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出发前夕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少年清润的嗓音伴着琴声缓缓淌出,清凉的月光泄了一地银辉,落在少年素白的衣袍上,又画了一道单薄的影在墙上,风一吹,影子就像要散了,可歌声还是那般平稳。
宵別端着酒杯,久久地只是望着月色,不曾饮一口。
少年偷偷抬眼去看宵別,只觉得这人眼角眉梢风情万种,让人好不脸红心跳。
宵別微一侧头,对上了少年的目光,少年一慌,指尖滑了出去,泄出了一串凌乱的符音。
“公子恕罪。”少年连忙起身,伏跪于地,心中懊恼惶恐。
今夜能够伺候好了宵別公子,以后便可有大好前程,指不定就能脱了这秦风馆,从此离了这烟花地!
这是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少年咬唇,抬起脸来,竭力展露自己最柔弱最勾人的一面。
宵別只看了一眼,轻笑一声,转过头去。
“公子……”少年只觉得羞愧,脸颊发红,颤抖着声音开口。
宵別对着月色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对吗?”
“不错。”宵别念的正是《蝶恋花》的下阙,少年声音清亮,稳住呼吸就要清唱两句,宵別却突然道:“不,错了。”
少年一怔,宵別却低下头,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下去吧……”
月光落在宵別银灰色的衣袍上,像波光粼粼的湖面,清波荡漾,潋滟不止。
少年低下头,不敢再看,默默退下,心里不停回味方才看见的画面。
“乙……”
“公子。”听闻宵別呼唤,暗处走出一个人影,躲着月色融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样貌。
“京中来消息了吗?”
“没有。”
来滁州是宵別自己的决定,可是过了这么久了,那人竟也不寻他,好像全然不在意般。
宵別垂下眼,饮进杯中酒,复又觉得不痛快,拎起酒壶大口大口地把酒灌进胃里——但胃满了,心也还是空的。
“酒是好酒,给仁王送一壶去,当作践行。”
“是……”
行院,难得热闹的气氛。
“王爷,宵別公子送来一坛践行酒。”全公公捧着一坛酒来报。
“收起来吧。”陈恪不甚在意,全公公便悄悄退下,不扰乌苏里讲故事。
明日便要启程西去,今夜便热热闹闹的吃践行宴。虽「践行」,但也不愁西出阳关无了故人,反倒有着仗剑天涯的快意豪情。
兴致上来了,天问缠着乌苏里讲故事,乌苏里想了想,道:“讲个狐狸精怪的故事可好?”
“不好不好……”天问摇头,“师父过,所有精怪故事里,狐狸的故事听不得。”
“公狐狸、母狐狸都听不得?”乌苏里促狭一笑,徐清风忙咳嗽两声示意乌苏里别逗他。乌苏里哈哈大笑:“徐公子,我们天问师父也是该懂的年纪了。”
徐清风一窘,天问却不在意:“换个故事吧,我不喜听妖魔鬼怪,《西游记》够眼花缭乱的,也不想听那忠肝义胆,《水浒》在我看来也是时势下的苟活罢了。”
这观点倒是开放大胆,乌苏里瞪大了眼睛,“那《三国》呢?”
“一本书就能尽的天下不是现今的天下。”
“那……讲些戏文里的?这些你没听过吧?”
“哭唧唧的,不听。”
乌苏里也没有不耐烦,兴趣十足地看着天问,“那要听什么?”
“嗯……”天问托着下巴想了想,还是想不到。
“好了,吃东西吧。”徐清风笑笑,招呼众人动筷子,又夹了一块黄金豆腐到天问碗里:“等路上有的是时间讲,到时候咱们走到哪,就让乌苏里讲到哪。”
“这个好。”天问咬着筷子头,眯起眼睛笑了,露出脸颊上浅浅的梨涡。
月正当空的时候,践行宴散了。众人回房好生休息,明天一早就走,必须养足精神。
徐清风洗漱后转回归心居里屋,陈恪已经洗漱完毕,正半倚在贵妃榻上看书。看见徐清风,陈恪示意他过来。
徐清风才挨着陈恪坐下,陈恪伸手环住他的腰身,把人往怀里带。
徐清风顺从地靠着陈恪怀里一起看书,今夜陈恪洗了头,头发披散着没有扎起,徐清风可以闻到淡淡的香气。
把下巴抵在徐清风头顶,陈恪放下书,两人成相拥的姿势。
“你知道卓州有个商会叫「青花商都」吗?”
徐清风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怎么?”
“卓州有个商会叫「青花商都」,做的生意很广,各个领域都涉猎,但常人不知道的,这个商会每三个月有一个「季拍卖会」,想要什么东西都会有,东西比黑市全,价格也比黑市高,而拍卖的东西也都十分稀奇。”
“怎么个稀奇法?”
