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55
风还在肆虐, 鞋底踩在干枯的叶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傅商昭坐直身子,胸口的图案这才显露出来。
随着时间越长, 醒醒系列的贴纸已经足够傅商昭贴一个月都不重样。
很神奇的, 光是见到他, 念湖牙心中那点因为糟糕梦境产生的失落, 瞬间被抚平不少。
落在耳中的风声,在此刻,好像也有了旋律。
舌尖不经意抵到糖果其中一处,念湖牙被酸得眉毛紧皱,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傅商昭:“?”
他收起脸上笑意,微垂下眼,神情落寞地开口问:“你不想见到我吗?”
眼睫遮挡的双眼中, 笑意闪烁。
同一时间,念湖牙伸出手,松开指尖, 露出掌心的糖纸。
“好酸。”
傅商昭刚表现出来的落寞一扫而空,他在口袋中摸索出草莓味的夹心糖。
“要不……再吃颗甜的?”
“应该是我当时没注意,连着旁边的柠檬味一起拿走了。”
念湖牙摇头, 在他身边坐下:“没关系,我不讨厌酸味。”
傅商昭抬起手,贴上她额头,停顿几秒感受温度,收起眼底笑意。
“去请假吧,温度有点高。”
“其实还好。”念湖牙摇头, 脸上的笑容非常坚定。
“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整栋教学楼现在都陷入了沉睡,只有他们并排坐在银杏树下, 此刻的景色,都纷纷落入他们眼底。
如果现在去请假,可能会扰到唐老师和同一办公室的其他老师。
“有些时候,你要学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多为自己考虑。”
“不然,太容易受委屈了。”
读懂她的未尽之意,傅商昭撕开粉红色糖纸,用力咬碎糖果,夹心很快从破碎的硬糖中流出来,舌尖一卷,就尝到非常浓郁的草莓甜。
“你多学学我。”
学我一样,把念湖牙放在第一位。
念湖牙眨眨眼,很乖地应:“好的。”
风吹得书页哗啦啦翻动,念湖牙伸出手,帮他按住书页。
“这样是不是不好写题?我帮你压着吧。”
“……嗯。”
从坐在这里开始,傅商昭腿上的书就没翻过一页。他一直心神不宁地频频抬头,看向对面的走廊,以免错过她,导致的结果就是,他一题没写。
顶着念湖牙的目光,他拿起笔,先在空白处写下解,再不急不慢把题干的信息抄上去。
余光里,少女杏眼雾蒙蒙的,蓄着一层水光,目不转睛看着他。
……怎么静得下心。
看他笔尖在空气中停顿了很久,念湖牙眨眨眼,刚想话:“你……”
微凉的指关节擦过她脸颊。
傅商昭扯着浅棕色的围巾,向上拉了拉,让折叠的部分立起来,彻底遮住她眼睛。
视线一片漆黑,念湖牙歪头:“?”
不需要她抬手,下一秒围巾又软软塌下去。
傅商昭移开视线。
“这样暖和。”
顿了顿,他接着。
“……我担心你。”
念湖牙眼睛弯起柔和的弧度,伸出手,帮他把衣领立起来。
“我也担心你。”
不同于傅商昭的温度,念湖牙连指尖都发着烫。
像在拥抱他。
傅商昭眼皮连着跳了两下,笔尖在答题区域留下一条倾斜的长线,他指关节甚至还蹭走了些黑色墨水。
原本空白的纸张突然被毫无意义的线条破坏,墨水被蹭得糊成一团,光是看着,就刺眼无比。
……这一页他都不想要了。
念湖牙从口袋中翻出便利贴,撕下一张空白的,贴在题目下方。
练习册给的解答区域永远不够,便利贴直接将下一题的题干都遮得严严实实。
重新写下解和已知的题干信息,念湖牙没再看他,而是自娱自乐地将围巾向上拉,再等它软塌塌垂下去。傅商昭仔细一看这道题,发现意外简单。
……她不会觉得他很笨吧。
傅商昭以最快速度简略地将解题过程在便利贴上列出来,折起便利贴多余的部分,准备写下一题。
希望这样可以挽回一点他在念湖牙心中的聪明形象。
“我有剪刀。”
念湖牙将剪刀从保护套中拿出来,捏着尖锐的那边递给他:“你可以减掉多余的。”
“你的口袋怎么什么都有?”
