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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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湖牙思考了几秒, 她现在没什么胃口,只想吃点清淡的,最好和着热气腾腾的鲜汤, 再一口咬下去。

    “馄饨。”

    “好, 你好好休息, 等我回来。”

    上次家长会过后, 季悦可每天都吃李女士提前送到保安室的爱心餐,脸上轮廓肉眼可见变圆了不少,不再像是因为学习而消瘦的模样。回家见到李女士,她这才满意地点头。

    她决定先去食堂帮念湖牙排队买完馄饨, 再去校门口。

    走廊上的冷风顺着后门敞开的缝隙往里灌,室内空气不对流,一半是空调的热气, 一半又是刺入骨髓的寒冷。两种极端的温度本在争夺同一片空间,突然一齐攻击念湖牙。

    她脑袋发烫,像有热烈燃烧的火苗围绕着她脸颊跳舞, 身体又如坠冰窟。

    桌上突然多了袋药。

    少年唇上贴着张与昨天如出一辙的创口贴,见她看过来,勾起唇笑。

    “上午来找你, 看你无精采趴着,就猜到你生病了。”

    傅商昭抬起另一只手,也提着个购物袋,透出的包装花花绿绿的,看起来卖部内各种口味的糖果他都买了一包:“我去上药的时候,顺便问了下医生你的情况。”

    傅商昭没给念湖牙话的时间, 他先从塑料袋中拿出一盒药,上面贴着张便利贴。

    医生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注意事项, 念湖牙还没来得及细读,他已经拆开包装告诉她:“先吃这个,一次四颗,一日三次。再喝一包冲泡的。”

    全程没看一眼包装袋和便利贴上的提示。

    “其实还是本人去看比较好,这些药可能没那么容易立刻见效。”

    但他能有这颗心,念湖牙已经非常惊喜了:“谢谢你。”

    四颗绿色的药丸落在她掌心,念湖牙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保温杯。

    一听水在杯身内晃荡着发出的声响,傅商昭绕过堆满书籍的座位,顶着周围坐在教室啃面包的同学投来的,自以为隐晦的围观视线,走到后门饮水机旁边,帮她接满水。

    顺便将保温杯盖一并清洗一番。

    用纸张擦去杯身上挂着的水珠,傅商昭才把印着卡通猫咪的保温杯递回去。

    念湖牙抬头朝他笑,两只手捧起保温杯,正要凑到唇边,手臂脱力一软,险些失手让保温杯落地。

    时刻关注着她的傅商昭及时伸手,托住下坠的保温杯。

    “我扶着,你喝吧。”

    念湖牙吐出嘴中吞入的空气,微仰起头服下药,尝到的苦意还留在舌尖。

    保温杯盖立在桌面就是一个迷你杯子,傅商昭撕开包装袋,将颗粒倒入,热水冲泡,再用一次性勺子搅拌均匀,兑入一定的冷水,递给她。

    念湖牙闭上眼,一口气喝完,撑着桌子,费劲地直起身。

    “我想出去透透气。”她一站起来,眼前世界黑了几秒,耳朵也发出嗡鸣。

    手臂被人扶住。

    他没话,配合她的速度,和她一起离开教室,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

    地面积了厚厚一层银杏叶地毯,念湖牙每天透过窗户,看着各班的志愿者第一天辛辛苦苦扫完,一觉睡醒,又回到前一天的盛况。

    饭点时间,教学楼外几乎没什么人来往,大家不是步履匆忙赶向食堂,就是坐在教室内一只手写题,另一只手吃饭。

    肆虐而过的大风吹起他们脚下黄澄澄的银杏叶,念湖牙扎起的高马尾也顺着风,拂过傅商昭耳廓。

    “冷吗?”前几天她就头晕,风这么一吹,肯定不太好受。

    念湖牙轻轻踢开脚下的银杏树叶,趁风没注意,重新踩在地面,鞋身几乎要被银杏叶淹没:“还好。”

    傅商昭解开系着的围巾,低头,在她脖颈绕了一圈。

    “耳朵冻红了,先系着。”看念湖牙的表情像有些别扭,他顿了顿,解释,“是新的,我今天才系上,很干净。”

    “我不是……”念湖牙摇头,一动,脸颊蹭过浅棕色的围巾,她又抿唇,欲言又止。

    柔软的布料上,还保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

    就像是恋人一样。

    她是因为这个,才觉得不自在。

    傅商昭伸手,扯住围巾的边缘,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半张脸。

    声音含着笑:“我开玩笑的。”

    三楼有人在走廊上探出头:“同学!”

    “可不可以拜托你,帮我捡一下我的娃娃?是一只圆滚滚的黄鸡,我怕它被风吹跑待会就找不到了。”

    念湖牙左右张望了一番,抬手指指自己:“是我吗?”

