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番外三、周舟与陈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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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泰和殿内烛火通明,陈茂俯在周舟身侧,看着周舟。

    细数日子,周舟也昏迷了数日了,那些太医都束手无策,陈茂表面镇定,心里却越来越慌,不知道周舟是否会这样一直昏迷不醒。

    “皇上,您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快歇歇吧。”康公公进来熄灭主烛,殿内一下子暗了不少。

    “嗯。”陈茂应了声,没有动作。

    “奴才为您更衣。”康公公要走上前,陈茂却挥挥手拒绝了。

    “就这样合衣躺一宿吧。”陈茂道。

    康公公闻言一阵心酸,近日的政务太过于繁重,尤其是北部的战事,让人不受其扰。

    陈茂操劳太过,下午还险些晕过去,康公公知道,压在陈茂心里的事有多沉重。

    “明日的早朝……”虽不上早朝不好,但是康公公见陈茂这幅样子,忍不住心疼。

    “照常……”

    “是……”

    “宁王呢?”陈茂突然问道。

    “在偏殿……”

    “可歇下了?”

    “尚未歇下。”康公公语气和缓,道:“方才老奴路过偏殿,看里头烛光明盛,便瞅了一眼,宁王还在批折子呢。”

    “倒也辛劳。”陈茂点头肯定,这段日子若没有陈度,怕是更为艰难,虽然陈度还不够成熟,但在陈茂看来,也差不多了。

    陈茂坐起身,“让他来书房见朕。”

    陈度很快就来了,康公公替他推轮椅,在陈茂的示意下,来到近前。

    “臣弟参见皇上。”

    “免礼吧。”陈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还算好。

    兴许是因为年龄差不、陈度见宣武帝的次数少、处理政务没有经验。

    所以陈度对着陈茂总是莫名的紧张,尽管他数次告诉自己:三哥不会吃人。

    “这么晚了也没歇息?”

    “还有几个折子没看完。”

    “可是有不懂的地方?”

    陈度抿抿嘴,点头。“对于先前的凉州案,臣弟把他与锡州案做了对比,发现了一些与严相……严客卿相关的蛛丝马迹……”

    陈茂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给予回应,鼓励陈度往下,并发表自己的看法。

    康公公见一时半会好像不完,便把烛火挑高些,又去沏了壶茶来。

    就着陈度提出的看法,陈茂针对实际情况,为他一点一点分析,陈度聪颖,一点就透。

    等完那几个折子,已近二更天了,四更就得起来准备早朝,陈度有意告辞,陈茂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

    “坐着,朕有话与你。”

    陈度只好松开放在轮子上的手,有些紧张地看着陈茂,他仿佛知道,陈茂将要的话。

    他的这份紧张反而让陈茂松了口气:“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朕想让位于你。”

    康公公惊得都倒退了一步,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陈茂。与他相比,陈度却显得很是平静,只是他也久久没有言语,半晌,才开口道:

    “是……因为国师吗?”

    二、“王爷,您这要往哪儿去?”康公公跑着跟在陈茂身后。

    陈茂一脸不善,“找父皇去,什么国师,定是江湖上的骗子骗了!”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只知皇上今早狩猎归来,竟还从宫外带回一位大师——

    皇上显然对这位大师极为看重,半日功夫,竟封对方为国师!这样的故事不论怎么想,都觉得那人是个骗子,也显得皇上的愚昧。

    但这话是万万不能直的。

    “王爷啊,咱能不能不跑了?”康公公气喘吁吁地拦住陈茂:“王爷,您像啊,若是骗子,皇上怎会轻信呢?”

    陈茂放缓脚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康公公,“你也知道父皇年纪大了,一心求道……”

    “王爷啊!”康公公连忙断陈茂:“别了快别了!”

    康公公心翼翼地四处张望,发现没有人后松了口气,陈茂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是非就该分明,当的就该,既立于天地,便不能自困自艾。

    康公公最是知道诚王的脾气,尤其是在谨王离世、与仁王不相往来之后,诚王有时候近乎耿直,言语又毒辣,但遇到与亲人相关的问题时,会尤其敏感。

    康公公在心里低叹,古话,死心眼的人薄情也长情,倒是的一点儿不假。

    在康公公看来,陈茂可不就是死心眼——认死理的耿和倔。

    “王爷,依奴才所见,这皇上才封国师,定是正欢喜的时候,这样贸贸然闯进去,定会惹得皇上不喜,这国师有没有本事,日后不久见分晓了?”