“因为校服口袋超——级大,我甚至可以装下本子,坏处就是,很多东西我随手放进去就不记得了。”
只要低头,衣领就会被重新蹭下去,傅商昭做题途中又停下立了几遍衣领,念湖牙收起剪刀,从口袋中找出迷你的单词本,喉咙不适,她就没有背出声。
一直在长椅坐到犯困,念湖牙才回教室休息。
从梦中惊醒之后,刻意间隔这么长的时间,再睡着,她依旧接着以前梦境的场景继续。
从办公室离开,她拿着请假条独自去医务室,躺在病床上吊了几时的水,才退烧。
医务室里除了她和校医,没有其他人,校医话很少,沉默地看手机,沉默地给她换药。
没有人来看她。
回到教室的时候,恰好在开班会,他的声音隔着门也清楚传达到念湖牙耳中。
“……平时要注意身体,不要生病,我这么,也是为你们着想。毕竟一旦生病,你们学习的进度就会被乱,而我们课堂的每一分钟都非常宝贵,不容错过。”
“假如还能够坚持,就坚持下去,其实你们没有想象的那么娇气。如果确实病得非常严重,不能再坚持的,也不可以耽误其他同学的上课时间,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请独自去医务【工/仲/呺:xnttaaa】室,或者请假回家。”
他话音落下,念湖牙当做没听见,推开门:“报告。”
朝夕相处的老师灌输的各种思想,在日常生活中潜移默化,一点一点影响他们。
遇见真正为学生着想的老师,不管他们温和、亲切或是严肃,都和学生形成良性循环,大部分老师都是如此。
他们很不幸运,遇上了少部分。
所有学生像是模拟游戏里,可以任由他操控的NPC。必须顺从他的想法,否则就会被看似温和地斥责,在没有彻底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前,任何事物都有可能攻击他们。
老师输入他们脑中的程序,最重要的两点,就是要“讲礼貌”,然后“好好学习考更高的分数,在全年级取得优异名次”。
讲礼貌中,有很重要的一点。看见熟悉的老师,应该带上姓称呼。
大家也确实这么做了,除了念湖牙。
念湖牙不管见到哪个老师,都一律只老师好。
最初,他还会反复提及,表达不认可,就差直呼念湖牙的名字。但见她怎么也不改,他对念湖牙的印象便直线下降,哪怕她的成绩非常优秀。
他讨厌违逆自己的人。
于是他开始把念湖牙当做不存在的隐形人,除非她找到自己面前,不然都会被他刻意忽略。
念湖牙快要窒息。
喘不上气。
周围所有声音却都在这样的生活是正常的,大家都一样。
但她很讨厌班级这种氛围。
尤其是在初二那年,外婆病情急转直下。
“你最近很不开心,我想……看你做回自己。”外婆清瘦的手指覆在念湖牙手背,轻轻拍了拍,“不要被其他人影响,你就是独一无二,最优秀的。”
那是外婆最后给她留下的话。
她比以前更加排斥班主任,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让他发现。
她想撕裂,砸碎这样病态的环境,让阳光照进来。
念湖牙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的那一瞬间。
所有人,包括讲台上的班主任,收起手中的动作,齐刷刷看向她。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念湖牙头还发晕,手指却攥紧,流出一点冷汗。
“我没有告诉过你,不要断别人话吗?”
念湖牙刚准备回答,耳边的铃声忽远又忽近。
紧接着,桌椅在地面摩擦碰撞发出声响,确认是梦境,念湖牙这才在心底舒了口气,睁开眼。
她没来得及站直,大家已经齐声完“老师好”,念湖牙迷迷糊糊跟着坐下。
热空调仍然运行着,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念湖牙全身发烫,伸手一碰脸颊,摸了一手汗。
数学老师正在发试卷,他懒得数,抓到几张就给面前这组发几张:“后排的同学,你们自己互相传一下。”
教室难得闹哄哄的,季悦可扔了张纸条过来,念湖牙展开看清楚内容的一瞬间,同桌恰好也压低声音问她。
“你还好吗?”
“有点想吐。”
念湖牙在纸条写下同样的回答。
同桌接过旁边同学递来的水杯,递给她:“你要不要喝点水,刚接的。”
念湖牙刚拧紧瓶盖,纸条又传回来。
“抱抱我的念念,心疼死我了呜呜,还能坚持吗?我可以帮你和老师请假!”
“可能是空调的原因,我想请个假去走廊做题,不定就好了。”
她中午坐在长椅上,就没那么难受。
“那岂不是像罚站!不不不!我诚挚建议你去办公室做题,既不需要吹冷风,还能呼吸新鲜空气,多!好!”
念湖牙看着她大写加粗的感叹号,低头笑了笑:“好。”
半分钟后。
一只手高高举起。
数学老师试卷恰好发到最后一组,见此走过来:“哪题不会?”