    男生用力点头:“是的,谢谢你!我马上就下来!”

    在一片黄色之中寻找一只同样色系的黄鸡,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念湖牙正要起身,傅商昭手搭在她肩膀,轻轻向下压。

    “你不是不舒服?我去帮他找。”

    他甚至都没有弯腰,就略微低头,在这一片随意地走了圈,回来手上就多了只黄鸡。

    纸张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鸡圆滚滚的尾巴露出一节,风一吹,它的爪子也伸出来。

    黑色身影从楼梯上噌地跳下来,男生抓着扶手,一步跨三个台阶,冲到他们面前。

    “给。”傅商昭连着卫生纸一起塞给他。

    男生双手合十,黄鸡拢在掌心,虔诚地向他们道谢:“谢谢你们。”

    黄鸡在地上滚了几圈,原本干净的毛变得脏兮兮的,男生心翼翼地拍去灰尘。

    他离开的时候,念湖牙还听着他对手中的黄鸡声情并茂地碎碎念。

    “崽,爸爸下次一定不会再弄丢你了!就算带你去见外面的世界,我也一定要把你捧在手心。离开我的日子,你都是怎么度过的啊,我的宝贝受苦了呜呜。”

    念湖牙大受震撼。

    震撼过后,她又有些理解。学习压力过大的时候,有些人确实需要一个精神寄托,以此缓解压力。

    就像她会选择在日记本上写下自己因为情绪而变化的真实内心,也会有人把娃娃当成交谈诉的对象。

    又一次强风吹来的时候,傅商昭不动声色挡住吹向念湖牙的风。

    “头还晕吗?要不要回教室?”

    “没关系,我好很多了,谢谢你的药。”

    没有围巾的遮挡,他衣领被吹得立起,贴在他脖颈后方,更衬出下颚线锐利。额间的碎发也随着风动,那双含着笑的眼睛却始终坚定地直视她。

    头顶的树叶被吹落下来一片,在空中下坠到一半,狂风突然离开,于是它转着圈,缓慢从念湖牙眼前落下。

    最后躺在念湖牙手心。

    念湖牙很喜欢欣赏这样的景色,但她不出为什么。自然传递给她的体会,她难以用语言直接形容出来。

    “念念!”

    季悦可几乎一眼就认出他们,可惜她两只手都拿着饭,无法挥手招呼。

    “中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眼看着季悦可的轮廓逐渐清晰,傅商昭摘下她头顶的银杏叶。

    “毕竟庄言彼特别忙,你不一定能找得到他。”傅商昭食指摩挲着银杏叶上的脉络。

    “我随时在。”

    少年的声音落在她心底。

    念湖牙弯起眼睛,一笑着话,就露出两颗虎牙:“好。”

    季悦可没将注意力分给离开的傅商昭,她凑近问念湖牙:“好些了吗现在?”

    念湖牙点头:“嗯。”

    “我们慢点回教室,你扶着我吧。哎呀,这个不要你拿,又不重。”

    新换的座位,季悦可就坐在距离念湖牙不远的地方,两人交流起来比以前更为方便。

    在咖啡店坦白过后,她们每次碰面,不论校内还是校外,都是季悦可先招呼,然后明目张胆露出自己手腕晃荡的爱心。

    季悦可开自己的保温餐盒,扑鼻的香气和看着就馋涎欲滴的色泽,让她食指大动。

    一坐回教室,头晕恶心感又卷土重来。念湖牙垂着眼,细嚼慢咽吃完馄饨,连着汤也喝光,这才盖上饭盒,将塑料袋好结,扔进垃圾桶。

    她恹恹地趴在桌面,手臂枕着枕头,闭上眼,在嘈杂的背景音中睡去。

    坠入梦乡之前,她似乎还听见有人在话。

    “嘘,点声。”

    “她睡着了。”

    一切声音都远去。

    她的意识在光怪陆离的世界中穿行。

    越是饱和度高的鲜艳颜色,越让人头晕目眩,光是看一眼,毫不掩饰的恶意就伸出触手,想拖她下沉。

    猝不及防的,眼前让人眼睛发涩的画面一变。她回到了再普通不过的教室当中。

    看见讲台上站着的中年男人那一瞬,念湖牙心脏被狠狠拉拽下去,全身汗毛都竖起来,寒意顺着脚踝向上攀爬,飞快覆盖全身,指尖末端变得冰凉。

    深深埋着头的男生一声不吭站在讲台旁边,身上的阴郁几乎快化为实质。

    “你之前顶撞老师的行为是不对的,要讲礼貌,明白吗?”