“武功秘籍有,灵丹妙药有,这是有形的,还有卖气味,卖故事这样无形的。”
“你想去看看?”
“此行我们一定会路过卓州,到时候也正好能赶上五月的「季拍卖」。不妨一去。”陈恪道。
“也许会有金铃花。”徐清风仰起头去看他,目光对上陈恪的下巴,又看到脸侧分明的棱角。
“不着急。”心里清楚距离毒发还有近一年的时间,陈恪不着急,还能分心安慰徐清风。
看到披散的发丝落在陈恪胸前,徐清风伸手替他拂到身后去。
或许是指尖的触感太过温柔,陈恪心念一动,捉住徐清风的手,低头凝望他,看着徐清风的耳尖一点一点红起来,轻轻笑了。
伸手托着徐清风坐起身,陈恪一个使劲抱着人站起来,吓得徐清风紧紧抱住陈恪。
徐清风着急地拍陈恪。
陈恪淡淡道,抱着人往床榻去了。
听着里屋的动静,全公公灭了外间的烛火,悄悄退下,走出归心居,正好遇见巡视的左鸣。
“全公公……”左鸣行礼问好,“王爷和徐公子歇下了?”
“嗯呐,歇下了。”全公公努努嘴,指了指路的前面:“刚刚看见关侍卫过去了。”
“哦。”左鸣往前走了一段,果然看见关鸿丰站在月光下。
“你站在这里干嘛?”
“等你。”关鸿丰笑道。
傻笑。左鸣心里默默道,嘴上又问他:“等我做什么?”
“难得好月色,想跟你散散步。”
左鸣觉得好笑,嘴角扬了扬,“关侍卫这么好兴致?”
“是啊。”做了个请的姿势,关鸿丰站到左鸣左侧,两人一块儿往前走。“难得的月色不是吗?”
左鸣抬头往天上看去,确实是难得的月色——天空没有云,晴朗的月伴着明亮的星子,月光明亮,四周都清晰可见,尽管不是圆月,却让人心生喜欢。
“下弦不及初弦好呢。”
关鸿丰可不管什么《点绛唇》,只道:“眼前才是的最好。”
同一轮新月,不同的人看了总是有不同的感触。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
写月的诗句里陈茂独爱这首《相见欢》,读来总有淡淡的惆怅。
可周舟不喜欢,从身后抱住陈茂,把人紧紧搂在怀里,周舟低声道:“这词不好。”
“怎么不好?”
“太愁了。”周舟把脸埋在陈茂颈侧,喷出的呼吸烫得陈茂一抖,周舟却扣着他的腰不让他躲:“你愁什么?”
陈茂羞恼,去抠周舟的手,周舟放柔了声音哄他:“生我气了?”
“呵。”陈茂面沉如水,声音发冷:“没有……”
“我不是有意的。”周舟抱着歉意道。
上一回他进了天启楼,这回确实是在里头待了些时间,没想到出来后,才知道他已经进去两天了。急急忙忙回到泰和殿,迎上的便是怒气冲冲的陈茂。
握紧周舟的手,陈茂有些闷闷不乐,“天启楼里有什么?”
“还不能告诉你。”
“那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等了一会儿,周舟还是没回答,陈茂闭上眼,像是失去了耐心,只觉得月凉如水。
“你瞒我太多。人皆道国师如神,可知前事后果,视那天启楼为神址,里头尽是天机。什么是天机?”
周舟避而不答,拥着人往殿内走,“外头太凉了,进去吧。”
“周舟。”陈茂停在原地,不走,“你为国师已经五年,这江山稳固有你一份劳苦。你通晓天文地理,料事如神,人皆奉你为神,可在我看来,你就是周舟。
天启楼里的东西我不再过问,只是若有朝一日,你入楼不出,五日为期,我定一把火烧了天启楼。”
周舟皱起眉,“不关那楼的事。”
陈茂不话。
周舟拉起陈茂的手,知道陈茂在担忧他会入了楼便不再出来,低声哄他:“我不会离开你,不要瞎想。”
陈茂一点一点把手抽出,转身往宫殿深处走,“得江山难,守江山更难。人心亦如是。你问过我是不是只爱江山,现在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陈茂转过身,看见几步远的周舟还站在月光下,一袭白衣,透得像要飞去了。
“若有朝一日世人发现你我禁忌,朕若以刀剑相向,你,会不会怪朕?”
周舟板起脸,也是不快。陈茂站在暗处,他看不清陈茂的表情,这样的距离感让周舟烦躁,正想要走近,任公公突然来报:
“启禀国师,天启楼有请。”
一时,周舟顿在原地,心里愈加烦躁。
“呵。”陈茂轻笑一声,转身自往殿内去,“国师大人快去吧。——别忘了,五日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