“老师,念湖牙不舒服。”季悦可向后指了指,“她想请个假。”
数学老师挥手。
又有人举起手:“老师,少了两张试卷。”
季悦可扶着念湖牙,闻言自告奋勇:“我去办公室拿。”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念湖牙抬起手敲门,季悦可提起声音:“报告。”
“进。”
办公室里除了老唐,只有另外两个女生在整理试卷,其中一个女生抬起头,友善地冲她们笑。
老唐刚好放下茶杯,看她脸色苍白,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请假条,低头签上自己名字:“回家就好好休息,身体是本钱,我的作业你可以不做,这几天适当放个假,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刚才噩梦留下了后遗症,念湖牙现在走进办公室,依然紧张得不出话,甚至有时还会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初中的学校。
季悦可熟练地扶着她走到不远处数学老师的办公桌,对比念湖牙手中的试卷,从桌面拿走两张。
现在念湖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老师,教室太闷了,我想坐在这里写会题。”
她又看向季悦可,压低声音:“你先回班级吧,谢谢你陪我上来。”
又是两句谢谢。
念湖牙抿唇。
虽然她很讨厌那个人,但一些被影响的习惯,短时间内,几乎无法调整。
老唐没什么,但也没收起桌上的请假条。
之前对她微笑的女生伸手贴贴她额头,转过身,在敞开的抽屉中翻找。
两分钟后,她突然递了个体温枪过来:“你测一测。”
念湖牙撩起刘海,刚对准自己额头一按,高温警报瞬间开始滴滴滴地响,显示屏刺目的红。
“38.6℃。”沈如霜低头读出来。
“你还是回家吧。”
沈如霜找体温枪的时间,老唐低头在通讯录中翻找N开头的家长,首先拨通排得靠前一点的念湖牙爸爸的电话。
“嘟,嘟,嘟……”
“对不起,您拨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两道声音同时落入她耳中。
遥远断断续续的那道声音,光是听见几个流泻的音符,都拉拽着她坠入梦魇。
念湖牙抱着试卷,晕晕乎乎的,反应有些迟钝。
难道她还在做梦吗?
大脑缓慢转动,她下意识开口,声如蚊蚋。
“可是没有人接我回家。”
沈如霜端着热水递给她:“来,先喝点。”
等她喝下,沈如霜才问:“你刚才什么?”
“谢谢你。”念湖牙仰起头笑。
老唐手指向下滑动,点击念湖牙妈妈的通话按钮。
响两声就接通了。
“念湖牙妈妈您好,念湖牙今天身体不适,烧到了38.6℃,您看方便来一趟学校接她回家吗?”
“应该的,我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健康成长。”
老唐把手机递给念湖牙。
听着那边的呼吸声,她迟疑着了声:“喂?”
庄清姿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那边,带着很明显的焦急:“很难受吧念?妈妈现在就过来。”
温热液体重重砸在念湖牙手背。
她之前再难受也没有哭的。
念湖牙眼泪不间断地流,嘴上应了一声。
“嗯。”
沈如霜正要递出口袋中的餐巾纸,有一只手抢先伸过去,她只好收回手。
等到情绪稍微平静下来,眼睛也不再发红,不会被人看出她哭过,念湖牙才拿着请假条,慢吞吞下楼。
现在她才注意到走廊外的天气。
天空飘起雨,不少斜斜落到走廊的瓷砖和玻璃上,眼皮也传来微凉触感。
路过高二一班教室后方的窗户,她下意识往里看。
没看到她想着的人。
她又往前排看,不仅没找到傅商昭,就连庄言彼,她也没看见。
应该是都恰好坐在她视线被遮住的地方。
熟悉的清冽声音融进雨中。
“我送你。”
原本的体育课因为突然的阵雨,改成了室内教学,体育老师来班级坐了会儿就离开了。傅商昭百无聊赖转着笔,心早就飞到楼下,目光毫不掩饰盯着窗外。
如果她难受的话,应该会路过这里。
但傅商昭还是希望她不难受。
所以从她们顺着阶梯向上走,刚露出头顶的弧度时,傅商昭就已经笃定地确认,靠近扶手那边的女生是念湖牙。
那片区域背光,看不清头发颜色的差别,他完全凭借直觉。
只要念湖牙出现在傅商昭眼底。
哪怕只是遥远又模糊的轮廓,他也能第一时间分辨出她。
念湖牙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又将围巾向上拉,欲盖弥彰想要遮住双眼。
她以为现在这样,其他人就看不出什么。
其实早在和念湖牙目光相撞的那一刻,傅商昭就读懂了她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