    “……”

    “嗯?怎么不话?有什么问题,你尽管和老师提出来,老师很愿意为你解决。”

    “明白……谢谢老师的教诲。”

    “没错,这样才是讨人喜欢的好孩子。”

    中年男人的脸逐渐放大,脸上的表情在笑,一刻不停地着“礼貌”这个词,在他们耳边重复。眼中深沉的尖锐恶意却伪装成毫无威胁的柔软细丝,将他们从内到外一层一层包裹。

    最初是难以察觉的,直到缠绕禁锢得他们没有挣扎呼吸的空间,再猛然显露出攻击性。

    “我们班级又一次获得了文明班级的锦旗。”他笑着将锦旗递给刚才被称为好孩子的男生。

    “你去贴上吧,记得和其他的锦旗保持一致。”

    他拿起教案离开教室,所有人却非常自觉,没有一人交头接耳悄悄话。

    大家心中清楚,教室的摄像头中,有一双眼睛始终直视他们,一旦有人不遵循班规,就会被他叫到办公室。

    桌面摊开的练习册印刷的密密麻麻字开始旋转,扭曲,像是活过来一般,恶心感吞噬念湖牙,她收紧手指,盯着自己发白的指尖出神。

    念湖牙不知做了多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才在下课后敲开他的办公室。

    几步路的距离,她走了两分钟。

    “老师,我发烧了,想请假回家休息……”怕他不相信,念湖牙特地递出自己在生活委员那里借来的体温计。

    学校所有学生都必须住校,一月放一次假,通讯工具也管理得非常严格,一旦偷藏手机被发现,就会全校通报批评,同时处分。如果因事因病需要请假,必须和班主任明情况。

    班主任扫了一眼体温计,就放到旁边,抬头看她。嘴角挂着十分平常,却让她毛骨悚然的笑。

    念湖牙嗓音发涩,她咽了口口水:“……请问可以吗?”

    他眼中的不满意这才减轻不少,拿出手机给她。

    手指出了一层冷汗,念湖牙险些没拿稳手机,她连忙在衣摆上用力蹭去汗水,手指因为难受发着抖,牢记于心的号码输错了几次。

    好不容易确认号码无误,拨出去,等到的却是忙音。

    念湖牙不死心,努力忽略班主任凝视她的视线,重新再拨通出去。

    还是没有人接电话。

    她下意识输入另一个号码,才按下三个数字,就顿住。垂下眼,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删除。

    这个电话,她清楚已经不会再有人会接通它了。

    学的时候,拨不通念松云的电话,念湖牙还可以再输入外婆外公的电话号码。因为她知道,只要听见,他们总会接通的。

    后来外婆因病离开,外公为了疏解心情,带着她的项链,去她曾经没来得及到达的地方旅游。

    没有人接她回家。

    意识到之后,念湖牙低声了句谢谢,将班主任的手机递回去。

    办公室外的走廊很少有人闹,安静得不像是在下课时间。

    他低头擦拭手机屏幕的指纹:“联系不上家长吗?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不能给你批假。”

    念湖牙从噩梦中惊醒,脸颊发热,呼入的空气也滚烫,像有火苗在她全身燃烧。

    一眨眼,蓄在眼眶的温热泪水就滚落,浸入柔软的枕头之中。

    悄悄将眼泪藏进枕头和衣袖的布料里,念湖牙才抬头,看见和梦中非常相似的场景,哪怕只恍惚一秒,也心跳得胸口发痛。

    梦中度过漫长又难捱的那么一段时间,现实才过去十几分钟。大部分的人坐在自己的座位刷题,偶尔有人聊天也会尽量压低声音。

    “你醒啦?”

    同桌将整整齐齐有一定厚度的一叠试卷递给她:“这是刚才发下的作业,我帮你整理了一下。”

    “谢谢你。”

    念湖牙收起试卷,朝她笑笑。

    指尖触到糖果的包装,刺痛感让她更能体会到真实感。

    还好,这只是一场梦。

    她早就离开了那里,不会一言一行都要心翼翼,以免被否定,被斥责,明明他们其实根本没做错。不需要自我约束,压缩正常的情绪,当一个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去想的机器。

    教室前后门紧紧关闭,念湖牙抱着枕头,头疼欲裂,困意全无。她就睁着眼,盯着放大的人民教育出版社几个字出神。

    一直到午休铃声响过,教室内大部分人都睡着了。念湖牙才抬起手,抹了把滚烫的脸,扶着墙,轻手轻脚离开教室。

    不知道是不是噩梦的影响,原本睡着之前,她的情况有所好转,一觉睡醒,头晕的症状反而更加严重了。

    念湖牙把脸往围巾内藏了藏,回头,轻轻带上教室后门。

    从室内逃出来的热气很快被吹散,念湖牙深吸一口气,准备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

    她咬住微酸的糖衣,定睛一看对面长椅曲起腿坐着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我猜到了。”

    “你现在可能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