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晋恪看着桃,忽然笑起来:“傻话。”
“这明明就是和宫里一样的树,有什么像不像的。”
晋恪忽然记起来很多事情。
记起来她曾是很多人。
她是恒溪,她是晋恪。
但她并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是几棵大树,还有灰色的院墙。
她忽然想起来这里是哪里。
是她呆过的那个寺院。
晋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她没有问桃。
晋恪信步往寺院的门口走去。
但她没有走出去,就听到了有人在外面话。
“求公主殿下保佑顺风顺水,庄稼丰收。”
晋恪侧头看过去,透过门缝,看到了一个老妇带着孙儿跪在门口,虔诚跪求。
她一时有些惊了。
匡齐这是做了什么改变?
怎么会有人在她这里求丰收?
并且,她为何在庙里?
桃声开了口:“公主啊,他们都信您。”
桃美滋滋的:“百姓都知道您是善人,您是神仙呢。”
晋恪还是有些糊涂。
但两天时间,她慢慢搞清楚了。
匡齐改变了晋国。
现在晋国百姓生活安宁,百官清廉,皇上仁慈。
而她是做了很多好事后,自愿在佛堂清修的公主。
匡齐给了她全天下的信仰。
晋恪觉得有些好笑。
她并没有做多少事情,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万众景仰。
但看到所有人都幸福,她很开心。
每天里,晋恪都会在门口,偷偷听百姓的祷求。
听百姓求风调雨顺。
听娘子求如意郎君。
听老人求长命百岁。
这些她没有办法,但听一听,就能知道他们生活安逸。
还有些她有办法的。
五六岁的孩子虔诚求,希望娘亲给自己多买块糖吃。
或者姑娘求,能多得一个银簪。
这些事,晋恪就安排了侍卫去做了。
恒溪是个没什么用的公主,但能做到这些事,就让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些用处。
这样子过了段日子。
她忽然想到,匡齐呢?
匡齐当时明明比她来的还早,怎么一直不见人?
她又想起一件事来,匡齐当时看起来非常兴奋,好像要给她一份大礼。
这是不是意味着,匡齐把他找回来了?
晋恪的心猛然跳动起来。
一旦有了想法,她就一刻都不能等待,马上就要出发。
她不愿坐马车,觉得太慢,骑马直奔廿州。
赶了几天路,她终于看到了廿州城门。
但到了,她又害怕起来,不敢进城。
若是,匡齐没有找回他怎么办?
满满的期待已经把她的心脏撑得鼓鼓的,她承受不了一次失望了。
她在城门口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进了城。
这一路很慢,但所有的路途都有终点。
她到了他们的院前。
然后,晋恪盯着那门,终究还是不敢推开。
但门从里面拉开了。
“月娘,”杜揽带着笑:“怎么才回来。”
他走到晋恪的身边,把她从马上抱下来。
杜揽的气息扑面而来。
晋恪抓住他的衣裳,不敢松手。
他也许以为是几个时辰不见。
但与她而言,是两个世界,也跨越了生死。
杜揽把她抱进了院子里。
但晋恪仍然不愿意松手,失而复得,便再也不想离开。
杜揽看她不松手,也就一直抱着她。
他有些为难:“没办法做饭了……”
但即使为难着,他也任由她抱着。
“我给你炖了鸡汤。想吃饼子还是面条?”杜揽问她。
但晋恪不理他,杜揽用手轻柔地捏她的脸,一捏就摸到了泪水。
杜揽轻叹:“我家的姑娘,还是个孩子呢。”
晋恪没注意,他抱着她的手,一直在颤抖。
想抱的更紧一些,怕你会痛。
但抱得松一些,又怕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这一整天,他们两个都没有分开。
没有什么,但一直都牵着手,对视一眼,便会笑起来。
晋恪非常喜欢现在的感觉,甚至她想着,以后就生活在这个世界了。
现在太多幸福,她不想考虑以后。
眼前的男人,可能只是一串数据,但就是她的全部。
晋恪时常看着他笑。
杜揽看到了,也会回头对她笑。
两个人傻兮兮的,不知道在乐什么。
“我们该成亲了。”晋恪想到了这一点。
她在帝国不算结婚了,所以这一次,她想好好办一场。
若是可以,她想在帝国都发请帖,告诉每个人,她结婚了。
杜揽非常愿意。
“我再去准备准备。”
他信誓旦旦:“你是最美的新娘。”
杜揽把家里布置得很好,红色的床,红色的窗户纸。
但东西准备得越齐全,他的脸色却有些阴郁了下去。
晋恪不明白,只自己高兴。
她拿着红色盖头,在自己脸上比划。
所以,她没看到杜揽在院中思考了很久,终于拿定了主意。
杜揽进了屋,晋恪头顶着盖头,问他:“这个盖头,是不是再加个流苏更好看?”