    “本宫是担心父皇会服用丹药……”陈茂脸色一沉,自从宣武帝开始追求长生之后,他的很多做法都让陈茂不能赞同。

    也因此,近日父子关系急转直下,有不少人观望着偷笑着,让康公公很是着急。

    陈茂也知道康公公的担忧,只好改变主意:“就依你,回宫吧。”

    “王爷明智!”康公公感激道。

    两人原路返回,路过后花园的时候,遥遥地看见一队人走过,看方向,似乎要往西南角去。

    陈茂一下子便与天启楼、清心阁联系起来。果然,那队人中有不少穿得像是道士一般。

    康公公额角的汗滑了下来。

    怎的这就遇上了?莫不是冤家路窄?

    陈茂一瞬间调整好表情,大步迎上前去。康公公心里叫苦,但也只好跟上去。

    “国师大人?”

    陈茂走上前,看到「国师」戴着夸张的大面具,心里有几分鄙夷,「哼」了一声,挡住了路。

    那些道士扮的人本就是宫里的阉人,认得陈茂,呼啦啦跪下行礼,倒是那国师,站着一动不动。

    康公公便大声道:“无礼之徒!见到诚王还不行礼?”

    那国师没有话,倒是身后的宫人抖着声音开口道:“启、启禀王爷,皇上有令,国师身份尊贵,无需跪任何……”

    陈茂一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国师,面上保持着平静的样子。康公公适时地开口训斥那宫人:“王爷问你了?胆子不,掌嘴。”

    那宫人脸一皱,十分害怕的样子,举起手正要掌掴自己,国师却抬手制止了他。

    “见过诚王。”

    有些低沉的、带着魅惑的声音,听得陈茂心里一紧,似乎曾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声音。

    陈茂的记忆力非同寻常,对见过的人遇过的事都能记得清楚。他在哪里见过这位国师?

    怀疑的念头一起,陈茂便不停思索,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康公公被煞了威风,脸色不佳,回头一看陈茂似乎出神地想着什么,只好无奈地退回陈茂身后。

    国师也在盯着陈茂看。透过面具,眼神深邃。

    两人静静地彼此对视,那些宫人还在地上跪着,低着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康公公对这一幕感到一头雾水。康公公突然想到,这不会是国师要对王爷施展什么妖术吧……

    “王爷……王爷!”

    陈茂猛地回过神,“怎么?”

    “天气燥热,王……”

    “王爷还请回宫吧……”国师突然接口道,“天气燥热,你容易中暑。”

    似乎是真的中暑了,午后的日头晒得陈茂晕乎乎地,他点了点头,也没有细究国师怎么知道他在夏日总是中暑,只是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寝宫里了。

    “这是……怎么了?”陈茂坐起身,揉着额头。

    康公公叹了一声,谁能想到诚王就在太阳下站了那么一会儿,就中暑了。

    在花园里与国师分别没多久,便晕了过去,身子骨弱得不像话,但太医来看了,只是思虑太深,久郁在心。

    幸好不是被国师施了妖术。康公公想。

    “您睡了一天一夜,还发起了高烧。”

    难怪身子骨这般没有力气。陈茂接过康公公递过的茶,突然想到一事:“本宫昏睡时,有谁来过吗?”

    陈茂的印象里,好像在极热极难受的时候,有一只冰凉的手,抚平了他皱起的眉心。

    康公公却不知陈茂问的是这个,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

    “国师来过。”

    “国师?”

    “也不知从何得知您病下的消息,特意送了块冰枕过来。”

    陈茂回头,却只看见他平日里用的那块。

    康公公有些拿不准陈茂的态度,“奴才把那冰枕收起来了,王爷可要瞧瞧?”

    “罢了。”陈茂摇头,又问:“他进来了?”

    进哪?寝殿?康公公困惑地瞪着陈茂,“没有。”他怎么会放一个陌生人靠近王爷呢?王爷这是病糊涂了,还是那国师真的给王爷施了什么妖术?

