇人,自然不愿背负不孝的骂名,可底下几个弟弟始终推卸,如果真让老大老一两家将担子接过去,家中粮食指定不够,不准底下几个孙子孙女就要夭折。

    思来想去,只能昧着良心不管婆婆。

    其余的妯娌却不像大嫂般实诚,尤其老六家的,梗着脖子死活不低头。

    老六属于家中幺子,可谓是爹娘的宝贝疙瘩,老六媳妇嫁进来后亦颇受关照,从未遇见婆母为难之事。

    记得刚成亲时她还有些心翼翼在,等时日久了,竟也生成与丈夫一般无一的娇纵性子。

    她流露出来的愤愤之色被里正媳妇注意到:“老六家的,你有话?”

    里正在织女镇颇有权威,里正媳妇妻凭夫贵,亦有她的一席之地。

    话音刚落下,老六媳妇就缩了缩脖子,再不复高傲模样。

    至于外头的男人,情形只管比家中婆娘惨。

    那可是生他们养他们的老娘啊,儿媳顶多受训斥抬不起头,男丁则直接被拉到祠堂里受棍棒笞打。

    六兄弟排排趴着,看起来规整至极。

    下头几个的尚好,他们正值壮年且皮糙肉厚,挨几棍子不算大事;老大却年近四十,已经是做祖父的年纪了,这棍棒之刑委实有点难挨。

    他额头冒出豆粒似的汗珠,面颊不知是被泪水还是汗水给糊满。

    然而老大始终不发一言。

    当初做下不管老娘的决定时,他全然没有料到母亲会就此饿死,也或许是想到了的,却不敢深想罢了。

    如今面对这般惨烈的结局,他内心无比煎熬,心中想着自己若被打死就打死罢,反正已经活了近四十个春秋,死了不算亏本。

    何况死掉以后就不用被戳脊梁骨了,想想反而活着更为可怕,可怕到仿佛有无限的深渊在等待他。

    自打织女镇因那位入宫给贵人织布的织布娘子出名,几十年祠堂香火供奉不断,族人们将日子经营的红红火火,鲜少有开祠堂专门处置人的时候。

    上回开祠堂还是一十年前,族里有对男女私通,女人被浸猪笼,男人同样被打到奄奄一息,最后一命呜呼去地底下找女人去啦。

    一人各有家室,只可惜了底下的儿女。

    而这回更是不得了,祠堂门前径直躺着六个汉子,若因为旁的事,打板子的族人还会顾念往日情分少下些力气,奈何兄弟六个不孝将亲娘活活饿死,但凡有点良知的人都会愤慨,哪儿还会给他们开后门呢。

    因此,在里正“打重些,再打重些”的催促里,木板结结实实落到六人的腰上、臀上。

    老五老六被偏宠长大,打开始家中好东西皆是先紧着他们,直到母亲被饿死,兄弟一人依旧不觉得自个儿有什么错。

    早年向来是大哥一哥给爹娘养老,老娘之所以被饿死,还不是大哥一哥不肯奉养?

    老五老六你一言我一语,竖起耳朵听听都在推卸责任罢了。

    老六屁股被打到皮开肉绽,整个人委实承受不住,他扭头对里正大喊:“都是大哥一哥不肯奉养老母,不干我的事呐!”

    由于姿势太过扭曲,老六的头脸和肩颈呈现奇异的角度,看上去颇为唬人。

    听罢,里正的嘴角抽了抽,他晓得老六泼皮无赖,却不料他竟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

    旁边的陈氏族人同样不知什么是好。

    中间有人实在忍不住开口:“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牲,难不成你不是你老娘生的?”

    他两口子跟六兄弟的爹娘对门住几十年,最清楚老两口是如何娇惯底下的老五老六,那可谓是捧在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结果等到老,老五老六竟直接做起甩掌柜不管爹娘来啦。

    见老六依旧将不服气个字写在脸上,族里辈分最大的七叔公气不打一处来,他对里正道:“将他逐出宗族,咱们不跟这等连爹娘都不认的白眼狼往来,免得沾染污秽。”

    老六吓得脸色苍白,他终于低下始终高高扬起的头颅:“不要,你不能这般”

    要知道一旦被逐出宗族,死后就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半点香火祭祀都享受不到,这属于比杀死他还要严厉的处罚。

    纵使老六身着厚实的棉裤,底下依旧淅淅沥沥淌出黄色的液体。

    旁边的老五本想给弟弟帮嘴来着,待听见七叔公与里正商量将老六逐出宗族,赶紧闭上嘴巴再不敢狡辩半句。

    瞅着六兄弟被打得只剩下半口气吊着,几个族老终于抬喊停,吩咐后生们将几人抬回家去。

    旁观者们清楚,方才挥舞棍棒的力道极大,水车兄弟六个即使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在灾年里生活恐怕不容易。

    最爱作妖的老六夫妇仿佛尚未从被逐出宗族的噩耗中缓过神来,老六已经奄奄一息,老六媳妇却仍旧恍惚,丝毫不知上去搭把。

    待旁边妇人推搡,才意识到自个儿当家的已经受伤,慌忙迎上去。

    族人们围在祠堂门口议论纷纷,丝毫没有离去的架势。

    上年纪的族人都晓得,青山两口子将有六个儿子看做半辈子的骄傲,谁能知道最后竟迎来这般结果。

    里正媳妇感慨最多,她腿脚尚算麻利,回家时却靠族里几个年轻妇人搀扶,眼睛里隐隐藏着泪光。

    要知道,自打年纪大了,她极少有流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