她问了这话,却没等到回答。
晋恪想拿下盖头看看怎么了。
但杜揽按住她的手。
她隔着红色的盖头,只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月娘,”杜揽低声问她:“如果我不是我,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话拗口。
晋恪觉得他现在像是少年,纠结又可爱。
于是,她忍着笑点头:“会,会喜欢你。”
她想到了之前,她在帝国过的话。
这些情话,她愿意再给杜揽听:“我喜欢你。”
“喜欢的不是你的长相,不是你的性格。”
“不是你的附加物。”
“只要你是你,我就喜欢。”
盖头外的杜揽松了口气,微微带了笑意:“月娘,我想让你知道,我爱你。”
他这话的时候,仍然没松手,晋恪仍然隔着盖头。
他继续:“我喜欢你。”
“喜欢到不管你是谁,我都喜欢你。”
“我知道你的所有,明白你的优点和缺点。那些优点和缺点,和你经过的所有事情一起,组成了一个刚刚好的你。”
“我这一生,从没有骗过你,从没有对不起你。”
杜揽这话得动情,晋恪很爱听。
她想把盖头掀开,给他个拥抱。
杜揽慢慢松开手:“不管发生什么,你要记得,我一直都爱你。”
晋恪解开了盖头,看到了面前的人。
笑容僵在了脸上。
面前的杜揽变成了匡齐的脸。
匡齐轻声:“我一直爱你。”
“姐姐。”
恒溪脑子里忽然有些糊涂,她倒退了两步,有些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
她忽然扭头往外面看去:“杜揽呢?”
恒溪脚下有些晃,但她仍然执着地向外走。
“杜揽呢?”她恍恍惚惚:“我要去找杜揽。”
匡齐挡在她身前,低头专注地看着她:“匡齐就是杜揽。”
但恒溪不信。
那么好的杜揽,怎么可能是匡齐?
匡齐拿出了一块同心佩,放在她的手心。
“你想给我买玉佩,想让我当廿州最好看的男儿。”匡齐轻声着他们的过去。
“你还,”他顿了顿:“我可以尚公主。”
他祈求地看着她:“姐姐,杜揽的下一世到了。”
“我能尚公主了吗?”
恒溪后退两步,终究有些无法接受。
她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匡齐站在她身侧,和她起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我当唐识,是为了让父皇和大臣信我。”
“但我好怕你会讨厌我。所以我偷偷在这里生成了一个杜揽。”
“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爱你。爱到可以放弃所有,”
“杜揽爱你,唐识也爱你。”
“只是遇到你之前,唐识就有个大家族了,他要考虑很多。他自己的情感,没有家族重要。”
“但杜揽,于他而言,你就是最重要的。”
“至于匡齐,”匡齐到了自己。
“匡齐啊,在他很的时候,姐姐就已经在他身边了。”
“所以,家族、胜利、帝国,还有我自己,都没有你重要。”
恒溪一直沉默着,慢慢消化匡齐就是杜揽的事实。
但听到匡齐刚刚那句,她忍不住抬头反驳:“帝国没有我重要?”
她冷着脸:“可是你把帝国从我的手里抢走了!”
匡齐深深看着她:“可是,姐姐,帝国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恒溪语塞。
匡齐叹了口气:“我认识你这么久,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人。”
“对别人而言,皇权很重要。但对你来,皇权可能是毒药。”
“你自己也知道,你做不了很多事情。你只是不想让父皇失望,你宁愿慢慢折磨自己。”
“若你喜欢,帝国给你。若你适合,帝国也给你。”
“可你不喜欢,也不适合。”
“并且,你还不敢主动开口放弃。”
恒溪忽然有些明白了。
匡齐终于出了最后几句:“那只是一个,长在你身上的瘤罢了。它在折磨你的身体和精神。”
“你怕痛,不敢切掉。我只能帮你切除了。”
这个世界,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恒溪觉得自己似乎被欺骗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是被之前的匡齐欺骗了,还是被现在的匡齐欺骗了。
“你也许,”恒溪艰难开口:“只是单纯地想要帝国罢了。”
匡齐摇头:“也许我想当皇帝,但那远远排在你后面。”
“我过,若你喜欢,我就不会要。”
“国家重要,但你比国家重要。”
“只是刚好,你的选择和国家的选择一样而已。”
似乎有些道理,但恒溪还是不信他。
匡齐不再继续下去,给了她时间。
恒溪自己坐在屋里,周围静默得可怕。
她愣愣怔怔,觉得这个世界很难懂。
匡齐在屋外,拿出了烟斗。
他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斗,隐隐有些味道进到屋子里。
和之前一样。
沉浸在烟味里,她慢慢有了些实感。
他一直在她身边。
恒溪终于出了门。
匡齐把烟斗收起来:“我刚想去叫你,鸡汤炖好了。”
他们和之前一样,坐在桌边。
匡齐给她盛了汤,里面放了他认真挑出来的好肉。
恒溪用勺子喝了一口,味道和之前一样。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匡齐正在把饼子撕成块,给她泡在鸡汤里。
慢慢的,恒溪发现,匡齐和杜揽似乎确实有些相像。
她终于愿意开口了:“为何……不早?”
他微微笑起来,又给她盛了一点汤。
“什么啊,我喜欢姐姐啊。”
“和父亲,我喜欢姐姐,看不得姐姐受苦。然后再和父皇,姐姐不适合皇位,把皇位给我吧。”
“可是,那样子,谁会信我是真的爱你啊。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只是为了皇位在利用你。”
“我只能藏着自己的心思,自己想要皇位。”
“等我有了皇位之后,才能坦坦荡荡出来,我是真的喜欢你。”
得了皇位后,才敢和父皇自己想要她,才能得到父皇的祝福。
“现在我才敢告诉你。我只是简单地、真心地爱你罢了。”