    “王爷……”

    陈茂摸摸自己的眉心,他明明记得,迷迷糊糊中,他看到了一个身影,一双深邃的眼睛。

    “国师可曾了什么?”

    “让您保重身体。”

    “没有旁的什么人来过了?”

    “没有。”康公公声道。诚王病倒,他当即就遣人告知皇上,可是皇上没有来,也没有遣人来看看。

    但陈茂似乎不怎么在意,吃了药,又睡下了。迷迷糊糊中,他又看到一双深邃的眼眸,还有一个低沉的、蛊惑人的声音很是温柔地对他了什么。

    “什么……”

    陈茂听不清楚,挣扎着,想要听清,结果猛地一睁眼,醒了过来。

    听着空荡荡的寝室里是自己急促不安的喘息,陈茂定定神,坐起身,觉得自己需要吃副安神的药。

    头发和衣服都黏在身上,很不舒服,陈茂掀开被子走下床,突然看见床上的冰枕。

    凉凉的、滑滑的表面,舒适的高度,若不是那国师送的,陈茂可能会更喜欢。他不上来为什么,对这位国师,有很是奇怪的感觉。

    想起那双眼睛,陈茂好奇,面具下的那张脸,会是什么样子。

    三、时间一晃,入了秋。

    国师竟在宫里留了下来,观星象、测国运,凡是国师的预言,全部都会印证,渐渐地,信奉国师的人越来越多。

    本以为这会是一位祸害大陈的异端。不曾想,竟真是一位高人。谁都没有料到这样的发展,每个人都很好奇,但谁也见不到国师。

    原因无他,国师很少离开清心阁,即使是皇上,也不敢总去叨扰国师。

    陈茂不时会想起初遇国师时的经历,却也寻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求见国师。

    三个月的时间,陈茂没再见过国师一次。

    国师送来的那块冰枕,也早就被收进柜子里了。

    宫里的日子每日没有什么新鲜,但有些人总会想方设法给自己寻些乐子。

    五皇子设计陷害七皇子,引着年幼的七皇子往荷花湖去,眼一瞅,就知道老五的把戏。陈茂心中烦闷,也有不能假装没看见,只好跟了上去。

    到了荷花湖边,一个人也没有,陈茂眉头一皱,觉得有些不对劲。

    转身欲走,突然看见池塘边上有一个锦囊。

    “那是七皇子的东西?”康公公疑惑道,在陈茂的示意下,上前查看。

    康公公也很是心谨慎,看了四周,没有藏着什么人,暂且松了口气,弯下腰捡拿锦囊,不知怎的回事,锦囊死死的黏在地上,康公公一下子没捡起来,反而后仰跌坐在地。

    “康……”陈茂的呼声戛然而止,康公公心里一凉,转过头去,哪里还有陈茂的身影。

    陈茂只觉得有人推了他一下,紧接着他便入了水。

    秋日的荷花湖寒凉异常,冻得他一激灵,他挣扎着睁开眼,竟看到一具水尸。脸又肿又白,就在他眼前,吓得陈茂张口,呛了水。

    “来人啊!来人啊——”

    康公公大声呼喊,心中焦灼,他不会水,但是陈茂一直没有上来,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径那头突然奔出来一个人,康公公凝神一看——竟是国师!那张标志性的大面具很快就到了近前。

    “他人呢?”

    康公公听出国师声音里的焦灼,但也来不及细究,哭丧着道:“掉下去了——”

    “从哪掉下去的?”

    “不知道……可能是这里……”康公公确实没有看见陈茂从哪掉下去的,偌大的荷花湖,平静的表面,该如何找?天气寒凉,这湖水,是能冻死人的!

    康公公急哭了,只见国师一扯面具,一扒衣服,跃入水中。

    “啊!”康公公慌忙接住面具和衣服,震惊地看着起伏的湖面。

    陈茂已经往湖底坠去了,他本不太会划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死太冤枉了,他还没有看过国师的脸呢。

    湖面一阵晃荡,摇晃的光落在陈茂脸上,紧接着有一道人影靠近。

    陈茂半睁着眼,看不真切,昏厥之际,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